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羽从府尹出来,已是晌午,此行出宫的目的,阁中。
上次还是从聊城回来,初夏时节,转眼已至深秋。
时间不多,她径直去了攸宁小院。
攸宁当时在此建院,主要看中此处溪流,说来与她选彝斓宫是一个理。
石子打底,浅溪清澈,水流拍石,此间奏,胜过世间许多乐器。
院巷的梧桐树叶风起簌簌,明黄和枫红相错,在午后的金灿阳光下,迎来了它们的高光时刻。
这里幽宁而僻落,与阁中的生死场判若两地,仿佛世外之处。
攸宁若不在院中,多半会在书房。书房未寻见,正欲踏门出,屏风后的唤声,“徵羽。”
她轻浅偏身,屏风上的身影呼之欲出。宽袖、素袍、月白簪,攸宁概是练完剑,沐浴,换了一身衣饰。她两步折至跟前,躬礼,“徵羽见过主上。”
他将她虚扶起身,信步至书案。她随在他身后,“以师生关系打入官家内部,有此突破口,便可长驱直入。”
吟一阁与各朝官员皆有联络,多以重金或以弊灶胁之。如此,倒顺理成章,兵不血刃。
“你信中说明霁皆是天子门生,此前倒是我小瞧了萧玦。此番请君入瓮,萧玦亦不会放过探查我们的机会,不过也无事,速战速决,立见分晓。城防图,要抓紧。”
“皇宫和萧玦身上皆无,萧赋那边,我已下了钩子,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确有可能,萧玦多年蛰伏,他与十一不和许亦是假象。誉王这些年流连在外,多是军事重镇,你且探一探,要快。”
“徵羽明白。”
“边界疆域多有摩擦动作,战时必在近期。”
鹬蚌相争,他们方能真正的兵不血刃。
“属下有一言,想问主上,却不知当问否?”
他的扳指被轻轻转动,示意她说。
“萧玦退位,主上打算扶持何人。”
萧氏族亲无担此重任者,不会是萧氏,可若不是萧氏...
她不想同萧玦再虚与委蛇了,只怕来日,覆水难收。
“朝势不稳,边界滋乱。萧帝昏聩,改朝换代,是民之所向。上次回阁,属下献言,萧玦或会是位好皇帝。如今属下入宫已有半年,属下仍觉得,假以时日...”
他没能让她的话说完,几乎是眨眼间的事,起身,瞬移,钳住她一侧手腕,强大向下砸摔的力,落地时他的另一只手护住她后脑,连同他整个人一起欺身向她。像暴烈的雨,他的吻残碾在她的脸上,脖颈肩间。顷刻,衣衫、发髻不整。
他终于停下来,视线侵略过她的肌肤,“他可曾这样对你,男欢女爱。所以,你对他有了男女之情。”
她与萧玦是否欢爱,宫中自有眼线会告知他,不用她赘述。她想拢好衣物,却下一秒,被他掌风尽数裂碎。
在光缕的地方,有尘埃布屑交织残浮,真实存在却又捉摸不到。空气中有凉意,暴露在外的肌肤逐而敏感泛红。
他的眼也变得猩红,“宁朝的开国皇帝萧靖曾是厉国的第一权臣大司马,他为一己之私,谋权篡位,血洗厉国皇族。厉国止在了嘉熙九年,萧靖部下,屠尽钟离皇族二百八十九人。我还记得那个夜晚,华阳宫漫天大火,长嬴死死捂住我的嘴和我一起躲在床底下,我亲眼看着我母后...殒湮火海。”
长嬴左手掌上有一条咬痕,就是他那时咬的。时逾二十年,依稀可辨。若不是长嬴,他早命丧火海了。
民间有传闻,钟离皇族一夜屠尽,唯亲侍拼死护下当时年仅六岁的四皇子钟离商,偷送出去。不知生死,不知所踪,二十年来,杳无踪信。
“时年隆冬,漫天大雪,于山谷中碰到弃婴,他教识她,带在身边,为她取名,徵羽。”
“徵羽,我与萧玦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亡国之恨,灭族之殇。”
她眼角淌了一颗泪,刹那。前朝旧事,她略有耳闻,并不真切。如今已被粉饰得不着痕迹。唯一剩存的前朝遗孤,原来是这样。
这原皆是他的子民,二十年的隐忍蛰伏,他要拿回属于他的一切。
遂片刻半身坐起,“十年磨一剑,二十年剑出鞘,徵羽愿为先锋,剑指往主上愿指的地方。”
他似乎也冷却下来,“屏风后的衣裳,你去换上。”
疆域天丝蚕,织就的丝缎在日光下可十光五色,手感如少女肌,举疆域一年,方能织出数匹,有市无价。
她这一身荣辱,只能是他予她的。
织为云外秋雁行,染作江南春水色。霞帔月赏,妆束尽散。像番来的夜光杯在打碎后,黏合。
她半身已出此门,被他唤住,“徵羽。”
她偏身。
“这万里盛世,我希望是你,陪我共赴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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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殿中女学一事已谈至尾声,萧玦遣了宫中的师傅做了些糕食,特让染执法带走。除了送食的婢子,一同进来的还有候在殿外的随侍曼枝。趁着进出,她附着染姝耳边,阁中的消息,羽阁主回了趟 ,于主上小院,待了二刻钟。
她的瞳孔有恙,萧玦有察,“染执法,可是有什么事?”
