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没有丝毫犹豫,一记狠厉的后踢带着破风声,直冲何铭祥裆部而去!何铭祥瞳孔微缩,迫不得已,只得瞬间松开手臂,同时腰腹急转,侧身向旁狼狈避闪。
“你别给脸不要脸!”何铭祥的声音沉了下去,在昏暗里透着明显的愠怒与不耐。
陆骁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只牵动了一点嘴角,却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透出底下微光。那张惯常冷淡的脸在这一瞬间活了过来——轮廓清瘦,眼尾狭长,眉色浅淡,都被那片刻的光亮点燃,生出一种近乎锋利的美感。
何铭祥的怒意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容一冲,竟短暂地滞住了。他望着陆骁侧过去的剪影,心头莫名一动。
——好美的人。
这念头闪过时,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陈腐。可除此之外,似乎找不到更贴切的词。他原本只觉得这是个容貌出众却冰冷乏味的玩物,可那粲然一笑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何铭祥的目光被钉在那转瞬即逝的风景上,整个人愣了一秒。
“非要满足你的条件不可?”他近乎自语般喃喃,眼底的审视愈发幽深,“一个‘猪仔’,把自己端得这么高——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陆骁回过头,唇边那抹淡而短暂的笑意尚未散尽,像月光沉入水面前最后的涟漪。
“彭总监从几百号人里一眼挑中了我,”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自然要把自己看得金贵些的。”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何铭祥的审视。
“我知道在你们眼里,我们这些人不过是些物件——摆在哪里,怎么用,全凭你们高兴。但物件也有物件的用处。”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懑,只有一种冷冽的自持,“园区想扩张,想从外面再拉人进来,总得有几个拿得出手的摆在台面上,粉饰粉饰门面,好让外面的人觉得……这儿没那么不堪。”
何铭祥扯了扯嘴角,没立刻接话。
陆骁便继续说了下去:“毕竟,想再像以前那样骗人过来,没那么容易了。靠抓、靠买,成本太高,动静太大,也招风。园区想要持续有人用,只有多做正面宣传,把这里包装成‘高薪机会’,吸引那些走投无路或者心存幻想的人自己过来,才是长远之计。”
“这些话,”何铭祥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谁教你的?彭自明?”
陆骁直视着他,眼底是一片冷然的清醒。
“用不着他教。”他顿了顿,语气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在华国上过大学,还是重点大学。这点最基本的商业逻辑和舆论操纵,不难懂。”
“哦?”何铭祥挑眉,“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撒谎?”
陆骁伸手拿过床头的电视遥控,随手调到一个英文电影频道,开始流利地进行同声传译。何铭祥夺过遥控,换到国际新闻台,无论是财经快讯还是时政评论,只要是英文内容,陆骁都能清晰、准确、即时地翻译出来——这是当年他上学时的强项。
何铭祥盯着他,目光闪烁了几回,最终只说:“你英文很好。但这说明不了什么。在这里,你得靠实打实的业绩来证明价值。”
他关掉电视。“明天,干得好的那批人,就要开始往新园区转移了。你英文不错,我那边正需要你这样的人……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破格带你过去。”
刚才在门口那对情侣的争吵内容,陆骁是听见了的,他心中了然,面上却只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新人的茫然。
“决定转去新园区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何铭祥解释道,“你是新来的,又在隔壁,没接到通知也正常。明天早上会确定最终转移名单,下午就出发。”
“那我们宣传部的其他人呢?”
“下一批。”他盯着陆骁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补充,“你——跟这栋楼里的人一起走。”
“主人搬家,养的‘金丝雀’也得跟着,是吗?”
“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陆骁再次转身欲走,却被何铭祥一把拉住手腕。“我不知道你说的‘位高’具体指什么……”他声音压低,带着某种近乎笃定的掌控感,“但新园区,我占股最多。我想,这应该符合你的条件了。你到了那边,照样可以做你的宣传工作,我给你配最专业的团队。”话音未落,他已倾身凑近,气息迫人。
陆骁伸手,将他往后轻轻一推:“露水姻缘而已,没必要许这么多兑现不了的承诺。”
“我没开玩笑。”何铭祥抬起被咬出齿痕的手背,伸舌舔了一下,“我是真挺喜欢你的。”
陆骁直直看着他:“诈骗犯的话,不可信!”
何铭祥再次笑出声,这回带着点真切的兴味:“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陆骁没再理会他,转身进了卫生间。他撑住洗手台边缘,微微侧颈,借着镜前灯审视那圈渗血的齿痕。
何铭祥跟进来,倚着门框,语气散漫:“别看了,过两天就消了。”
陆骁没回头,只抬起眼,与镜中那人的视线对上。他目光微微一凝,开口时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明天……我们这边的头目也要一起走么?”
