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司州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左臂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他用右手摸索着摸过去,小臂已经变了形,骨头显然断了。胸口也闷痛得厉害,他掀开T恤,借着微不可察的暗光,隐约看见心脏的位置上有几处刀伤——好在身上穿着防刺服,刀刃没能扎透。
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臭,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烂了很久。他的手指触到了什么——冰冷、柔软、光滑。那是一具人的躯体。他顺着摸下去,摸到了五根手指。
“陆哥!陆哥!”他下意识地喊。
没有回应。
他慌忙按住对方的手腕。皮肤冰凉,脉搏早已停止跳动。
“陆哥——”声音在黑暗中碎成了几瓣。
死寂。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何司州踉跄着撑起身,脚下的地面微微起伏,踩上去软绵绵的,随时都会陷落。他下意识地去掏裤袋,摸了个空。打火机、匕首、手电、求生工具盒,全都没了。
有什么东西落在脸上。他伸手一摸,是几点雨水。他抬起头,头顶黑洞洞的,只有一小片颜色比四周稍浅的暗影。
“有人吗?”他扯着嗓子喊。
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来回撞了几圈,又落回到他脚边。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他估摸了一下,这地方八成是个小型天坑。图朗以前提过,这一带山里有不少这样的坑,有的上面还被泥土和植被覆盖着,人踩上去直接就陷进去了——这就是为什么往深处走,非得找个有经验的向导不可。
现在外面还是深夜,坑底伸手不见五指,不知深浅,更不知藏着什么。他按捺住翻涌的焦躁,决定等天亮了再做打算。
何司州缓缓坐回原位,背靠那具冰冷的、早已没有生息的躯体。他垂下头,对着那具冰冷的躯体低声说:“陆哥……你地下有知,就保佑我爬上去,找到害我们的人,碎尸万段。”
话刚出口,他忽然怔住了。
不对。
他先前摸到的五根手指——是右手。他记得清清楚楚,陆骁的右手因为握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枪,虎口和指根都有一层老茧,可这个人没有。他翻过身,再次伸手去摸那具冰凉的手腕,指腹贴着骨节一点一点地往下捋。没有老茧。而且这人的手腕比陆骁粗壮许多,骨节也更宽。
那他身边的人是谁?
何司州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猛地想起那天在山路上第一次遇见苏拉德的场景——那孩子袋子里飘出来的血腥味。当时他只当是苏拉德捡了偷渡者丢弃的旧衣物,没往深里想。可现在再回头看,那味道的来源恐怕远没有那么简单。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直蹿天灵盖。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感受四周的空气。那股恶臭——腐烂的、甜腻的、混合着泥土和霉变的气味——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他先前还以为是坑里潮湿发霉的土腥味,此刻却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霉味。
那是尸臭。
这个坑里,只怕已经丢进来不止一个人了。那小子还在外面逍遥自在,就说明凡是落进这里的人——无论死活——都没能再爬出去。
想到自己可能正坐在一堆白骨和腐肉中间,何司州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出来。他死死咬住嘴唇,把那股恶心硬生生压了回去。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光线从坑口斜斜地漏下来,灰蒙蒙的,像一层洗不掉的脏。
一切果然如他所料。脚下全是白骨,半埋在淤泥里,有的完整,有的散落成零碎的骨节。身边那具尸体他根本不认识——不是陆骁。他小心翼翼地挪了几步,想看看陆骁是否也在这堆尸骸之中。可连日下雨,坑底的泥土已经被泡成了黏稠的淤泥,软塌塌的,根本站不住人。他只能靠在一块稍微硬实些的坡壁上,勉强稳住重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落下的位置——枯枝和落叶被雨水冲到这里,层层堆叠,垫出了一小块相对干燥的地方。要不是这堆东西,他摔下来就不只是断一条胳膊了。
他站在那儿,慢慢环顾四周。坑不大,但景象触目惊心。大多数尸骨已经腐烂得只剩下骷髅,白森森的,歪七扭八地散落着,有的还穿着朽烂的布片,有的则赤条条地陷在泥里。还有几具比较新鲜的,尚未完全腐烂,皮肉发黑,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湿腻的光。腐臭混着泥土的腥气,浓烈得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他的喉咙。