她收容得很快,微侧身对向萧玦,“禀圣上,我与司家小姐...不,如今该唤懿贵妃了,有旧,不知可否一叙?”
“贵妃曾与朕说,吟一阁于她有相救之恩,此番便是她举荐牵线,她该是在殿中等着你们。”
宫婢带路,直至清心殿外。染姝唤住婢子,“不必通禀,这样娘娘见我,方才意外有喜。”
待宫婢散退,她眼底的杀气,层层释递。
一步一拾阶,如入炼狱修罗。
内殿只有清音挽弦,在见到来人前,已嗅不对。未及行礼,染执法的袖掌已然而至。
入皮三分的血淋,细说着出手人的狠戾。
她并没有给她们喘息的机会,她随身的滕鞭,声响如炮仗划夜,皮肉裹血,深及见骨。
她的滕鞭与寻常不同,阁中特制,鞭上有细尖倒刺,裹满药液,有层次递进的痛。
“出任务不得擅回,这若是旁人发现,功亏一篑,你们担得起吗!”
鞭随声至,却便未如期落在身上。有什么东西凌空而过,入刀光剑影。场面初定,是染姝的鞭头被钉在了书案柱上。
是银松针,冽着寒光,似在北极之地冰封千年,寒凛锋凉,针尖麦芒。
徵羽有两大绝杀,五弦琴,再就是这银松针,二者皆可疗愈治人,反过来,亦可杀人封喉。
染姝抬眸的瞬间,是起了杀心的。却在看到天丝服的那刹,定滞了。眼神往上,看到了她颈间的欢爱痕迹,暴戾双眼。
鞭子抽笞,书案被摔个粉碎。徵羽的功力,是胜过染姝一乘的。眼下染姝红了眼,招招致命,可如此,反易破绽。不过五个回合,落败三米外。
今日,染姝是输局。
“今日之辱,来日必报!”
一殿损毁,坏物件是不能留了。从偏殿置换些。还有打斗痕迹,庆衍宫遣人传了话来,萧玦晚间要来。
她换了宫服,寻常的脂粉遮不住脖颈欢爱,用了阁中带出的膏药。
对镜时她些微出神,这些年她跟在攸宁身侧,总觉得他少年深沉,不得开心颜。
原是这样。
她一直以为吟一阁的开阁初心是为天下生民,涤荡邪佞,惩奸除恶。却原来,此间组织和筹谋是为复辟前朝大业。
她又想到那夜聊城,染姝说的话。这世上的许多事,总在颠覆。可,阁里为百姓做的那许多好事,总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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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没有许大人截胡,萧玦来得准时。
进殿的头一遭事就是递予她万民请愿书,十多米长的布帛,摊卷开,谢家女打头,始末、原由、交代,没有赘述,清清楚楚。
后面是上百人的名字,签字画押,愿为谢家姑娘作保。
她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识过不计其数的人和事,感受过这世间的善意,也见识过着世间污垢。
天子脚下,官风并不清明,人人自危的时局里,这些手无寸铁,无权无势的底层百姓,愿为毫不相干的人倾力作保,这布帛何其重。
“直到今天,你兄长将此请愿书交与我,我才真正明白,君为轻,民为重。百姓重于泰山,原来是这样。生民为计,计得不正是他们么。”
若说她心底有什么情绪,在这一刻因着萧玦的话达到顶峰。她蹲俯下身,将布帛归卷原样。民贵君轻,只是士大夫喊得一句口号,谁能当真,谁会当真。南宫治下的宁朝乱象横生,推翻易主是民心所向。攸宁能做到,但是萧玦,她确是,良心有愧。
“想什么,这样失神?”
她撞上他的眼泊,浅摇了摇头,“以前在书里读到过,如今见到真物,有几分撼然。”
“自大选入宫,一直困索在这宫中,明日,你便带着这请愿书,去府尹赦人吧。”
这是天家恩典,亦是萧玦对她的爱纵,“接回谢姑娘后,你若有兴致,亦可去城中逛一逛,回司府看一看。”
“好。”
“今日与吟一阁共办女学一事,商谈顺遂。你们故人相见,可聊得欢畅?”
