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层阵营重新洗牌,表面依旧是井然有序的会议流程、职场相处,暗地里却是人人择木而栖、步步精打细算。权力更迭的十字路口,最不缺的就是拉拢、站队、背叛。
次日上午,财务会议结束。
各部门负责人陆续离场,会议室人流散去,袁谖合上电脑,收拾好手中的报表文件,站起身来,意欲离开。
这几日,她刻意与刘启保持边界,一门心思放在自己的工作上。
她累了。
不想再像去杭州之前一样,与之博弈,职场拉扯,在满是猜忌与双标的工作里继续内耗。
正当袁谖迈开左腿,身后传来沉稳温和的脚步声。
林谦缓步走近。他向来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袁谖,留一步。”声音不高,带着上位者威严的气场,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袁谖动作微顿,撤回左腿,转过身,神色得体:“林总。”
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他们两人。
林谦走到会议桌旁,单手轻撑桌面,姿态松弛却暗藏审视,目光落在她脸上,缓缓开口:“昨晚李好回了分公司,临走前,和我聊了你很久,看得出来,他很欣赏你。”
袁谖眼底微动,平静应声:“李总过誉了。”
“不是过誉,是真诚表达。”林谦语气诚恳,褪去了上次的严厉,多了几分意欲提携后辈的温和。
“杭州整改,现状糟烂,你却顶住压力,非常不容易。李好说,这场硬仗,最关键的助力、来自于你,是你守住了财务底盘。”
他一字一顿,说得真切且具体:“报销凌乱、库存混乱、团队动荡、渠道冲突等等一系列的沉疴难题,是你卡死漏洞、理顺账目、稳住财务底线,让杭州分公司业务崩盘的局面里,快速翻盘。”
“这份定力、这份专业、这份能力,在咱财务部门的一众部门负责人里,仅此你一人啊。”突如其来的肯定,分量极重。
袁谖微微垂眸,语气谦虚:“都是本职工作。”
“很多人做不好本职。”林谦似有意有所指,继而目光锐利地看穿她,“李好说,你最大的优势,还不只是能力,更可贵的是做事谨慎,有财务底线。”这句话,是示好的信号。
袁谖心头清明,瞬间听懂弦外之音。林谦和刘启的权力之争已久,如今是要她也做出选择了吗?但她,只想保持中立。
中立,即是最大的变数,也是最大的猎物。
林谦看着她沉静的眉眼,缓缓递出橄榄枝,语气郑重:“我来这儿三年多了,见过太多聪明的人、钻营的人,可真正能扛事、能让上级放心交付任务的人,少之又少。”
“你是难得的可塑之才,我愿意重点栽培你。”直白、坦诚、毫不遮掩,主动拉拢,许诺未来资源与职级庇护。
袁谖抬眸,神色依旧冷静:“多谢林总认可。”
“不用客气。”林谦目光沉了几分,语气带着提点,带着博弈的意味:“袁谖,你很聪明。你应该清楚,我此番这样做的目的,对你只有益处。”
“站对了路,扶摇直上。站错了位,一朝倾覆。”他看着她,轻声点拨,“没有派系庇护,能力越强,越容易被推到风口,也越容易被各方裹挟、首先拿来开刀。”
“你若愿意,我可以保你在财务部门绝对安稳,给你更多的话语权、向你倾斜更多的资源。”这是**裸的拉拢。换作旁人,早已感恩戴德、顺势依附。
可袁谖只是淡淡抬眼,不卑不亢:“林总,我入职佳盛,是因为佳盛是业内知名的大公司。在这里,我只想认真工作、遵从公司制度,用产出回馈公司的报酬。”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李好说的没错,她骨子里满满的耿直与清醒。
林谦见状,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眼底笑意更深。他要的,本就不是趋炎附势的小人;他要的,就是这份干净、这份傲骨、这份不轻易被人拿捏的定力。
“我欣赏你的直白与专业。”林谦缓缓收话,点到为止,分寸极佳,“不用急着答复。你好好想一想。站队不代表你就不可以用你的专业为公司服务,而是让你的专业更容易发挥。不管结果如何,往后财务条线,我信你的能力。你只管放开手脚做事,不必顾虑太多人事纷扰。”
短短几句,林总表明态度,温水煮茶,循序渐进。他不急逼她站队,先给信任、给尊重,慢慢收服人心。
两人简单颔首,对话结束。可袁谖清楚,从这一刻起,她已经被动卷入一场权力棋局里。
走出会议室,走廊冷光透亮。
袁谖刚踏出两步,迎面遇见缓步而来的刘启。他一身浅色西装,把他圆滚滚的身材衬托得更加慵懒,眉眼带笑,看似温和无害。
他拦住袁谖的去路。走廊无人,绝佳的独处地方。
刘启唇角噙着淡笑,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看透一切的直白:“刚跟林谦聊完。”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袁谖神色微敛,坦然应声:“就是一些简单的工作沟通。”
“不用瞒我。”刘启笑意浅浅,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他是不是想拉拢你?你如今可是红人啊。我对他的路数太了解了。”
袁谖沉默不语。她没有解释,更没有辩驳。
刘启微微前倾身子,压低声音,语气轻缓却锋利入骨:“袁谖,我劝你一句,别想着中立。”
“现在的佳盛,无人可以置身事外。你不选阵营,就会被所有人猜忌,所有人都会把你当成潜在对手。”
他目光定定锁住她,句句戳穿真相:“你还天真地以为,不站队就能活下去?没有立场的人,很可能最先死掉。”
袁谖抬眸,清冷对视:“我只想尽责工作,仅此而已。”
“尽责工作?”刘启笑意微收,语气沉下来,带着极强的裹挟意味,“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之前你可以只是工作?而现在却不行了?”