何司州强忍住胃里的翻涌,弯腰捡起一根长些的木棍,开始小心翼翼地翻拨那些残破的衣物。他需要找点能用的东西——打火机、刀、手电,什么都行。十分走运,在一具已经严重腐化的躯体的裤兜里,他拨出了一根打火棒。金属棒身沾满了黑褐色的污渍,他挑过来,在粗糙的岩壁上刮了两下,迸出几粒火星。能用。
他继续翻动木棍,却不小心碰倒了旁边一具骷髅。那具尸骨原本头朝下扑在地上,被他这一拨,骨架散开了一些,露出了手腕处缠绕着的一根金属链条,在潮湿的泥土里泛着暗淡的光。
何司州动作顿了一下。他用木棍将那链条挑起来,拉到了跟前。是一个怀表,表壳锈迹斑斑,不是金银制品,只是街边常见的那种普通货色。可这东西偏偏缠在尸骨的手腕上——能让人临死都舍不得摘下的东西,一定是样挺重要的物件。
何司州混迹黑/道多年,他清楚,会走这条路的,大多只是想到对方国家去讨生活的普通人。他们在这里遇害,远方的亲戚朋友多半以为他们去了异国他乡,很难相信人已经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指甲撬开怀表的表盖。
里面有一张微型照片,纸面已经枯黄发脆,好在上面贴了一层透明胶带,勉强还能看清人像。何司州仔细辨认——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年轻些,一个更小。那个年长的,他认得。
是年轻时的陆骁。
旁边站着一个当地的男孩,脸上的笑容十分灿烂。
何司州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胡达令曾经仔细调查过陆骁,这事就是他经手的,所以他很清楚——陆骁根本没有到过这个地方。那么照片上的人,只可能是他的弟弟,陆翊然。
他又凑近了些,仔细比对。照片上的男孩比陆骁更为明朗帅气,眉宇间少了几分阴郁,多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应该是他弟弟,没错了。
可躺在这里的这具……是他吗?还是说,他就混在这堆白骨之中,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
何司州的手微微发抖,他将怀表小心翼翼地塞进口袋,又在布料外面按了两下,确认它稳稳地贴在口袋里。他四下张望了一圈,四周几乎全是垂直的崖壁,湿漉漉的岩面上长着暗绿的苔藓,雨水顺着石缝往下淌。凭他一个人,现在想爬上去,几乎不可能。更何况左臂还断着,单靠一只手,连撑住自己的身体都费劲。他咬了咬牙,决定继续在那些尸骨里翻找,看看还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山下的阿建耽搁了不少时间。有经验的那几个向导,最近不知怎么都出了状况——不是摔伤了,就是吃坏了肚子,一个个躺在家里起不来。他实在没办法,只好花重金找了一个采药人来带路。采药人叫帕萨,四十来岁,皮肤黝黑,沉默寡言,对这片山林倒是熟得很。
等阿建带着帕萨赶回营地时,已经是约定好的第二天的上午。他远远地就发觉不对劲——陆骁他们的帐篷不见了。营地空空荡荡,除了火堆燃尽后剩下的一摊湿冷的灰烬,什么都没有。他用对讲机反复呼叫何司州,那头始终没有回音。
按道理来说,他们应该等他回来才对。就算临时要走,也总该留个记号。阿建在营地周围转了好几圈,仔细查看每一处痕迹,却什么也没发现。雨水还在下,把大部分脚印都冲模糊了。听镇上的人说,这几天有台风要过境,阿建心里越发焦急——他必须赶紧找到陆骁他们,赶在台风到来之前把人带到下一站的村庄里去。
帕萨带着阿建往前赶了半日的路程。越往前走,林子越密,光线越暗。一路上没有任何人停下休息过的痕迹。阿建越想越纳闷——陆骁的身体状况,胡达令反复交代过,根本撑不住长时间的跋涉。有何司州跟着,就算陆骁想赶路,何司州也应该拦着才对,不可能这样一口气赶这么远的路。
他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停下来反复跟帕萨确认路线对不对。帕萨蹲在地上查看了半天,肯定地说路没错。可阿建望着前方越发浓密的雨幕和几乎被落叶覆盖殆尽的小径,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他决定不再往前,立即返回陆骁他们扎营等待的地方。
此时天已经黑透,小雨不知什么时候转成了大雨,山风吹得整片树林都在呼啸,树枝疯狂摇摆,像无数只手在雨里乱抓。阿建埋头赶路,雨水糊了满脸,他也顾不上擦。终于在临近午夜的时候,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那片营地。
他摸出手电,惨白的光束在雨幕中来回扫动,开始一寸一寸地检查营地周围。帕萨蹲在火堆的灰烬旁边,用木棍翻找着什么。忽然,他停住了,从灰烬里捡起一小片玻璃渣,放在鼻尖嗅了嗅,眉头猛地拧紧。
“阿建先生!”帕萨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阿建赶紧跑过来:“怎么了?”
帕萨把玻璃片递到他眼前:“你们那里有人抽大烟吗?”
阿建摇头:“老板不让,发现了会被赶走。我们没人碰这种东西。”
帕萨没再说话,又捡起一根木棍,弯腰在火堆里仔细扒拉。灰烬被翻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泥土焦糊的气味弥散开来。很快,他捏起一根半焦的枯枝,凑到鼻子前嗅了嗅,又伸到光线下端详。
“曼陀罗。”帕萨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抬起头,望着漆黑一片的天空,雨点砸在他黝黑的脸上,顺着沟壑般的皱纹往下淌。
“我想,你的朋友们有麻烦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