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铭祥在宿醉的钝痛与后颈莫名的酸胀中醒来。他皱着眉撑起身,第一眼便瞥见枕畔熟睡的侧影。
晨光正从窗帘缝隙悄然渗入,清冷的光线抚过年轻人卸去妆容的脸庞——皮肤是干净的象牙白,鼻梁挺秀,唇线分明,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扇形阴影。褪去了昨夜灯下的秾丽雕琢,此刻他显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清新,甚至带着些许年轻人独有的单薄感。
何铭祥心头那点不适瞬间烟消云散。他不记得昨晚具体细节,但这样的“战利品”足以让他志得意满。他伸手便要去搂——
陆骁就在这时骤然睁眼。
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清亮得惊人,眼底的锐利与警觉在看清何铭祥的瞬间迅速收敛,化成一副茫然的倦意。他微微偏过头,抬手抵住何铭祥的胸膛,声音带着沙哑:“我……有些不舒服……”
何铭祥眉梢一挑,嘴角噙着几分戏谑:“怎么?才一晚上就有了?”
他伸手掀开两人身上那层薄被,晨光肆无忌惮地涌进来,将陆骁整个人照得无处可藏。宽大的T恤遮不住什么——腰侧和大腿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瘀痕,左臂上一圈五指印清晰得刺目,像是曾被人死死攥住,用了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气。
何铭祥的动作顿住了。他对自己留下的这些“激烈痕迹”毫无记忆。但眼前这具年轻躯体上的累累“伤证”太过震撼,他立刻将之归结为自己酒后的粗暴,心头那点旖念瞬间被些许愧疚取代。
“没事的,”他放柔声音,伸手将人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陆骁发顶,带着安抚的意味,“我待会儿就让人给你拿点药膏擦擦,很快就能好。”
陆骁却伸出胳膊,使劲抓挠了几下,眉头紧蹙:“可我还是觉得不对劲……身上很痒。”
何铭祥闻言,拉起他手臂仔细查看。只见那白皙的皮肤上,除了那些淤痕,竟还散布着不少细小的、针尖似的红点。他心中一凛,视线扫过陆骁露出的手腕和脖颈——除了脸上,其他裸露的皮肤上竟都出现了类似的红点。
“你对什么东西过敏了?”何铭祥语气严肃。
“不知道……”陆骁一脸困惑,“我以前从没有这样过。”他抬起眼,目光落在何铭祥脸上,“难道……是因为你?”
何铭祥立刻坐起身,语气斩钉截铁:“怎么可能?”他一边说,一边伸手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我现在就叫随行的医生过来给你看看。”
陆骁似乎难受得厉害,又忍不住胡乱在身上抓挠,指甲划过皮肤,留下一道道泛红的抓痕。“随行医生?”
“对,”何铭祥已拨通了号码,侧头瞥了他一眼,补充道,“很厉害的医生。”顿了一秒,又压低声音,“是军医。”
电话很快打完。何铭祥刚放下手机,一扭头,便看见陆骁眉头紧锁,又在身上无意识地抓挠,那些细小红点被他抓得连成一片,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
卡达米这地方,曾有一段极不光彩的岁月——各种稀奇古怪的传染病像野草一样疯长,在街巷间无声蔓延。昨晚……他好像确实没做什么防护措施,万一这新人有什么问题,自己也不会好到哪儿去。这个念头像根细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何铭祥心里,让他起身下床的动作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
他快速洗漱完,换上干净的衬衫,门铃正好响起。
来的是一个面容严肃、动作利落的中年人。他仔细检查了陆骁身上的红点和抓痕,又简单问了几个问题,最后收起听诊器,语气平淡却笃定:“过敏。不严重,吃点抗过敏药,外用药膏涂两天就好。让他多休息,少抓挠。”
何铭祥悬着的心这才缓缓落回实处。
不是那些麻烦的病就好。他送走医生,回到床边。陆骁半眯着眼睛看他,声音带着慵懒:“我休息会儿就下去工作。您这儿……再借我用一下。”
“随你。”何铭祥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病了就别去了,下午直接跟车走。”
“唔。”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两声克制的敲门声。
何铭祥的秘书到了——一个穿着熨帖西装、戴着细框眼镜的年轻人,手里端着平板和文件夹,站在门口微微躬身。
“何总,转移名单和上午的会议材料已经准备好了。”
何铭祥点点头,示意他进来,目光却仍落在床上。
“跟他们负责人说一声,今早陆骁不去了。叫阿姨送份早餐上来,要清淡点的。再让人把药也送过来。”
“是。”秘书飞快地在平板上记下,目光谨慎地没有往床的方向多看一眼。
何铭祥又站了片刻,才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对秘书低声交代了几句后续安排,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阖眼休息的人,这才拉开门,步履沉稳地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房间里重归安静,只剩下陆骁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
就在他的脚步声刚消失在走廊尽头时,陆骁便睁开了眼睛。那股混杂着昂贵古龙水与淡淡烟草的气息,仍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尖,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侵占感。
