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褪去燥热,只剩下深夜独有的清寂凉爽。空旷的庭院只剩下残留的热闹余温,和满地散落的欢声笑语痕迹。
袁谖攥着手里的小水枪,慢悠悠走回自己的房间。
民宿的房间干净舒适,窗外就是连绵的山林夜色,晚风透过纱窗轻轻灌入,驱散了白日的疲惫,让人身心舒展。
她本打算洗漱早点休息,没曾想,刚进屋没多久,散去的同事们又纷纷聚拢过来。
段昭、林雯、陈济几位相熟的同事,带着零食饮料,拎着冰镇啤酒,三三两两推门进来,吵吵嚷嚷地霸占了阳台的座椅。
“今晚难得放松,不熬夜不睡,咱们聊会儿天再休息!”
“平时上班都是聊工作,今天彻底抛开那些,唠唠家常!”
几人说说笑笑,氛围轻松又热闹,小小的房间瞬间变得暖意融融,彻底没有了职场距离感。
大家随意落座,吃着零食、喝着小酒,从日常趣事聊到旅行探店,从生活琐碎聊到兴趣爱好,话题轻松闲散,全然是朋友闲谈的松弛氛围。
夜色静谧,闲谈正酣。
窗边坐着的段昭无意间抬眼望向窗外的庭院,目光一顿,随即笑着开口:“欸,你们看,楼下还有人散步呢。”
众人闻声纷纷探头望去。
路灯暖黄的光影里,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缓步慢行。
孤身一人,步履悠然,双手随意插在裤袋里,慢悠悠沿着步道踱步,夜色勾勒出清冷利落的身形轮廓。
不是别人,正是张知临。
深夜山间,万籁俱寂,所有人都回房休息,唯独他一人,独自漫步晚风之中,清冷又孤静。
房间里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窗外那道身影上。
大家彼此对视一眼,眼底都带着几分意外,没想到夜深人静,他竟还有闲心独自散步。
性格爽朗的段昭当即来了兴致,转头看向众人,笑着扬声提议:“张总一个人散步多无聊啊,正好咱们这边热闹,要不我喊他过来一起坐坐?”
这话一出,阳台上瞬间响起几声附和的笑声。
“可以啊!难得机会,正好一起聊聊!”
“平时上班太严肃了,今晚放松放松,让张总也融入一下!”
众人兴致勃勃,唯有袁谖心底暗自摇了摇头,全然不抱期待。她轻轻摩挲着指尖,心底笃定无比。
不可能的。
以张知临的性格,绝对不会来。
他向来边界感极强,这种深夜临时拼凑的闲聊小局,断然不会放下身段,挤进一群下属的闲聊热闹里。
方才她无心的玩笑,他没有生气,已是破天荒的纵容。
想要他融入热闹、闲谈说笑,根本是天方夜谭。
袁谖心底早已提前预判了结果,静静坐着,准备看段昭碰壁作罢。
段昭也没有多想,直接对着楼下身影的方向,笑着扬声喊道:“张总!楼下一个人多冷清啊,上来我们房间坐坐,一起聊会儿天!”
