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九月,暑气褪去,山间晚风携着草木清冽的凉意,吹散了城市终年不散的沉闷桎梏。
上海分公司一年一度的核心管理层团建,如期而至。
为了让管理团队放松紧绷状态、拉近彼此距离,分公司行政特意敲定了近郊最负盛名的环山农家民宿。远离职场喧嚣,依山傍水、环境清幽,足足两天一夜的团建,囊括了山野徒步、晚间烧烤、漂流嬉戏,算是年度最放松的集体活动。
分公司所有核心管理成员悉数到场,没有会议报表、没有层级束缚,所有人都卸下了职场着装,换上了轻便休闲的私服。
往日里严肃的工作氛围,被山野晚风冲淡,处处都是欢声笑语、松弛闲谈。
可这份全员放松的热闹之下,唯独有人心事沉沉,郁郁寡欢。
从白天的团建游戏到夜晚的烧烤活动,张微的状态始终低迷不振。
她全程话少得可怜,脸上没有往日明媚的笑意,偶尔跟同事搭话,也只是勉强扯出一抹浅笑,转瞬又恢复沉默,独自站在人群边缘,格格不入。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她心情不好。
袁谖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低落,根源,是在自己身上。
张微的心,早已低落到尘埃里,她始终耿耿于怀上次的汇报数据,她藏尽私心,在细微角落做了手脚。
她笃定能让袁谖的报告翻车,能破掉张知临对她的重视。
她本来静静地等候着一场溃败。
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全程顺遂。事后多方打探,真相更加刺骨。
袁谖拿到她的数据原表,并没有直接套用,而是用结论反推,查出了所有漏洞,更是识破了她的算计。
但直至今日,袁谖都一字未提,一语未破。
张微背脊发凉,袁谖尚且通透,张知临何其敏锐。
他必然尽数知晓,以他的个性,绝对不允许因为她的妒与私,为了一己心结,不惜拖垮分公司利益。
只是他亦不动声色,冷眼旁观,团建名单依旧有她,位置还在,头衔未变。
可张微清楚,今日的安稳,是侥幸;下次,未必有容身之地。
数月并肩打拼,开荒共苦,她赌上全部前程换来的一席之地,如今摇摇欲坠。
从前对自己信任、放权的他,开始接纳袁谖的思路,耐心磨合两人的工作节奏,甚至多次在会议上肯定袁谖的方案,默许她介入分公司财务决策。
眼看着自己数月的偏袒被瓜分,看着自己的位置被撼动,看着她和张知临的关系一步步破冰、走向缓和,一切都偏离了张微的预期。
一念至此,胸腔塞满不甘,满心的落差与忐忑,积攒了许久,终于在这场无人拘束的团建里,彻底绷不住,尽数流露。
夜幕降临,山间天色彻底暗沉下来。
庭院中央燃起了多处烧烤炉火,暖红的火光跳动摇曳,照亮了整片庭院。长条木桌摆满了滋滋冒油的烧烤串、冰镇透凉的啤酒,同事们三三两两围坐成群,碰杯说笑、打闹闲谈,热闹喧嚣的氛围裹着晚风,氛围感拉满。
袁谖随意坐在人群中的位置,手里捏着一罐饮料,安静看着眼前热闹的人群。
她没有独自落寞,却刻意融入喧闹,过程中也淡然旁观,将所有人的神色动态尽收眼底。
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人群外侧,她的目光骤然一顿。
暖光的阴影里,张知临修长挺拔的身形格外显眼。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休闲T恤,手里拎着一瓶刚开封的冰镇啤酒,多了几分松弛慵懒的烟火气。
他脚步沉稳,径直朝着角落独坐的张微走去。
这一刻,周遭喧闹的人声仿佛瞬间被隔绝,袁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两人身上,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微妙的凝滞。
张微原本垂着头,神色黯淡,看到缓步走来的张知临时,肩头几不可查地轻轻一颤,眼底的落寞更甚,却没有躲闪。
张知临在她身侧站定,拉过一把椅子,轻轻坐下,微微俯身,避开周遭嘈杂的人群,压低了声音。
