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姊 第2章 上坟

黎念酒似有所觉般转头看过来，对上的是黎肆笑着的眸子，那股怪异的感觉也消失，她抿抿唇，又看了眼手中的小偶人，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对他点点头，就正过头带着水香入院了。

不过心头确实隐隐有些不安，仿佛自个儿像是要被谁拆了吞吃腹中。

但这种情况已经许久，或许是她近来看医籍多了的缘故。

而黎肆在看到她入院后一点点收回眼里的笑，变得宛若偶人的眼神般，空洞且无神，他站着那儿一动不动，日头落在他身上一丝暖意都没有，反而添了几分鬼气。

不知站了多久，他才收回视线，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去，他步子很轻，轻地如游魂般在道上走着，路过洒扫的仆从时，竟会给他们带去一丝凉爽，但那抹凉意却带着森森寒气，直叫人打了个喷嚏。

他没做停留，只是回了院子。

紧接着巨热的日头渐渐向西沉去，变为了丝丝的夏风和星星，月亮，蝉鸣的世界，而随着天边翻起鱼肚白，星星随着月亮一同躲了起来，蝉继续叫着，黄灿灿的太阳从东边缓缓升起，叫起沉睡着的百姓们，开启忙碌的一日。

黎念酒醒得很早，她收拾妥当后又让水香备了些祭品，就带着她走出院子，刚走出院子就见到了等候在外头的黎肆，他手上还提着一个食盒。

“阿姊！我今日也带了东西要给母亲。”

他冲上前，双眼明快，还拿过黎念酒提着的物件后一脸邀功地看着她。

“你今日起这么早啊，我还以为要多等一会。”

黎念酒有些意外地打量着他几眼，见他眼底似有一圈淡淡的乌黑，但双眼却颇为精神，还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因为我想早点见到阿姊，阿姊，我厉不厉害？”

黎肆很是期待地凑近她问道。

措不及防的凑近让黎念酒后退了半步，但看着他期待的神色，也不好拂了面子，便压下惊住了的心口，连连点头：

“嗯真棒，不过下次别再一晚不睡了，不然我可真生气了。好了，我们走吧。”

她言毕，带着水香径直朝前走，还让水香去知会一声黎叙珩。

而黎肆咀嚼着她话中的意思，暗叹果然还是没能瞒过她的眼睛，直到听到了她催促的话语，黎肆哦了一声，快步跑到她身侧。

几人往府外头走去时，水香跑了过来，告诉她黎叙珩不在府上，黎念酒感到奇怪，她转过头的瞬间，似想到什么般，那股念头又似春风般消散了，只剩下她轻轻地点点头，说：

“嗯，我知道了。”

便再无搭话。

黎肆则并不关心黎叙珩去哪儿了，只顾看黎念酒的神情。

她注意到般对他莞尔一笑，黎肆一愣，收回眼神，耳尖又不受控制的红了一瞬。

几人又遇管事的，黎念酒在说明情况后，管事的就不再说话。

待走到府门时，迎面撞上了正从外头回来的黎叙珩。

他手中提着食盒，眼眶微红，步履匆匆，路过他们时还能嗅到他身上传来泥土的芬芳。

黎念酒停下步子，向他行礼，而黎叙珩看了她一眼，让她注意安全，就直接进去了。

像是一早就知道她要出去的一样。

黎念酒则欣然应答，带着黎肆就去登向了去往城外宁云山。

宁云山不算巍峨，里头树木长满了，从高处看，还看不见那蜿蜒的小道。

黎念酒带着黎肆走在这上头，听着蝉鸣阵阵，心头无一丝烦闷，有的，只是对于褚云微的思念。

她抬起头，日头透过层层叠叠交叉的叶子落在她的脸上，将她那红色的朱砂痣衬的更亮堂了些。

黎肆则在一旁安静地看她。

很快两人来到了褚云微的坟前，见坟茔周边原本疯长的杂草都被清理，而坟前还有一方素席，上头摆着供果，供果后方瓦炉里还有还燃着的香。

黎念酒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她蹲下身，打开供果，边拿出一个边对着坟里头的人说话，黎肆则紧随其后。

