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侧清音,“府尹已经开审,审官偏颇,不断施压司小姐,善诱攀咬许翰林,欲判之罪。”
在一锤定音前,她的车马仪仗还是先到了。府尹原也有些人围案审理,如今贵妃亲临,更是围了个水泄不通。谁人不想一睹贵妃真容,惜徵羽一身帷帽覆纱,遮得严严实实,窥不得一点。一身华服气度,以及搭在侍女臂上的半截玉脂手,为贵妃添几度神秘。
案审尾声,府尹大人闻状中断出身相迎,“下官不知懿贵妃亲临,怠慢不周,望娘娘恕罪。”
“是本宫唐突,本宫日里无聊,听闻民间热闹,便想着出宫瞧瞧,看到这人群倾轧,故才...只是不知,可扰了大人审案?”
“下官惶恐,懿贵妃亲临,荣幸之至。”
“刚听沿街的百姓说,今日审理谢吟案,可有眉目?”
“案情脉络已然理顺,判词拟定,便要公告,”说话间已至内堂,“娘娘请上座。”
内堂一众人行礼,礼过在徵羽示意下案审继续。惊堂木一拍,“本案事由清晰,现予结案,谢氏扮作男装扰混明霁学堂,霸占傅氏入学名额,现判谢氏自逐明霁,一切复归原位,另谢氏与许翰林勾连一事,因涉及朝廷官员,将奏请圣上亲裁,堂上之人若无异议...”
“府尹大人,本宫有惑,可否请大人解惑。”
帷纱之下,声音如山间清泉,不轻不重,却自成分量。明明是疑问,却是陈述语态。
笑容凝固术,且看府尹大人。来人可是司府嫡女,枝节横生定了。
“贵妃娘娘请讲。”
“本宫听闻这傅生状告谢生,状告她抢了他的入学名额,没错吧。”
“是的,下官就此事已审查清楚,确因谢氏之故,耽搁了傅氏的入学。”
“本宫有一疑问,既是明霁招学,学生有无入学资格,不该请明霁上堂来给句说法。”
府尹大人的脸色变了,怎么没请,威胁重利,油盐不进。上堂来只会坏了左相的事。
“娘娘有所不知,明霁师生醉心学问,不欲染尘世俗世,不过谢氏情况,下官都是打探清楚的,此女品性,为人不齿。”
“哦,是么。传明霁院长,闵之先生。”
府尹眼底有惊色,在惊色中上来一位六旬老者,虽鬓白爬满,却精神矍铄,步伐稳健,眉宇之间有学问之气。
明霁的师生不乏出众名望者,外界却对闵之院长知之甚少,与他一贯低调做派有关。
十年前,明霁初办,闵之先生便任院长,大家想当然便觉明霁是他一手创办,其实不然。闵之先生当时归隐之态,经人三请得以出山。这些年,她一直不确定明霁背后之人,萧玦的手笔,想来也妥帖。
“草民见过懿贵妃,见过府尹大人。”
“给闵老看座。”
“谢过懿贵妃。”
“闵老不必客气,今日请您来,是为傅氏状告谢氏一案。谢吟,可是您院中学生?”
“正是。”
“她女扮男装入学院,时至今日今遭,您可还认她是明霁学生?”
“老朽以为,学识不分男女,谢吟乃我院自创院来最出众的学生之一,平日多有善举,有她,是我院之幸。”
“如此说来,明霁既认谢吟,那便不存在谢吟侵占了傅修的院生名额。”
“禀贵妃娘娘,此事于风化有恶劣影响,传播之广,民愤难平。”
“府尹大人倒是提醒本宫了,”她的视线从府尹转向闵院,“本宫听到一些传闻,说这谢吟榜首中试全靠许翰林泄题,她院中的这些优异表现,也是靠着许翰林,闵院,可有此事?”
“回懿贵妃的话,纯无稽之谈。我明霁的试考,是院中诸先生各自出题,再交由老夫组列考卷。题目应用与否,取决老夫。且多组套试,考生抽号,就算许先生泄题,不过百分之十。单靠这百分之十,无论如何夺不了榜首。再者,懿贵妃可能不知,明霁开学之前,许先生被调派他城,不在院中,外面言语以讹传讹,实是荒诞。”
“如此这般,”且微微顿着,“看来谢姑娘一身学识不假,女儿身不假,以女儿身扮作男装入明霁,”她转而向府尹,“府尹大人,我宁朝可有哪条律例规定,女子不能入私学?”