两人距离极近,姿态熟稔,是旁人无法插足的和谐。
晚风太轻,人声太吵,袁谖听不清他们低语的字句,却能清晰看到张知临微转的侧脸,神情温和耐心,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
周遭风声细碎,隔绝所有人声,张知临的音量极轻,近乎耳语,没有怒意滔天,偏偏每一个字,锋利如刀,直戳人心:“上次数据的事,我都清楚。”
一句话,碾碎张微暗存的侥幸,她指尖骤然攥紧,指节泛白,心头骤寒,羞愧无处遁形。
张知临眸光平静,内里却是深重的失望:“你有情绪,我可以理解。职场失衡,人心偏颇,都是常态。”
“但我从未想过,你会拿分公司的前途泄私愤。为了逼走一个袁谖,你可以不顾全分公司的死活。”
这句失望,比斥责更重,压得张微抬不起头。
他望着追随自己熬过最苦调整期的旧部,眼底最后一点温情,缓缓褪去:“当初最难的时候,你陪我撑过来。这份情谊,我记着。”
“所以这次,我不追责你。你的位置、你的权力,我不会调整。”
张微心头微颤,刚燃起一丝微光,却被他下一句彻底冰封。
“但张微,我们之间的信任,到此为止。往后工作安分守己,便可留任。”话语一顿,警告骤然沉落,字字决绝。
“你若再敢对袁谖出手,我让你在佳盛,再也做不下去。”短短一句,斩断昔日并肩的情分。
张微僵在原地,喉间发哽。
那些熬夜攻坚的朝夕,那些荣辱捆绑的开荒岁月,那些旁人不及的旧情与特殊,竟在袁谖出现之后,荡然无存。
她很不服,只觉满心委屈,无处可诉。
她迅速敛去眼底狼狈,抬眸刹那,熟练调整不悦的情绪,压下挫败,掩去惶恐,唇角勾起一抹温顺得体的笑。
看上去,像被上级悉心安抚,像旧情仍在,信任仍在,像她依旧是那个最特殊、最被倚重的老人。
原本紧绷低落的肩膀一点点放松,眼底的阴霾渐渐散去,频频对着身前的男人点头,煞有其事的郑重向张知临表态:“张总,再给我一次机会,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做了,我会好好协助袁总的工作。”
这一幕,隔着人流与晚风,轻轻落进袁谖眼里。
距离太远,风声太吵,她听不见私语,听不见冷厉警告,自然也读不出张知临眼底的厌弃与失望。
唯独看见,两人近身而立,独处密谈;唯独看见,张微从容安稳,笑意自若,一副全然被偏袒、被包容的模样。
最后,张知临递了手里的啤酒给她,张微接过,仰头轻轻喝了一口,彻底褪去了整日的郁郁寡欢,眉眼重新变得舒展明亮。
袁谖指尖,悄然一凉,心底刚升起的那点微弱暖意,瞬间熄灭。
前些日子的深夜查缺补漏、会议默契并肩、背锅风雨共情。她以为,那些已经是无声的默契,微妙的靠近。
原来,什么都不算。
任凭外界风雨迭起,他心底最重的,永远是患难与共的旧人,初期相守扶持的记忆,执意为张微圈出了一块旁人触碰不到的角落。
她默默自省,哪怕一次次并肩迎击危机,联手化解困局,她依旧只是中途赴局的过客。
暗藏的期待暗自疯长,如今冷静的认知又不断将它压抑。
人的出场顺序是很重要的,过往的羁绊如山横亘眼前,即便她拼尽全力向前靠近,也走不进他内心最深处的位置。
一缕无根的怅惘倏然漫上来,细密缠绕,箍紧心口。但理智骤然警醒,强行遏制这突如其来的异样心绪。
感性悄然滋生,理性竭力封堵,两股力量在心底无声角力,辗转拉扯,无处安放。
她仓促别开目光,不动声色收拢所有情绪,竭力掩藏心绪波动。清冷淡漠再次覆上眉眼,完美伪装成波澜不惊的模样。
她自以为,那转瞬消散的落寞、心底轰然崩塌的期待,掩藏得天衣无缝。
可方才那抹闪躲、失神的细碎神态,早已被不远处的张微,静静地尽收眼底。
袁谖抬手,拿起桌侧的啤酒。仰头,缓缓入喉,清苦凉意,漫过舌尖。
压得住喧嚣,压不住心事,本来轻松的情绪,却被这一场刺眼的画面拖沉下去。
几杯浅饮,醉意浅浅覆上来。
头脑依旧清明。心,却愈发酸胀,愈发难过。
她静静看着远处灯火摇曳,看着人群笑语晏晏,心底忽然生出连自己都看不懂的执拗。
她不懂。
她和张知临,彼此不过职场同僚。
她素来清醒克制,公私分得壁垒森严。
长久以来,她筑起心防,从不奢求分外暖意,更不将希望寄托于人,依靠自身专业站稳脚跟,早已是刻入骨子里的习惯。
