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拉德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沉默,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越来越轻,越来越柔,像在回味一道只属于自己的美味:“看着猎物在林子里拼命跑、拼命叫、拼命哭,用那种无辜又天真的眼神望过来——一开始是害怕,后来是求饶,到最后就只剩下一双死鱼眼。”
他停了一下,舔了舔嘴唇。
“我要毁掉他们的意志,摆弄他们的身体,让他们把我所有的瘾都喂饱,然后再看着他们慢慢地断气。”他的声音轻得像梦呓,眼底却烧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火光,“这比睡/女人爽一千倍、一万倍。女人嘛,玩玩就腻了,可猎物不一样。每一个都是独一份的——他们的恐惧、他们的痛苦、他们咽气时脸上的模样……全都不一样。”
他脸上的神情近乎陶醉。
“我喜欢这样。喜欢听他们求我,喜欢看他们挣扎,喜欢在最后那一刻——他们的眼睛终于熄灭的那一刻——那种感觉,你懂吗?”
陆骁站在雨里,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可苏拉德的声音却一字不漏地钻进他的耳朵。他胃里翻涌着一股恶心,不是因为药物,而是因为面前这个十几岁的少年,用最轻柔的语气,说出了最残忍的话。
他意识到自己遇到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向导,不是误入歧途的孩子,甚至不是一个单纯的施暴者——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反社会人格障碍患者。他的脑子里没有共情的回路,没有善恶的天平,只有一张永远填不满的、对控制和毁灭的饥渴。跟这种人无法讲道理,无法感化,无法交易。唯一能做的,就是拖延时间。
拖到阿建回来,拖到阿建发现不对,拖到有人来救他们。
“就这么喜欢狩猎游戏?”陆骁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像是在问一个孩子喜不喜欢吃糖。
“是啊。”苏拉德的眼神亮了一下,像被挠到了痒处,“三天不玩,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陆骁从藏身地走了出来。他站在雨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武器,没有防备。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淌下来,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那好。”他说,“你获得你的猎物了。”
苏拉德却没有走过来。他反而举起弩,往后退了几步,将半边身子藏在一棵粗壮的树干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冷光,像某种夜行动物。
“我知道你厉害。”他的声音从树后传来,带着警觉,也透着亢奋,“你身上藏着针、刀片、钢钉、弹珠、石头,说不定还有枪。离你太近,就是活靶子。你随手摘片叶子,搞不好都能要了我的命。”
他晃了晃手中的弩,弩箭的尖端在雨夜里泛着冷光。
“把身上的东西都卸了。”他语气轻描淡写,“衣服全脱了扔过来,手背到身后。你的同伴就在这附近吧?他的命可是握在你手里了哟。把我哄开心了,我让他活着下山。”
陆骁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你的话,能信吗?”
“信不信的,”苏拉德歪着头,语气里带着猫戏老鼠的悠闲,“你没得选。我猜你现在连眼前有几个我都看不清楚吧。”
陆骁没有反驳。他能站在这里,能把每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靠的全是意志——那根已经绷到极限的弦,再使一分力就会断。
“好。”他说。
他拉起身上正在滴水的T恤下摆,从下往上,一寸一寸地脱了下来。湿透的布料贴着他的皮肤,发出轻微的“嘶啦”声。他弯下腰,将衣服从头顶扯出,随手丢在地上。衣服落在泥水里,立刻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雨水打在他**的肩背上,顺着脊背的线条往下淌。他的身上有旧伤——肩膀上一道陈旧的弹片擦痕,肋下一条缝合过的刀疤,还有腰侧那些细碎的、不知道被什么划出的白痕。那些伤疤在雨夜里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像一幅被反复涂改又擦不干净的地图。
苏拉德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像是在检查一件刚拆封的礼物。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里没有**,没有贪婪,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满足。
“很好。”他说,声音轻柔得像一声叹息,“就这样,别动。”
不远处传来一声枪响,声音沉闷,像一柄重锤砸在湿漉漉的树干上。紧接着,陆骁身侧的一丛矮树树枝应声断裂,碎屑飞溅。
他猛地扭头。
雨幕中,何司州正摇摇晃晃地举着枪,从树后摸了出来。他扶着树干,一步步朝这边挪,步伐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身体都要晃两晃。可他手里的枪端得很稳,枪口始终朝着苏拉德的方向。
“猎物加一!”苏拉德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那种病态的兴奋像火一样在他眼底燃烧,“你快脱。趁我还没决定——下一箭是射他膝盖,还是胸口。”