“这...”宁朝律是没有明文规定,可,“娘娘,这古来天圆地方,女攘内男安外,老祖宗传下来的家法规矩,自有其理。这有些事毋需载入律例,譬如生子这事,若律例规束,男人产子,何来效用,岂不荒谬。”
这一席话叫在场的官吏暗自叫好,却又不免为府尹捏一把汗。这当众顶撞了圣眷正浓的懿贵妃,帷幔下的脸色 ,大家数着暴风雨前的宁静。府尹自给找了退路,学那谏臣言官的做派,“下官就事论事,无意言语冲突,若有得罪,还望贵妃降罪。”
唱喝皆是他自己,颇带动了些围审的百姓,私语起来。徵羽一笑泯神色,“府尹这话严重了,此案你是主审,自都说得。”
她扶了扶袖腕,从座上起,踱步下堂,“傅氏状告,所求入学资格,若本宫替你求个先例,你可敢应试,可有把握中试?”
“这...草民...”自落榜以来,甚少习字温书,如今怕是...
她转而向谢吟,“坊间传闻谢姑娘才学名不符其实,前有闵院作证,谢姑娘可愿自证?”
“民女愿应试。”
掷地有声,高下立见。
“本宫听闻你乃辨首,你倒说说,女子向学,可向得?”
谢吟本就跪伏在地,磕叩之后,方才开口,“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张。鸿蒙初辟,原始部落,崇拜生殖图腾,以女为尊。千年演化,邦国初成。府尹大人前言曾说,生子唯有女子可为,女子便只能生子么?女子传嗣后代,九死一生,甚者以命换命。平衡日渐打破,女子的牺牲被视作应当,产子所带来的虚弱,休养调理的时间,被男子趁虚而入,随之蚕食掉的是女子的自由和权利。父权家国,男子制定的规则下,将女子束之高阁,从父、从夫,从子。更有甚者,将女人视之玩物,可女子真就不如男吗!古有木兰替父从军,妇好亦可领兵征战沙场,谢道韫曾领孤城娘子军,拼死抵抗守城,血性远胜男儿。史上有女皇称帝临朝,亦出过女宰相,民女亦十年苦读,为何不能向学!”
音落,回音经久不散。围审的人空无一声,面有动容。徵羽步至府尹身侧,“大人,以为何?”
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他以为何?莫不是要反。可此情势,“回娘娘的话,谢姑娘此情可容,可下官还是那句话,法理伦常,若不回到伊始的轨道,还傅氏公道,只怕民心难平。”
“府尹大人不愧为一方父母官,一心为百姓。百姓的意见,自当得顾。”这尾音,她落得重。清音上前,请愿帛铺陈,审案桌都摊不下。待府尹眼中的不可置信恰到好处,请愿帛举起,陈示世人,“万民请愿,贵妃亲赦,府尹以为何?”
“这...既然如此,那便...”
府尹的话被打断,衙外守兵小跑来禀,明霁有院生求见,说是人证。
来人着明霁院服,府尹见到来人大松口气,“草民乃明霁院生裴昭,与谢...吟同窗数月,思索数日,决定上陈实情。”
“你有何实情要禀?”
“草民数月前便得知谢吟女儿身身份,她曾一次夜中潜入我寝中,意图...与我欢好。被草民斥拒,不知有否其他同窗受过谢吟滋扰。我院读书清净之地,还望府尹大人肃清主持!”
此言一出,人声鼎沸。粗鄙不堪的话接连入耳。给府尹告发知意女儿身的正是裴昭,毁掉一个女子最直观的方式便是造荡谣,从告发到此刻人证,完成了闭环。
“懿贵妃,这城中百姓未与谢氏接触,不了解其品行,如此私德不检之人,断不能留在明霁!”
“何时府尹断案,仅听一面之词。”她转而向知意,“谢吟,你可有话说。”
被点到的人叩首,继而转向裴昭,“裴同窗,你说我夜潜你寝中,欲诱你欢好,可有证据?”
“能堂而皇之的问出这种话,可见你不要脸面!”
“见佛是佛,见鬼方是鬼。我心中自问清白,你心中腌臜便觉得谁都是腌臜。你说我施以狐媚,勾引你,可否展开,可否细说?”
“你...无耻!”
围审的人喧沸,一声盖过一声,还是府兵出动,压下。
“裴昭,今日本宫旁听,犹如圣上亲临,你堂前证供,可否言行属实,如若瞒上,便是欺君,当依法论处。”
“回禀娘娘,草民所言,句句属实。”
“好,那便签字画押,留作证供。”
府尹至此松落了口气,以为就此盖棺定论,不曾想,有人闹事,横冲直撞,一股上了年纪的香艳脂粉气。
倒叫人有些不适了。
她上堂便逮拎着裴昭,身态动态粗鄙横蛮,“可叫老娘揪着你了,看这回你还能赖躲到哪去!”