可偏偏,面对张知临,她可能会打破长久坚守的分寸。
她开始注意到他对旁人的温柔,对自己的疏离。
甚至荒唐地暗自比较,比较此刻自己和张微在他心里的分量。
越想,越怅然。
原来有些距离,不是并肩就能消弭。
山间的晚风,带着凉意,迎面袭来,袁谖不禁打了个冷颤,朦胧酒意也缓缓褪去。
她敛住纷乱心神,筑起心中那道坚固的理智防线,狠狠压住心底滋生的妄念。
她有自己的底线与魄力,清醒是本能,自持是铠甲。任凭心绪暗流汹涌,也绝不肯被突如其来的情绪裹挟、牵制。
热闹的烧烤晚会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啤酒碰杯声、说笑打闹声、歌声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山野的夜晚热闹滚烫。
夜色渐深,炉火渐渐燃尽,跳动的火光慢慢黯淡。
同事们酒意渐酣,陆续散场,三三两两结伴返回民宿休息。
袁谖缓缓地走在人群之后,路过的每一位同事,热情地打着招呼:“路上小心,注意台阶,早点休息,明天见。”
袁谖手里还随意把玩着一把下午团建游戏派发的彩色塑料水枪,是团队趣味赛的小奖品,小巧轻便,捏在手里软软的,带着几分孩童般的趣味。
她漫不经心地握在手里,指尖摩挲着枪身,看着人群渐渐散去,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褪去了所有拘谨。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她身侧缓缓走过。
是张知临。
他走在后面,身姿松弛,步履悠然。两人侧身而过,距离极近,半步之遥。
看着他全然放松的模样,袁谖心底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轻松雀跃。
或许是夜色太过治愈,或许是晚风太过温柔,或许是连日紧绷的情绪放松,或许是看多了他清冷疏离的模样,此刻骤然见他松弛随性的状态,心底莫名生出一丝贪玩的念头。
没有思虑再三的顾虑,全然是下意识的随心之举。
袁谖手腕轻轻一抬,握着手里的玩具水枪,对着他身上的黑色T恤,轻轻按压了一下。
嗤——
细碎微凉的水花,轻轻落在他干净的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水痕,微凉无害,带着十足的玩闹。
力道极轻,水量极少,更像是无伤大雅的恶作剧。
呲完水的瞬间,袁谖自己都微微一怔,没想到一向沉静自持的自己,会做出这般孩子气的举动。
空气瞬间安静一瞬。
走过身侧的张知临脚步骤然顿住。
袁谖心头微微一紧,下意识做好了他皱眉、嗔怒的准备。
毕竟,他向来最不喜旁人随意冒犯,尤其还是外人对他开玩笑。
可下一秒,意料之中的冷漠和不悦全然没有到来。
昏暗的夜色灯光下,只见男人微微侧过头,视线落在她略显怔然的脸上,紧抿的薄唇,缓缓勾起一抹很浅、很淡的笑意。
眼底没有半分责备、生气,反而透着一丝纵容的温柔与松弛。
短短一秒的笑意,几分清浅干净,几分无奈纵容,却像晚风拂过心湖,瞬间撩乱了袁谖紧张的心绪。
她猝不及防对上他含笑的眼眸,心跳莫名漏了半拍。一股突如其来的窘迫和羞涩瞬间涌上心头,脸颊微微发热。
她下意识垂下眼眸,握着水枪的手指微微收紧,不敢再看他的神情,心底又羞又窘。
原来张知临,竟这般温柔通透,看破了她的无意行为,坦然接纳了她突如其来的玩笑。
张知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了她两秒,眼底带着浅淡笑意,随后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继续抬步,从容离去。
背影淡然,仿佛刚刚那一场幼稚的动作,只是山野夜里最寻常的小插曲。
可袁谖知道,方才那一瞬间的对视、那一抹浅淡的笑意,再次挑动了她心底强迫压下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