陆骁没有犹豫。他弯下腰,手指搭上牛仔裤的纽扣。
“别人到这一步,我已经让他残废了。”苏拉德的声音从树干后面飘出来,带着一种近乎柔和的、哄孩子似的语调,“你运气好。我想跟你多玩一会儿。”
陆骁垂下眼,手指解开了纽扣。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真的在服从对方的指令。可他的余光一直锁着脚边——那堆被雨水打湿的碎石里,有一块拳头大小的、边缘锋利的锥形石头。
何司州越走越近。他的脸色惨白,每走一步都要大口喘气,可他手里的枪始终没有放下。他的眼睛也在晃,视线在苏拉德和陆骁之间来回跳跃,像是在分辨哪一个是真实的。
陆骁弯腰,在脱下牛仔裤的瞬间,他的手指猛地扣住了那块石头,腰身像弹簧一样弹起,右臂抡圆,石块裹着风声直直砸向苏拉德模糊的身影。不等看清结果,他已顺势翻滚出去,溅起一片泥水,滚进了另一棵粗壮的树干背后。
后背贴着湿滑的树皮,陆骁大口喘气,胸口像压了一块磨盘。大脑在毒素的侵蚀下艰难运转。
他不为钱。
他只想玩。
他知道怎样把人逼入绝境——怎样削减猎物的数量,怎样追踪足迹,怎样设下圈套,怎样一步步将对方逼到退无可退的墙角。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凭什么能把事情做到这种程度?
除非……他早已不是第一次狩猎像自己这样的人了。搞不好,他还曾在这个人身上栽过跟头,所以这一次才格外清楚该怎么对付自己。
陆翊然来过这里。他身上的那些本事,跟陆骁如出一辙。图朗和阿建刚到赫丽达的时候,就四处打探过陆翊然的下落。苏拉德是本地人,不可能不知道有人在找一个华国来的年轻人。
而自己……自己跟陆翊然长得太像了。
雨声、心跳声、急促的喘息声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陆骁眼前的景物再次开始扭曲——树干像蛇一样扭动,雨水变成了红色的丝线,在空中交织缠绕。
他看见了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几步之外,身形单薄,穿着陆骁那件旧T恤,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他的脸被雨雾遮着,看不清五官,可陆骁知道那是谁。
“哥哥。”那人说,声音像隔着一层水,又远又近,“救我。”
陆骁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嵌进掌心。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在这一刻几乎要断了,可他咬着牙,把涌上来的幻觉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再次用藏在掌心的银针,往自己的大腿用力扎进去。针刺入皮肉的疼痛像一记闷拳,把他从那片混沌中拽了出来。
“别过来!”他朝着何司州的方向嘶吼,声音劈开了雨幕。
那边又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是树枝折断的声音,然后是重物砸在泥水里的闷响,还有人扭打在一起的喘息和咒骂。
何司州有危险。陆骁来不及多想,从树后冲了出去。
他朝着何司州的方向狂奔,脚下是湿滑的泥地,头顶是倾泻的雨水,眼前是扭曲变形、不停晃动的人影。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后肩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痛感来得太突然,像是被一只巨大的马蜂狠狠蛰了一下。他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小小的硬物——一支弩箭,小型的,扎进了他的肉里,只露出一小截尾羽。
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
苏拉德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三米远。少年的手里握着一把微型弩,弩臂上还挂着雨珠,弩弦正在缓缓回位。他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陆骁的背后,像一个幽灵,无声无息,在陆骁全神贯注冲向何司州的那一刻,扣下了扳机。
苏拉德歪着头,嘴角挂着那个熟悉的、令人脊背发凉的笑容。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簇鬼火,里面装着陆骁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怒,只是一种纯粹的、孩子气的、得到心爱玩具后的满足。
陆骁的腿开始发软。一股说不清的酸麻从伤口处迅速蔓延,像无数条细小的蛇,顺着血管爬遍全身。在双手彻底失控之前,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掌中那一把银针,朝着远处那个模糊的人影掷了出去。
视野里,苏拉德的神情微微变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随后,他的身影开始分裂、重叠、旋转,如同一面被打碎又重新拼合的镜子。
陆骁感觉到自己的膝盖砸在了泥水里,溅起的泥点飞到了他的脸上。他想撑着地面站起来,可手臂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他的视线越来越窄,越来越暗。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苏拉德慢慢走近的、被雨水拉长的影子。
然后,一切都沉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