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异国的他 第50章 徐元忻案 24

约莫半个小时后，两颗沾满污泥、湿漉漉的脑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园区外围一条宽阔而恶臭的排水渠边缘。浑浊的污水在渠底缓慢流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就这里，”罗憧压低声音，指着渠壁下方，“整个园区的排水渠，只有这一段没装到底的栅栏，估计是太深了，装了怕堵，也不好清理。上面的监控我前几天搞坏了，他们还没修。”他看向陈砚青，快速交代行动计划，“待会儿，我潜水过去，到对岸那片废弃杂物堆下面取东西。你就在这边望风，顺便接应。”

陈砚青点了点头：“小心点。”

罗憧身材瘦削，本以为自己能勉强通过。然而，当他真正滑入冰冷腥臭的渠水，试图潜游时，才发现水下的情况远比预想的糟糕——多年的污物沉积，底部的淤泥早已堆积得又厚又粘，几乎形成了一道软性的堤坝。他试了几次，非但没能潜过去，反而因为水性不佳，接连呛了好几口肮脏的污水，鼻孔里也塞满了泥沙，呛得他眼冒金星，狼狈不堪。

“我来吧。”陈砚青看他实在吃力，果断滑下水渠，将他扶到岸边喘气。自己则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进了漆黑的水中。他并非盲目下潜，而是直接潜到渠底堵塞最严重的地方，用双手当作工具，开始奋力扒开那些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陈年淤泥。这里面混杂着从高级住宅区和食堂冲下来的各种油腻废物、腐烂菜叶，甚至更不堪的秽物。随着他的搅动，原本就浑浊的渠水彻底变成了翻滚的墨汁，难以形容的恶臭如同爆炸般弥漫开来，连岸上的罗憧都忍不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呕吐出来。

陈砚青却像闻不到那股令人窒息的臭气。他一次又一次地潜进那浑浊的黑水里，靠触觉挖开污泥，动作机械而坚定。罗憧在岸上看得心惊肉跳——那污水光是看一眼都让人头皮发麻，更别提在其中徒手作业。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渠底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挪动了。紧接着，水下的陈砚青便没了动静。

罗憧心里猛地一沉，等了几秒不见人上来，也顾不上恶臭和危险，急忙滑下水，朝着陈砚青最后消失的位置摸索过去。然而，他刚潜入水中，就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从更深的地方浮了上来，紧接着，一个体积不小的沉重袋子，被陈砚青奋力甩到了前方的水渠里。

陈砚青自己也跟着浮出水面，大口喘着气，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污，喘着粗气对游过来的罗憧说：“刚……刚在水底下跟人碰了个头。”他顿了顿，“那包东西之前卡在栅栏底下了，现在通路清了，你可以过去了。”

罗憧被他这一系列操作和突然的“碰头”说得有点发懵，下意识地“哦”了一声，也顾不上细问，依言深吸一口气，朝着陈砚青清理出来的通道潜游过去。这一次，果然顺畅了许多。

陈砚青留在原地，望着那片被他奋力挖开、此刻仍在缓慢翻涌的黑水，又看了一眼那包东西沉没的方向。他抬起沾满污秽的双手，在胸前极其轻微地合十，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念了一句：

“往升极乐。”

夜色浓重，恶臭弥漫，这一声低语，很快便消散在污渠潺潺的水流声中，无迹可寻。

不久，水渠对岸传来细微的划水声，罗憧再次潜回，将一个用厚重防水材料严密包裹、体积不小的沉重袋子塞了过来。陈砚青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下接过。两人协力，总算将这包要命的东西拖上了岸，迅速藏进事先看好的、一处废弃建材堆下的隐蔽缝隙里。

罗憧立刻行动，溜到附近一间宿舍门口（里面的人似乎还在熟睡），手法熟练地“借”走了晾在门外绳上的两套半干的旧工装和半块用得只剩薄片的肥皂。两人不敢停留，抱着衣服和肥皂，像两只落汤鸡一样溜进了最近的公共洗澡间。

冰凉刺骨的自来水冲走了身上的污泥，却冲不散心头的紧绷。正当他们草草擦干，换上那身不合身但总算干净的偷来的衣服，准备溜出去时，偏偏撞上了一队夜间巡逻的守卫。

几道刺眼的手电光柱猛地扫了过来！罗憧反应极快，在光柱定格前的瞬间，一把将旁边的陈砚青紧紧搂住，把自己的头靠在他肩膀上，他贴在陈砚青耳边，用气音急道：“低头！别让他们看清脸！”

“你们两个！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干嘛？”巡逻队领头的人粗声喝问，手电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扫射。

罗憧连忙佝偻着背，用含糊的声音回答：“长官，我们……我们刚洗完澡，这就回去！”他拉着陈砚青，做出要匆匆离开的样子。

“呸！洗澡？我看是在里面搞别的事吧！赶紧滚回你们宿舍去！别在这儿碍老子眼！”守卫显然把他们当成了有特殊癖好、半夜偷溜出来私会的人，骂骂咧咧地挥了挥手电，语气充满了鄙夷和不耐烦。

罗憧如蒙大赦，连声应着，拉着一直没抬头的陈砚青，快步离开了手电光的范围。身后传来那几个守卫毫不掩饰的、充满下流暗示的哄笑声和议论，内容不堪入耳。

直到彻底走远，钻进另一片建筑物的阴影里，陈砚青的脸色依旧非常难看，嘴唇抿得死紧。

罗憧屏息凝神，直到巡逻队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才松开一直钳着陈砚青胳膊的手。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我鞋里有微型定位仪，得给外面发个信号。”