他迅速起身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径直走进浴室。拧开淋浴,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带走皮肤上残留的粘腻感。昨晚的记忆碎片般回涌——他披着何铭祥那件招摇的外套上了楼,并未找到目标中的“头目一”,却被几道藏在暗处、不怀好意的视线来回刮蹭。所幸,那件衣服的主人身份足够唬人,无人敢贸然上前。他得以顺利抵达顶楼,将关键信息传递给了罗憧他们。
睡眠严重不足,连日来的粗糙饮食,紧绷的精神压力,再加上那半片芒果引起的过敏反应,让他的体力逼近极限。热水蒸腾中,一阵强烈的眩晕猛然袭来,他不得不伸手撑住湿滑的瓷砖墙壁,闭眼缓了好一会儿,才稳住呼吸。
洗完澡,他在衣橱里找了件最简单的白衬衫和一条黑色西装裤换上。布料微凉,贴在身上,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他靠坐在沙发上,想抓紧时间闭目养神片刻。
没过多久,房门被轻轻叩响。
门外站着的是楼里负责日常杂务的阿姨,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几样清淡的小食和一杯温水。“先生,您的早餐和药。”
陆骁侧身让她进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那边传来了清晰的、带着压抑的哭腔。
“隔壁是……?”陆骁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正在摆放餐具的阿姨动作微微一顿,含糊地应道:“哦,是徐小姐。”她抬眼看了看陆骁,又飞快地低下头,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隐晦,“她也是……贵宾的朋友。”
话音未落,只见隔壁房门猛地被拉开。
一个身材微胖、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正粗鲁地将一个穿着红裙的女人往外推搡。女人死死扒着门框,哭喊挣扎,头发散乱地贴在泪湿的脸上——陆骁一眼认出,那正是徐元忻。
“放开我!我不走!你们这群畜生——”她的骂声嘶哑破碎。
男人显然不耐烦了,一把揪住她的后衣领,像拖拽一件行李般将她硬生生从门框上扯离。徐元忻脚下踉跄,高跟鞋踢掉了一只。
陆骁瞳孔一缩,下意识就要推门出去。
送餐的阿姨却从旁猛地拽住了他的胳膊,枯瘦的手指攥得死紧,她看着陆骁,轻轻地冲他摇了摇头。
就在这短暂的僵持间,楼梯口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名持枪的绿兵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仍在哭喊踢打的徐元忻。她的挣扎在那绝对的力量压制下显得徒劳而脆弱,哭声被粗暴地捂住、扭曲。
中年男人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领,阴沉着脸挥了挥手。两人架着徐元忻,像押送一件违禁物品,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哭声与脚步声迅速远去,走廊重归死寂,只剩下那扇敞开的、空洞的房门,和一只被遗落在地上的、镶着水钻的红色高跟鞋。
陆骁挣开阿姨的手,几步冲到走廊尽头的阳台,扶着栏杆往下看。楼下空地上,一辆黑色轿车刚刚启动,尾灯闪了一下,便迅速驶出园区大门,消失在清晨灰蒙蒙的道路尽头。
他攥紧冰凉的栏杆,指节绷得发白。徐元忻被带去了哪里?会遭遇什么?他一无所知。一股混杂着无力与焦躁的情绪堵在胸口,闷得他透不过气来。
“陆骁!陆骁——”
身后传来刻意压低的呼喊。陆骁回头,只见杨岩涛站在楼梯口的警戒线外,正隔着守卫焦急地朝他挥手。“你快去看看彭总监!他出事了,情况很不好……”
陆骁立刻转身要下楼,却被追上来的阿姨一把拦住。“先生,何总特意吩咐了,您必须吃完早餐、服了药才能离开。”她的语气近乎哀求,显然是怕担责任。
陆骁看了一眼杨岩涛急切的神色,又瞥向楼下早已空荡的道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好。”
他迅速返回房间,囫囵吞下早餐,就着温水服下药片。又向阿姨要了个口罩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和颈间的痕迹,这才与杨岩涛一同匆匆下楼。
刚到楼梯口,便见几个人抬着担架从彭自明的房间出来。担架上的人盖着薄毯,看不清面容,但露出的手腕肤色异常,呼吸声浑浊而断续。
“他怎么了?”陆骁拦住一个抬担架的人问。
“喝多了,被自己的呕吐物呛着了,差点窒息。”那人脚步不停,语速飞快,“现在送恒惠医院。”
杨岩涛追在旁边,脸色发白:“可他下身……都青紫了,看着不对劲!恒惠那边行吗?”
“没办法!”抬担架的人语气不耐,“咱们这儿的人病了,一般都送那儿。你要实在不放心,找你们上头的人去说!”
杨岩涛急得直搓手:“我们这个部门是新成立的,我哪认识什么上头的人……”他求救般看向陆骁,“陆哥,要不你找何总帮帮忙?何总肯定有办法换家好医院。”
陆骁看着担架上人事不省的彭自明,沉默了一瞬。
“我怕没那么大的面子……”
“求你了,就试试吧。”杨岩涛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要不是何总在跟高层开会,我自己就去了。”
陆骁抬眼:“高层?”
杨岩涛点了点头。
陆骁没再犹豫:“我试试,但不保证有用。”
“快去吧!”抬担架的人催道,“耽误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