一句话,戳中最是袁谖好奇的痛点。
袁谖眼底微不可察一僵。
刘启看得透彻,继续轻声道:“杭州整改项目,你被推到人前,已经摆明了告诉所有人,你和李好是一伙的,那自然就是王浩阵营的人。”
“如今董事长想要掌权,你又从何得知哪些人是董事长派系的呢?你在明,他们在暗啊,你自然会是最好的牺牲对象。”残酷、直白、一针见血。
袁谖心口微沉。她从没想过,自己早已被动成为棋局里最显眼的筹码。
刘启看着她眼底转瞬即逝的波动,趁势开口,抛出他真正的目的:“我可以给你一条路走。让你不用选队站,只是做好你自己的工作。”
“但你帮我做一件事。”
袁谖眸光变冷:“刘总,请说。”
刘启盯着她,字字清晰:“你回到上海分公司,回到张知临身边,帮我维护好你们的关系。”
“你做我的眼睛,做我的耳朵,帮我留意他的关系动向、观察看他的阵营立场、看他接下来的选择。”这一句话,轻飘飘落地,却重如惊雷。
走廊微凉的风掠过,袁谖脊背瞬间绷紧,眼底彻底覆上寒霜。她万万没想到,刘启会算计至此,竟然要利用她和张知临的关系,把她安插成牵制张知临的眼线。
袁谖唇角抿紧,果断、干脆,语气冷得刺骨:“我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刘启并不意外她的拒绝,依旧笑意淡淡,语气松弛却裹挟极强的压迫感:“你别急着拒绝。”
他缓缓拆解她如今所处的局面,句句诛心:
“第一,组织层面。我和林谦不对付,这是人人都知道的秘密,不管你选择哪一边,你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第二,利益层面。林谦想拉拢你,你以为真是看中你的能力么?无非也是看中你与李好、张知临的关系,你一样逃不开。”
“第三,情感层面。我和张知临之前的关系不算差,如果你从中牵线搭桥,不过是顺势而为,这并不违背你的职业道德啊。”
刘启目光锐利,直直看着她:“你现在的处境,没有退路,你可以选择站队林谦,享受他带给你的资源,但也需要帮我做事,这样你才会安稳。”
“你想离职、想抽身,对不对?”袁谖心头猛地一震,这是她藏在心底、从未对外显露的念头,竟然被刘启一眼看穿。
刘启唇角笑意更冷:“你不会走的。你心性不是逃避的人。”
“在佳盛这样的大公司里,你刚刚攻克了杭州的困境,又履职华东区域财务总监一职时间不长。你一旦主动离职,在别的公司又是重新开始,这笔赔本的买卖,以你的聪明才智不会没有考虑到这层。”
“你唯一的解法,就是主动入局,掌握主动权。”他步步紧逼,彻底摊牌,“你帮我盯着张知临。”
“又不是叫你陷害他,只需要你如实告知我,他的立场是什么?他跟哪些人有来往?他接下来准备做什么布局?”
“作为交换,我不会为难你的工作,不会介意你和林谦之间的互动,更不会跟张知临提及你做过什么,只是我们之间的秘密。等一切尘埃落定,保你全身而退。”
这是交易。
袁谖胸口微微起伏,心底寒意层层翻涌。一边,是林谦善意拉拢、许诺重用;一边,是刘启强势裹挟、难逃交易;一边,情感死局误会缠身,满心冰凉;一边,职场棋局四面围堵,无路可逃。
她向来耿直坦荡、傲骨立身,一辈子不屑算计、不屑做双面人。可这一刻,她第一次清晰感受到——她成了棋子,可能也是博弈中间的牺牲品。
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她抬头看向刘启,眼底清冷锐利,带着绝不屈服的倔强:“我不会选择任何人,也不会利用任何人,更不会拿友情做交易。”
刘启看着她宁折不弯的模样,轻轻叹气,眼底却没有失望,只有势在必得的笃定:“袁谖,我不着急你的决定。”
“但我告诉你,棋局已开,你身在局中,由不得你不选。”
“你今天不答应,明天、后天、接下来的每一天,都会有无数方式、风波,逼得你一步步妥协。”
“你不利用别人,最后,就只能被所有人利用。”
话音落尽,刘启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说,转身离去。
空旷长廊,只剩袁谖一人伫立原地。深秋冷风穿廊而过,吹得她衣袂微扬,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心底层层叠叠的寒凉。
情感上,她与张知临走入死局,误会难解、流言缠身,她只想远离;而职场上,她被刘启逼迫着必须靠近他,甚至出卖他,一步步沦为各方争抢、算计的筹码。
干净坦荡的人,双向奔赴的情感,从此被迫卷入最浑浊的权力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