刘启自从那场例会打压未果后,心底的郁结与怒意,一日比一日更盛。
他身居高位,手握实权,所有人见了他皆是恭敬顺从、谨小慎微,唯独袁谖,始终是那副清冷挺拔、不卑不亢的模样。
任凭孤立、刁难,她不服软、不讨好。
越是如此,刘启越恨,他心底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短板。他能上位,靠的是隐忍、人脉、权衡,靠的是十多年公司深耕的城府与派系周旋,唯独不靠专业能力。
论业务精细、风控嗅觉、财务统筹,他远远不及袁谖。
袁谖的专业,是实打实、无可替代的硬实力,她仅凭自己的专业,就能立足、就能发光。这份不靠左右逢源、只凭本事立身的高姿态,是半生都在妥协权衡的刘启,最嫉妒、最看不惯的东西。
他最自卑的地方,被袁谖不动声色的优秀,衬得一览无余。所以他愈发偏执、愈发不肯放过她。
他换着法儿的折磨着袁谖,在日复一日的工作里,多次设限、步步掣肘,不让外人抓到他刻意打压的口实。
会议上忽略她的发言、审批上拖延她的流程、分工上划分最繁琐的项目、评优上剥离她的名额、区域上切断她的资源,用这些工作事项,慢慢磨掉她的锋芒、磨掉她的姿态。
可日复一日,袁谖依旧稳如磐石,工作保持零差错、态度清冷克制。
越是打不倒,刘启越是气急败坏。他深知,再这么僵持下去,难堪的是自己。他如今是掌权者,却拿一个下属毫无办法,反倒一次次衬托出对方的从容坦荡。
强攻不行,那就劝降。只要袁谖肯低头,肯向他服一次软,他这场持续已久的针对,就算真正赢了。
刘启目光落在了财务体系另一位核心管理者董烟身上。董烟与袁谖私交尚可,是整个管理层里,唯一适合做中间人的人选。
午后休息,刘启私下约见董烟,语气平淡,意图却再明确不过:“你去跟袁谖聊聊。”
“她一直这副态度,抬头不见低头见,闹得太僵,对她没好处。”
“让她想清楚局势,主动往前靠一靠,姿态软一点。只要她态度摆正,之前所有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后续资源、评优、晋升,我都可以重新考虑。”
说白了,就是让袁谖主动认输、主动妥协,放下风骨、傲气,低头臣服。
董烟心里了然,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却不敢违逆刘启的意思,只能应声照做。
当天下午,董烟便特意找了空闲时间,走进袁谖的工位前。董烟看着眉眼紧锁的袁谖,心底带着几分心疼,轻声开口劝说:“袁谖,我跟你说几句真心话。”
“现在局势你也很清楚,木已成舟,整个财务体系、资源,全都在刘总手里握着。你能力再强,一个人对抗整个体系,真的值么?”
她放缓语气,语重心长,带着规劝:“听我一句劝,低个头、示个好,找机会跟刘总缓和关系。职场不是赌气的地方,顺势而为,才能走得长远。等一切都翻篇了,他也不会再针对你了,以你的能力,一定会有很好的发展。”
一番话,是规劝,也是明示,是刘启递来的最后台阶——妥协,就放过你;倔强,就继续耗你。
袁谖低着头,思量很久。然后她抬眸,眼底掠过一阵轻笑,却藏着彻骨的疏离与鄙夷:“董烟,你真的相信,他会放过我么?”
董烟微微一愣:“什么?”
袁谖眸光暗沉,心底清醒无比,缓缓道出自己的心境:“他只是借我的服软,证明他赢过了林谦总。”
“如果刘启看重我的能力,从最开始,他必是以礼相待、公平处事,怎么会搞私下刁难、全员针对这样下三滥的手段呢?”
“如果最开始,他公私分明、就事论事,那我或许会收起疏离,摆正姿态,踏实靠拢、好好共事。”
“职场趋利避害、顺势而为,我懂。权力站队、人情世故,我也懂。”
“可他偏偏没有。”袁谖唇角笑意更冷,眼底没有怒气,只剩彻底的漠然与失望。
“他从上位第一天开始,就用尽阴招、小动作,他甚至不敢明面打压,只会背后使绊、私下挑唆、借刀杀人。”
“他用最卑劣、最不体面的方式对付我,打压我、磋磨我。事到如今,闹到满城皆知的时候,再让我低头示好、主动妥协?”
“董烟,你是我认为还比较懂我的人,你觉得他真的会让我得到发展吗?不可能的。”语气平静,却带着极致的倔强与逆反。
“别人敬我一尺,我自然敬人一丈。他处处针对我、为难我,还要我低头臣服?”