声音清亮,穿透晚风,清晰传到楼下,庭院里缓步慢行的身影骤然停住。
张知临缓缓抬头,抬眼望向亮着灯光的二楼房间,目光扫过攒动的人影,淡淡看了过来。
众人满怀期待地望着他。
唯独袁谖心底平静,坐等意料之中的礼貌拒绝、转身离开的结局。
可下一秒,却让她始料未及。
夜色下,张知临静静伫立两秒,没有犹豫,没有拒绝,只是微微颔首,低声应了一句:“好。”
清朗低沉的嗓音,隔着晚风轻轻传来,清晰落进袁谖的耳中。
简单一个字,让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袁谖的心头,也猛地一震。
眼底的笃定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错愕与诧异。
她怎么也想不到,素来清冷孤僻、不喜热闹的张知临,竟然如此干脆地应允了。
短短几分钟的等待,在袁谖心底却格外漫长。
不过片刻,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紧接着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张知临缓步走了进来。
晚风裹挟着山间的微凉气息,随着他的身影一同涌入房间。
他依旧是方才散步的松弛模样,没有刻意整理仪态,眉眼舒展,周身褪去了职场的凌厉威严,干净又随性。
进门的瞬间,他目光从容扫过屋阳台众人,最后落在唯一空置的位置,坦然抬步走去。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稳稳落座,恰好落在了袁谖的正对面。
距离不远不近,视线恰好相对。
这是自袁谖进到分公司以来,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非正式场合的互动。
一瞬间,袁谖心底莫名涌上几分拘谨与局促,往日里职场对接的从容淡定、侃侃而谈尽数失效。
隔着咫尺距离,直视着灯下放松下来的张知临,她心底微微紧绷,坐姿下意识变得端正,眼神略带拘谨,不敢随意直视他的眼眸。
可反观对面的张知临,全然是截然不同的状态。他松弛又自在,坦然又随性,没有半分局促疏离。
落座之后,他主动拿起桌上的啤酒,自己抬手开罐,动作自然洒脱。面对一众下属,没有高高在上的傲慢。
段昭主动搭话闲谈,问他深夜散步是不是睡不着。
他唇角带笑,语气松弛温和,轻声回应:“白天太闹,晚上吹风清净一点。”
语气温和,语速舒缓,没有职场的简约、压制,多了几分生活化的烟火气息。
有人聊起日常趣事。
他听得认真,偶尔微微颔首,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偶尔还会接一两句轻松的玩笑话,冲淡了隔阂。
原本因为他到来而略显拘谨的氛围,被他从容松弛的姿态、温和随性的谈吐盘活了。
他不端架子、不摆气场、不冷漠疏离,随和地融入众人的闲谈,分寸得当,温柔松弛。
明明是全场职位最高的人,却懂得照顾大家的情绪,懂得迁就热闹的氛围。
房间里的气氛越来越轻松热闹,谈笑风生,暖意融融。众人渐渐放下拘谨,肆无忌惮地说笑闲谈,抛开了所有顾虑。
唯独袁谖,浑身紧绷,坐姿僵硬局促。
数月来的隔阂疏离、步步设防,早已成了刻进骨血的本能,她已然习惯了与张知临保持界限,在此刻的场合里,她还没能像其他人一样快速切换过来。
张知临将她这身格格不入的拘谨,尽收眼底。
他看穿她浑身绷紧的防备,眼底浮起一层温和,主动破开两人长久的距离感。
“晚餐没吃饱?”
“都半夜了,还加餐吃烧烤,不怕长胖啊?”
语调随意松弛,褪去了所谓的职场冰冷与层级。
段昭立刻爽朗接话,活络场内气氛:“张总这话说的,烧烤配啤酒才是顶配!袁总太瘦了,得多吃点!”
袁谖倒吸一口气,嗔怒地瞪了段昭一眼,好好说话,干嘛扯到她的身上嘛!
张知临低低笑出声,音色清润。
没有多余铺垫,他随手拿起一串烤品,自然抬手,递到她面前:“尝尝。”
就是这样一句寻常闲谈,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举手之举。
却让袁谖浑身一僵,心口骤然一缩,莫名的慌乱瞬间布满全身上下,她太习惯了两人永远隔着立场、隔着距离、隔着克制而对话。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温和、靠近、毫无距离的善意。
猝不及防的亲近,让她极度不适,错愕、局促、无措,层层叠叠涌上心头。
她慌忙低头抬手,赶忙接住,指尖僵硬,动作生硬狼狈。连最简单的接物,都做得极不自然。
还未等她压下心底的紊乱,张知临又拿起一瓶冰啤,微微倾身递来。
袁谖几乎是本能地、慌乱地连连摆手,背脊绷得笔直,眼神躲闪,无处安放。
张知临看着她过度的拘谨,唇角漾开一丝打趣的笑意:“财务不喝酒?”