两人摆好后，黎念酒从水香手中接过点好的一束香，与黎肆拜了三拜，就一同插/入了瓦炉里头。

香上的烟气向上蜿蜒，又被山风拐了个弯，似要钻入坟里头，将活人对死人的思念也一同捎下去一样。

黎念酒站起来，看着坟头，陷入了回忆当中。

然而就在这悲切的时候，忽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黎念酒身形一僵，抬起头来警觉地看向发出动静的草丛。

黎肆也自然听到了，他想到没想就挡在黎念酒身前，眸光微暗，带着点儿戒备地看着那草丛。

下一瞬，就见草丛被人扒开，从里头走出个身穿素色衣衫的青年。

那少年眉目柔和，眉眼自带一股儒雅的气质，周身上下都没半分凌厉的样儿。

那青年自然没想到会遇到他们，脚步微微一顿，脸上露出疑惑和惊讶。

山里的蝉鸣忽而不响了，四周都似静了下来，静得只能听见呼呼而过的风声。

那青年从一开始的疑惑慢慢到惊喜，说出的话儿都带着点儿不敢确信的讶异：

“黎，黎大小姐？”

这话一出，更让黎肆有些疑惑起来，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人，只觉有些熟悉，但不记得在哪儿见过，但并没因此走开，反而护的更紧。

而黎念酒在听到那青年叫她时更疑惑了，她也打量起他起来，下一瞬间，眼里闪过惊愕，她从黎肆身后走出来，指着他，说道：

“裴世子？”

“嗯，是我，不过黎大小姐还是叫我裴大公子好，叫这裴世子有点不习惯。”

裴昭笑着点点头，不过那抹笑并没抵达眼底。

黎念酒心中的警惕消了一半，正要向前与之攀谈时，黎肆又横在两人当中，一脸警惕地看着对方。

黎念酒对于他突然站在当中微微有些讶然，她抬手轻轻戳戳他绷紧的脊背，轻声道：

“阿沅，你不记得他了吗？他就是当初在栖鹤镇时见过的。”

那时褚云微刚走，就有很多人来吊唁。

裴昭就是其中之一。

那时他替自个儿的父亲前来吊唁，他们就因此同他见过一面，那时他和他们聊了会，安慰了黎念酒后的没几日，就跟他父亲离开了栖鹤镇。

他的父亲正是赫赫有名的国公爷裴明升，而他则是裴大世子。

而黎叙珩也在几年后因升官全家迁到了京城。

如今也正得圣眷，成了当朝御史。

黎肆经她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印象，但他丝毫不退让，反而摇摇头：

“我那时年岁小，自然记不得。”

他笃定地说道。

黎念酒见他这样颇有些无可奈何时，就听到裴昭温和的话语随着山风送了过来：

“这位想必是黎二公子？不记得也是应当的，毕竟那时黎二公子才九岁，不过我也没想到今日会在此遇见两位。”

裴昭脸上没一丝恼怒，反而和和气气的，倒显得黎肆有点无礼起来。

“裴世子莫要在意，等熟后阿沅自然会记得，不过我也没想到竟会在此处遇见，不知公子来此是在？”

她还是喊起裴世子来，毕竟喊裴大公子多少有点不礼，还有就是她也好奇起来，毕竟见他这样两手空空的，也不像是来此上坟的。

黎念酒正准备从他背后走出，却被扼住腕子，她抬眼有些狐疑地看向他，却见他目光带着委屈，像是自己要离开他似的。

她想挣扎却被他握的死死的，这让她更觉得奇怪，黎念酒凑近他低声道：

“阿沅，你这是怎么了？”