“我袁谖可以输在能力、输在运气,但绝不会输在骨气,更不会向这种格局狭隘、只会私下搞小动作的人妥协。”
董烟看着她眼底清澈的坚定,一时间哑口无言,无从再劝。她也看不起刘启的为人,不屑他的手段,但是她不得不低头。
她知道,袁谖不是她,她绝不向阴私算计妥协,她有自己的立场。
董烟心底轻叹一声,知道劝说无望,只能无奈离去。
游说失败的消息传回刘启耳朵里。那一刻,刘启心底最后一丝隐忍也彻底撕碎,仅剩恼羞成怒的阴狠。
既然她软硬不吃,那在他的手上,自然不能得到重用。
年底绩效考核,是一年工作结果的定论,是薪资、评级、晋升的核心依据。
今年一整年,袁谖的工作成果,亮眼得无人能及。年初上海分公司的财务优化,年中杭州分公司的业务整改,曾是CEO王浩当众称赞的标杆项目、最优整改案例。
华东区域财务零差错、专项任务超额完成,成果扎实、功绩赫然。若是林谦还在,今年袁谖必定是绩效最优。
可权力洗牌之后,公道早已不复存在,绩效考核决定权,牢牢握在刘启手里。
办公室里,刘启翻看着袁谖的自评复盘,这一道道亮眼成绩,不仅换不来他的认可,反而每多看一眼,心底的嫉妒与恶意就更深一分。
他看着那些自己永远做不出来的专业成果,看着袁谖不肯臣服的姿态,眼底只剩阴冷的偏执。
既然你不服输,那我就用权力,直接抹平你一整年的付出。
鼠标轻点,评级页面。别人皆为良好、优秀。唯独袁谖,刘启没有半点犹豫,直接落笔,年度绩效D级,垫底最差。
当绩效结果公示出来的那一刻,袁谖看着屏幕上刺眼的D级,心口骤然一凉,虽然她早有预期,但看到结果的那一刻,还是内心疼痛难忍。
这一刻,她彻底看透了刘启的格局、人品、心胸,也彻底看透了这场权场博弈里,最现实、最不讲道理的规则。
努力无用,实力无用,权力在手,黑白可颠倒,功过可抹杀。
她默默关掉页面,将寒凉与委屈,全部压进心底深处,独自消化。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她没有跟张知临说过一句。
她知道,张知临身处棋局核心,双面伪装、暗中布局、收拢人脉、配合夺权,他日日紧绷、身心俱疲,看似从容淡定,实则高压负重前行。
唯独能让他松弛片刻的,是他和袁谖保持每周2~3次的午餐时间。无论多忙、会议再多,他总会抽出时间,约袁谖一起吃饭。
那短短几十分钟,是他唯一脱离纷争、身心松弛的时刻,是他刻意留给自己、也留给她的温柔一隅。
可最近,张知临清晰地察觉到——袁谖变了。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
从前一起吃饭,她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眼底有光,会谈工作、聊日常、说近况,哪怕清淡,也有松弛的暖意。
而现在,她大多时候都是低头安静吃饭,沉默寡言,眼底疲惫,敛尽锋芒,也敛尽温柔。很少主动说话,偶尔被他搭话,也只是轻声应答,浅浅带过。
整个人安静得过分、克制得过分。细微的变化,一点点落在张知临眼底,他心底渐渐生出异样与不安。
这天中午,看着对面女孩低头沉默、食不知味的模样,张知临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问询:“最近怎么了?”
他语气温柔低沉,带着浓浓的关切:“我看你状态不对,话很少,脸色也不好,总是闷闷的。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事了?”
简单一句关心,温和却真切。积压了无数委屈、无数不公的袁谖,指尖微微一顿,心底那道紧绷已久的弦,险些崩断。
她多想开口告诉他。
告诉他刘启无休止的阴私针对、告诉他全员的刻意孤立、告诉他下属当众刁难的步步紧逼、告诉他游说劝降的屈辱逼迫。
告诉他,自己全年功绩被一键抹杀、辛苦一年落得最差绩效、满心赤诚换来满心寒凉。
告诉他,自己快要挺不下去了。
可念头转瞬,尽数压下。她抬眸,看向眼底带着疲惫、也是一身耗竭的张知临。
他已经够累了。
棋局凶险、权力拉扯、日夜筹谋,他早已负重万千、殚精竭虑。她怎么能再开口,给他添乱、添负担?
她,不能成为他新的拖累。
袁谖唇角微微牵动,努力扯出一抹清淡、温顺的微笑。笑意很浅,甚至带着一丝勉强,却足够掩饰伤痕:“没事的。”
她声音轻轻的,温柔平静,听不出半点压抑与苦涩:“就是年底事情太多,有点累而已,你别担心我。
一句轻飘飘的“没事”,藏住了千疮百孔的心事,藏住了无尽寒凉的委屈。
张知临静静看着她,他能看出她眼底的疲惫,能看出她笑容的牵强,能看出她刻意伪装的平静。
可连日高压耗神,他心力透支严重,思绪大多被权力博弈占据,一时间终究没有深想,没有看透这平静表象下,早已翻覆的风浪。
他只当她是年末忙碌倦怠。张知临眼底掠过一丝心疼,轻声叮嘱:“年末再忙,别太拼,劳逸结合。有难处,随时跟我说。”
“嗯。”袁谖轻轻点头,低头继续吃饭。
眼底微光,再次黯淡。有难处,随时跟他说?可她的难处,早已无处可说,也不敢再说。
两人近在咫尺,却隔着一整片无人知晓的风雨。他在顶层棋局浴血厮杀,为大局隐忍布局;而她在中层职场独自承压,被人围剿磋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