“往后区域工作联动这么多,可太拘谨不行。”
一句轻飘飘的玩笑,落在袁谖心上,却掀起一阵难堪的窘迫,耳尖骤然发烫,脸颊微热,喉间发紧。
明明只是一句普通调侃。
明明职场数年,暗里博弈、明面周旋、当众对峙,她从来都应答自如、滴水不漏、气场全开。
无论何种凶险场面,她都能稳住心神,体面从容。
可唯独今日在张知临面前,她彻底乱了章法,言语滞涩,脑子空白,连对视都做不到。
整个人僵硬、笨拙、局促,浑身透着一股放不开的别扭,心底翻涌着强烈的不适感与自我厌弃。
她不解,也难堪。
为何自己这般拘谨小家子气?
会不会在他眼里,觉得自己拘谨扭捏、上不了台面?
会不会让他觉得,自己故意疏离、不懂变通、难以走近?
这份窘迫,是这段时间以来久久封闭的心防,骤然被人温柔撬开一道缝隙的极度不适应。
她习惯靠清醒设防、靠分寸自保。从第一次张知临释放不友善的信号开始,她就自动包裹起强有力的外部盔甲,她从未奢望过,张知临会这么快主动向她释放这般温和的善意。
所以她才慌乱、窘迫、无所适从。
张知临一眼精准捕捉到她近乎无措的难堪,看得出来她浑身不自在,连呼吸都透着紧绷。
他没有再继续打趣,恰到好处收了所有目光与试探,转头从容接下旁人的话茬,笑语闲谈,自然替她解围。
满堂欢声笑语倾泻而出,温柔包裹了方才凝滞的氛围。
袁谖悄然松了一口气,抬眸望向对面的男人。
阳台的暖光落满他眉眼,褪去了职场杀伐的冷硬,卸下了层层城府。
此刻的他,松弛、平易、温和、自带烟火真性情,不再是那个步步为营、深沉莫测、只谈利弊的分公司掌舵人。
看着这样的他,袁谖心底积压已久的隔阂与抗拒,悄然碎了一角。依旧感到浑身别扭,但那份根深蒂固的戒备,第一次彻底软了下来。
她终于清晰感知,眼前的人,未来从再是她需要时刻对峙、时刻提防、时刻保持距离的对手。
他有温和的分寸,有体恤的善意,有不压迫的温柔。
纵使满心别扭、方寸大乱,如今她也愿意,试着放下戒备,慢慢靠近。
袁谖坐在对面,静静看着眼前截然不同的张知临,心底的新认知被一点点重塑。
她见过职场里杀伐果断、沉稳内敛、思虑深远、权衡利弊的张知临;
见过私下里偏袒旧人、温柔安抚、细心周全、护持下属的张知临;
如今又见过了此刻这般,温柔随和、松弛亲近、烟火气十足的张知临。
原来那个眼中冷漠寡情、疏离难近、偏执严肃的男人,私下里竟这般温和好相处。
只要脱离职场的规则束缚,卸下肩上的工作重担,他没有半分高冷难近,待人谦和、谈吐温柔、随性通透,也容易让人亲近。
今夜之前,她对他的所有认知,都停留在职场配合、跨部门、克制疏离的合作关系。
今夜之后,她第一次窥见他皮囊之下最真实、最柔软的一面。
看着眼前从容说笑、温和松弛的男人,袁谖的心底,悄然生出一个全新的念头。
如果可以抛开抛开工作合作、抛开功利与立场,她好像,真的很想和这样的张知临,做一个可以闲谈说笑、轻松自在的朋友。
夜色绵长,晚风温柔,小小的房间灯火温热。
这场第一次的私下互动,会成为两人关系转折的起点,职场的冰冷隔阂会持续消融,更深的牵绊,也会悄然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