公堂闹事,自是很快被府兵制裁住,“堂下何人,天家威仪,岂容你在此放肆!”
裴昭的脸青红皂白,耳边是尖锐拔嗓,“回大人话,民妇乃十二春妈妈,此书生来我院,尚未结清欠银,拖欠已有月余,听说他今日出现在府尹,特来讨个公道。”
哗然,十二春乃中等青楼,介于雅俗之间,民间知道者众。
“哪里来的刁妇,简直胡说八道,宁朝律,毁人清誉是要杖刑三十的,草民根本不识此人,还望大人为草民做主!”
裴昭这便缓神过来了,府尹大人见事态不对,赶忙摆手,“还不快把这疯妇拉出去!”
“且慢,”徵羽出声制止,“大人,既有人状告,也总该问问清楚。”
“娘娘,一个青楼的老鸨,蓄意闹事的,若由着耽误本案,传扬出去,怕是...”
“本宫倒有些好奇,府尹如何就断定这民妇蓄意闹事?若本宫没记错,妨碍公差,滋闹公堂,杖二十,拘押半月,罚银数钱。这可是不轻的代价,谁愿凭白折了自己。若真是被府尹一言中的,蓄意来的,该是有人许了好处受人指使,更要问清楚了。”
清音已有动作,上前身堵了府兵拖人的去路,“你说裴生欠你银两,可有证据?”
“有,奴家带来了,可是裴学生画了押的。”
清音前去对比证供,随后朝徵羽点了点头。
裴昭见状不对,忙向徵羽的地方磕拜,“贵妃娘娘,这定是有人诬陷我,还望娘娘明察,还学生一个公道。”
“贵妃娘娘,”这妈妈嗓音可比裴昭洪亮多了,“裴生是我院的常客,我们家绾绾姑娘可出面作证,另有多位与裴生相识的熟客,娘娘找来一问便知。另,裴生玩得花,月前曾在我院请了画师绘了闺房嬉戏图,画师亦可作证。”
“娘娘,定是这毒妇联合串通了人来害我!”
“是么,她为何要害你?”
“许是为讹钱,又或是为她那腌臜地方博出路...”
“清音,去找妈妈说的证人。”
至此,裴昭身形崩不住了,有些瘫软,清音见机,“逛青楼并无什么,拖欠的银子补上便是,可若证人举证,你便是欺上之罪!”
“我...这...草民...确实欠了这位妈妈些许银钱...”
围审百姓的情绪达到了峰值,时机成熟,“大人,一个流连青楼的男人,可会拒绝一个半夜送上门的美娘子?”
“这...”
府尹外浩荡,府兵来报,有大批明霁学生至,围审的百姓主动让道,内堂容不下这么多人,他们便在外堂。
“院生秦观,与谢吟同窗月余,愿为谢吟作证,谢吟在院中友爱师生,从无逾矩行为。”
“院生桑晚,也愿为谢吟作证。”
“......”
院中三十六生,气势滔天,皆为谢吟作证。许谌在队首的地方,正午的日光打在他身上,神色不明,而谢吟回身望,光在那一刻,有了方向。
她在寻他的眼里,看到了自己。
再不结案不能收场,府尹宣判恢复谢吟明霁院生身份,当庭释放。便想就此退堂。徵羽先声一步,“府尹大人,您可把裴昭忘了。”
府尹赔着笑,“贵妃娘娘,误会一场,不如...”
“误会?裴生自己说的,毁人清白当杖三十,另作伪证,欺上瞒下,按律又该当如何?”
“娘娘您看,眼下也为造成实质伤害,不如...”
“实质伤害?欲毁一个姑娘,最彻底最歹毒的方式便是毁其名节,而这只要男子一张嘴,一句话,兴起胡说几句,要承担代价了便说是无心之失,天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若今日谢姑娘未能证明自身清白呢,又该面临什么,府尹大人也能这么轻易揭过吗,天下百姓能就此揭过吗。大多时候,姑娘们都百口莫辩,士被耽兮犹可说,女被耽兮不可说!裴昭必须按律严惩!”
情势迫人,他若是不判头上的乌纱帽怕是不保,贵妃当前,民愤在后。三十杖责后收监,闵院长当场开除学籍以振人心。
民意高涨,徵羽步下堂去,“不论男女,皆是宁朝臣民,子民好学,乃社稷福祉,圣上已准,开办女学,并聘吟一阁众人为师。民间有学问者,亦可师考。”微微停着,回身看知意,“谢吟,你可愿来?”
“圣上圣明,民女愿尽绵薄一试。”
“此次招生,不论贵女贫民,皆一视同仁,愿者皆可报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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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救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