他弓身潜到一段格外绵长的围墙根下，随即开始沿着墙根，以一种规律而怪异的步态顺时针快速移动，仿佛在绘制某种无形的轨迹。几分钟后，他闪身折返，回到陈砚青藏身的阴影里，简短道：“好了。去拿东西。”

两人迅速取回藏好的包裹，转移到那段围墙最僻静的角落。这片区域的土两天前就已经提前松过，表层的碎石和草皮也被完整地揭开过又原样盖回去，罗憧只花了不到两分钟就重新扒开伪装，露出下方一个浅而规整的坑槽。

他蹲下身，手指飞快地检查着包裹的防水层和□□接口，动作熟稔。没有抬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里面是C4，剂量足够把靠着外面荒地这一段墙，彻底送上天。”

陈砚青沉默地蹲在旁边，帮忙解开包裹外层湿透的防水布，动作还是有点僵，但比刚才利索了不少。他扫了一眼那个预先挖好的坑槽——边缘平整，深度刚好容下一整包炸药，显然是提前算好的。

罗憧注意到他的视线，随口解释了一句：“换岗的间隙来挖的，弄了好几天。”他把炸药包平稳地放进去，开始掩土，“那边监控有个大概十五度的死角，卡好时间就拍不到。这种事，准备做在前头，到现场就只剩最后一把土的事。”

陈砚青没接话，帮忙把揭下来的草皮重新覆上去，用力压实边缘。罗憧察觉到他情绪的异样，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却带上了一丝探究：“怎么，不喜欢被刚才那伙人那么说？”

“没有。”陈砚青闷声回答，手上用力压平一块草皮的边角。

“那就是，单纯不喜欢人家把你和‘不相干’的人硬按在一块儿咯？”他侧过头，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眯起眼睛审视着陈砚青轮廓模糊的侧脸，语气里带着一种探询的玩味，“陆骁这人，是不错。模样生得好，脑子也活络。要不是被这些破事缠上，本该过得很好。”

“嗯。”陈砚青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在寂静中却清晰可闻。

罗憧将最后一捧浮土撒上去，用手掌压实，话锋却如同他手中摆弄的这桩活计一样，陡然转向更深处：“你对他这么上心……真不是喜欢他？”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了片刻，只有远处隐约的机器嗡鸣和近处布料摩擦的窸窣。陈砚青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干涩地坦白：“我……实际上是接了别人的委托。”

“什么？”罗憧手上动作猛地一顿，震惊地转过头，即使光线昏暗，也能感受到他目光的骤然锐利，“那你那天纸条上写的……是假的？”

“不，”陈砚青立刻摇头，声音急促了些，“纸条上写的也是真的。我来这里……是为了这两件事。”

罗憧盯着他看了几秒，仿佛要穿透黑暗看清他脸上每一丝表情。片刻，他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转过头，把揭下来的碎石重新撒回伪装层上，语气复杂难辨：“难怪了……我说呢，怎么‘中央空调’忽然就转了风向，对着一个人猛吹。搞了半天，是收了钱的。”他这话说得听不出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陈砚青的呼吸窒了窒，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抵着掌心。一种连他自己也尚未完全厘清的烦乱情绪在胸口翻搅。“我……不知道我现在到底是怎么了。”他低声承认，声音里透出罕见的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恼，“心里乱得很。”

罗憧没有立刻接话。他最后检查了一遍伪装层，确认草皮和碎石恢复到了肉眼几乎看不出翻动痕迹的程度，这才拍了拍手上的土，直起身。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陈砚青身上，之前的探究和玩笑意味散去，变得严肃而直接。“行吧，”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任务交接般的郑重，“既然是收了钱的，那就尽职尽责，保护好你的‘客户’。这是本分。”

他抬眼望了望远处建筑群背后那线逐渐侵蚀黑暗的、灰白熹微的天际，语速加快，切入最现实的危机：“明天，潘合俊就出来了。他跟陆骁是死仇，目标又都是徐元忻。为了除掉挡路的，潘合俊绝对会下死手。我答应过陆骁，会帮他一起对付那疯子。”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但我的任务，牵扯的线太多、人太杂。明天，我必须亲自去确认，‘头目一’到底在不在园区里。而且今晚陆骁的信号也说了，‘明天’，大的大概率是在的，只是不清楚具体缩在哪处。”

他看向陈砚青，眼神在渐起的微光中格外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明天，一旦真乱起来——记住，是那种彻底乱了套的局面——你的首要任务，就是带陆骁走。别管别的，别犹豫，也别回头。他那点事儿，说白了就是挣个卖命钱。可钱没了能再挣，人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好。”陈砚青迎上他的目光，应得很干脆。那瞬间的迷茫似乎被更清晰的指令驱散，某种职业性的专注回到了他眼中。他紧接着问：“那你这边，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罗憧最后瞥了一眼埋好的炸药，确认痕迹已经彻底掩盖，摇了摇头。“不用了，”他声音里透出一丝完成关键步骤后的疲累与决绝，“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他再次望向天际，那抹鱼肚白正在迅速晕染开来，吞噬着残存的夜色，新的一天带着未知的危险，正无可阻挡地逼近。“天快亮了，”他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咱们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