黎肆低眸看着握着她的手，内心莫名翻涌着不安，总觉得他有事瞒着，那股不安化为桃胶，死死黏住了他的唇瓣，让他无法说话。

“我来此是来见见母亲的，正要下山时，迷了路，恰好遇见了你们。”

裴昭解释的话语传到两人耳中。

两人一道转头看他，黎肆满脸不信，而黎念酒则认为若祭父母，怎可不带东西？故半信半疑。

随着他解释的话语落下，气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更凝固住了，就连风都不再吹了。

黎念酒见此率先开口：

“这样啊，下山的路很好走的，”她说着用空出的另手为他指起路来，“先往这走再转个弯直走后……”

她语气清清冷冷没有一丝热枕，说完后，还抬起眼去看他，问他是不是听懂了。

她一抬眼就对上一双有些茫然的双眼。

“这儿山路弯曲，树木茂盛，我就是因此迷了路去，若再独自前往，恐怕会再次迷了路，既然我在此地遇到你们二位，不如一块下？”

看着裴昭为难还带着期待的神情，这让黎念酒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说是好时，黎肆看着他，眸光微寒，压低着声音说：

“不行，我阿姊既已给公子指了路，那就请公子自个儿走。”

黎肆白了裴昭一眼，就拉着黎念酒转身离去。

黎念酒被他拉的身形一个踉跄，她下意识地回眸看他，就见裴昭依旧站在原地，不过低垂着眉眼，让她瞧不真切。

“真是对不住，我家阿沅有些怕生，裴世子莫要介怀。”

她语速匆匆，语声被山风揉的几乎散在了林间，也不知对方听见了没。

她正过头，看着有些气鼓鼓的黎肆，问道：

“你这是怎么了？我们与他好歹有一面之缘，怎能如此？”

黎肆脚步放慢了些，但还是继续朝前走着：

“我，我也不知为何，见到他时心里就有些不安，特别是脑袋，一见到他就疼的厉害。”

他声音偏弱，说的都不怎么干脆，丝毫没有方才对裴昭时那么针锋相对。

黎念酒听了这话，神情微顿，她斟酌着语句说道：

“真的？”

他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这回他确实没说谎，见到裴昭的第一面时，是自心口翻涌上来的愤怒，再是不安，最后是头疼，疼的仿佛有人用刀狠狠劈开他的脑袋，他为了不在裴昭面前露怯，死死咬着唇忍下来。

上回让他疼的那么厉害还是在第一次遇见裴昭的时候，没想到这种感觉又来了。

所以他觉得她很怪。

黎念酒看着他脸色苍白，唇瓣还被咬出血珠来的样子，顿时又心软下来。

她语气放缓，似山间缓缓流淌的水：

“我知你心中不适，不过你方才却有不妥，这样吧，若你头还痛着，待回府后我来，不对，请大夫来给你瞧瞧怎么样？”

黎念酒差点儿嘴瓢说自己给他看看，她如今只是草草犯阅医籍，也没诊治的经验，再者，每个人的体质也不同。

“为何不是你来？要大夫来？”

黎肆表示不理解。

她被这话噎了一下，转而摇摇头：

“我不过看了点东西，谈何能治？到时还得去外头行医才行。”

黎肆听了这话，冷淡地哦了一声，长长的睫毛垂下，将那一圈的黑眼圈显得更浓了几分。

黎念酒看着他，心中更是思虑万千。

虽说初霁王朝对女子的管束比前几朝代开明许多，但根深蒂固的思维还是如树木一样难以根除。

但她并不怕，反而更坚定了自个儿的信念。

几人一道下了山，回到了府上，黎念酒请的大夫也来了，她看着大夫对黎肆望闻问切，安安静静的，但内心已是暗流涌动，默默的记了下来。

待大夫留下方子走了后，黎念酒都有些不舍起来，但还是严肃地提醒黎肆记得服药。

黎肆忙不迭地点头，送走她后便回到院中，关上屋门，看向桌上摆放的物件，原本凝固的笑容忽而变得痴狂起来，眼底慢慢浮现出一抹病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