打得欢畅,她笑,“当年命悬一线 ,得羽阁主相救,然染执法,听羽阁主提过一回,并未照过实面。不过染执法倒带来了羽阁主近况,云游在外,数月有余。”
“听起来,这位羽阁主颇有些世隐高人的意味,倒叫我愈发好奇了。若有机会,定要拜会,也好谢她,当年于你救命恩情。”
“过她手者性命何止万千,能再见者,想无二三。”
“便看这世间机缘。不过,这羽阁主与染执法该是两种性子,平日里会不会不大对付。”
不得不说萧玦眼光之毒,“羽阁主倒没说过,这些该过不到她心上。”
萧玦附应的点了头,除了请愿书,他还带了染执法的课业表,“你瞧瞧。”
她瞧得仔细,“你从前在相府,司相为你延请先生,都教些什么?”
“父亲并未特别为我延请,兄长学什么我便学什么。”
“一视同仁,难得。”
她笑,“另外,再有些女儿家的兴趣,想学什么便学什么。”
“比如?”
“比如...”她有几分玩笑味,“大选比试拔得头筹,那些。”
倒惹了他笑意,她这般性情,“司相开明。”
“所以你办女学,父亲乐见,定然倾力协办。”
“你看吟一阁拟得这课,可有建议删加。”
“这课类很全,挑不出错处。女学初办,姑娘家怕挑花了眼。主课我们定,辅课四五样之多,让姑娘们辅修。大多数女儿家对课程没多少概念,还是要入门易学。”
“好,届时我同吟一阁还有许翰林他们商量一下。”
“嗯,集大家想法之长,权衡综合。除了为人师的意见,民意更为重要。若允许,可去民间调研一番。”
既惠于民,便是自当。萧玦领意,“我明日便着手推进。”
“另外,女学选址,我大意选了三个地方。”
图纸摊开,徵羽在落眼时微冽,萧玦有察,“怎么了?”
“这可是前朝端王故址?”
“正是。”
端王当年风评...纵手下强抢良家子,府内夜夜笙歌,荒淫无度。覆国时被抄家,端王府被围砸,荒废至今。
“你若选址此处,怕风言碎语不会少。”
“这有何惧,我们亦可造势。”
她对前朝旧事所知甚少,直到今日攸宁提起他的身份。她曾看过阁中残卷,嘉熙九年,厉国大司马叛变逼宫,宫阙大火,赤光烛天,满城皆见。皇族与宫人万余,尽湮于火,化为焦土。华阳宫,是皇后寝宫。按照攸宁的年岁推算,应是嫡次子,排行第四,钟离商。
商,是伤,是殇,也是亡朝商。
很多年前,他同她讲过,攸宁是他懂事后重新为自己取得名。原先的名不能用了,也取得不大好。
而今,她终于明白。
国恨家仇,不能不报。她理解攸宁。可此事,与萧玦无关,萧玦更无错。可,因果承受,似乎无解。
除了端王府,另有两处地方,一是南北市接连处,四通八达,地段便利,送学合适,但可能多半受闹市影响。再一处是普陀山脚下,山上是佛寺,邻旁是桃花林,环境清幽僻落,正宜修学,就是偏远了些。
说来,端王府倒真有几分合宜。
“端王旧府改造起来,代价最小,省力省银,也不扰民。另两处,都得平地起学堂。”于攸宁来说,旧府重立,故国复辟,借萧玦的手助澜推波。
“那便就定这个了。”
“你明日赦下谢氏,便可借机宣告女学之事,打开民意,邀谢氏入女学,后面提拔助教亦可。”
“好。”
“另有一事我想同你商量。”
“嗯?”
“许翰林与谢姑娘情投意合,聊城一行尚欠他恩赏,你明日探下谢氏意愿,若她有意,当众赐婚如何?”
如此,甚好。他亲赐的婚,将来身份指认,便该他担着了。
“你先拟下旨,明日待我确认谢姑娘心意,见机行事。”
“旨我已拟好带来,我直觉,定会用上。”
请愿帛,赐婚书。她将它们放于一处,萧玦视线始终落于她身,“你那日同我说,色令智昏。我认同你说的,多少男子意志耽于酒色,但爱不是。爱是守候,是成全,是为之计深远。许谌当初贬谪远派聊城,前途未知,我相信谢姑娘在京都一定在为许谌奔走筹谋。谢姑娘向学,许谌的这份成全铺路,天下鲜有男子能做到。谢姑娘出事,许谌也没有置身事外,弃她不顾。他以身为她周旋,为她托底,转危为机。谢姑娘同样如此,因为爱,成为彼此更好的倚仗和依托,成为更好的人。知意,你于我,亦是如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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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前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