“头目?”何铭祥像被这个用词逗乐,低低笑起来,“你们这儿管老板叫头目?”他敛了笑意,眼底掠过一丝微妙的审视,“在我们那边,只有□□堂主,或者——”他刻意缓了语速,“武装营地里的当家人,才这么叫。生意场上,只称总,叫老板。”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骁脑海里某根弦骤然绷紧,又倏然断裂。
罗憧留下的那张纸条——“将头目一,困在园区”——从不是指什么总监、经理。是指那些真正握有枪杆、坐拥武装,在暗处操纵一切的所谓“当家人”。
他盯着镜中自己的脸,眼神一点一点沉下去,像暮色漫过水面,不见底。
何铭祥没有正面回答,大约是顾忌对方的身份。陆骁垂下眼:“我去洗澡。”
何铭祥挑眉:“一起啊。”
“我不习惯和人一起。”
那层薄薄的耐心终于见了底。何铭祥没再开口。他两步上前,再次将人拦腰扛回卧室,扔进了床褥。陆骁陷进被子里,还没来得及起身,何铭祥已经俯身压了下来。
他盯着陆骁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危险:“我真的不喜欢强迫别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别总在试探我的底线。”
陆骁没接话。他侧过身,手臂探向床头柜上的果盘,指尖准确夹起一片金黄饱满的芒果干。何铭祥再次逼近的刹那,他抬手,将那果肉塞进对方微张的嘴里。
“别生气。”陆骁的声音低缓,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好东西,从来不会那么容易到手。”
他仰起头,用牙齿衔住芒果干的另一端。就着这个暧昧的姿态,一点点、慢条斯理地咬过去。甜腻的果香在两人鼻息间弥漫,距离一寸寸缩短——直到齿间离何铭祥的嘴唇只剩一厘米。
陆骁偏头。“咔嚓”一声轻响,果干应声而断。
他垂眸,轻轻吐了口气:“我现在……真的有点紧张。”说完抬起眼,目光里难得露出一丝柔软,“给我点时间,做个心理建设。而且,折腾一天了,我身上都快馊了。”
何铭祥起身,舔了舔唇上沾的糖霜,眯起眼:“进门的时候,我闻着明明是香的。”
陆骁没再开口。他翻身下床,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挑了件宽大的白色衬衫,又拿了条一次性内裤,转身进了浴室。
何铭祥盯着那扇磨砂玻璃门看了几秒,忽然起身,拖了把椅子到浴室门口,大喇喇地坐下,将门推开一条缝。蒸腾的水汽立刻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
浴室里,陆骁拧开热水开关,温热的水流哗哗涌出,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将双手伸到水下。
水流反复冲刷着他的手指——尤其是右手食指与拇指的指腹。他搓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洗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先前使用银针时留下的细微触感,仿佛还黏在皮肤上。
水声哗哗,热气弥漫,镜子渐渐蒙上一层白雾,他低着头,任由热水从指缝间流过。
门外,何铭祥靠在椅背上,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他今晚喝得不少,此刻被浴室里涌出的暖烘烘的水汽一熏,那点残存的清醒像融化的糖,一点点化开、流走。他眨了眨眼,视野里的灯光拖出长长的尾巴,晃得人发晕。他撑着扶手站起来,想往里走,脚步却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就在他抬脚的瞬间,浴室门被整个拉开。
陆骁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走出来。发梢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落,没入敞开的衬衫领口。那件衬衫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露出紧实的腰腹线条——不是那种夸张的贲张,而是薄薄一层肌肉覆盖下的精悍,若隐若现,却足以让人挪不开眼。
何铭祥的脚步顿住了。
陆骁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他胸口正中的衣襟,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将人稳稳推回椅子里。
何铭祥后背刚贴上椅背,陆骁已经俯身靠近。
近。太近了。
近得何铭祥能看清他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能感受到他身上蒸腾而上的温热湿气,能闻到他皮肤上残留的沐浴露味道——冷的香,混着热的水汽,像某种危险的诱惑。
陆骁的手搭上他的衬衫前襟。
一粒。
何铭祥喉结滚动。
又一粒。
他的呼吸开始变重。
再一粒。
窗外有什么声响——也许是雨,也许是风撞在玻璃上——何铭祥没有听清。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这人低垂的睫毛上,集中在那双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的手指上。
他觉得自己要疯了。
他想抬手,想揽住眼前这人的腰,想凑上去吻那些还挂着水珠的睫毛。
陆骁的手却在这时停住了。
他松开那粒扣子,指尖顺着衬衫前襟缓缓上移,停在何铭祥的领口处,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像是在安抚,让他稍安勿躁。随即他松开手,顺势转到何铭祥背后,温热的手掌落在他紧绷的肩膀上。
何铭祥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怔愣,但混沌的大脑根本来不及多想,身后那双手已经再次落了下来,适中的力道按压着他因酒精和紧张而僵硬的肩膀与后颈。交替着,像温水慢慢渗进筋骨。他绷紧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神经也像是被泡软了。
他舒服地喟叹一声,闭上了眼。
浴室的水汽还弥漫在空气里,暖烘烘地包裹着他。身后的按摩还在继续,节奏平稳,力道刚好。何铭祥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意识也开始模糊——不是酒精带来的那种混沌,而是一种被温柔包裹的、心甘情愿的沉溺。
就是此刻。
陆骁眼神一凛。
右手食指精准地抵住何铭祥后颈某处——那个位置,不深不浅,不偏不倚。他猝然发力,猛然按下。
何铭祥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便软倒在椅子上,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脑袋无力地垂向一侧,双眼紧闭,呼吸绵长而平稳——彻底失去了意识。
浴室的门还开着,水汽缓缓飘散。
陆骁收回手,站在何铭祥身后,低头看着那张陷入昏睡的脸。
房间里安静极了。
只有浴室里传来的、细不可闻的水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