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暖夜 第9章 chapter09

亲眼见过傅玶年处理傅寻，处理罗勇，宋洇以为，他也会用同样的手段和方法处理她。

“小叔，我……”她不太明白买单代表什么。

但男人抬手摆了摆制止她接下来的话，言简意赅，“你记住，傅家做生意，不欺负别人，但也不能任人欺负。这件事傅寻知道吗？”

他指罗勇出尔反尔。

知不知道都不重要，不是吗。

宋洇此刻选择了沉默。

她的沉默落在傅玶年眼里，意味有很多种，他没再追问，只是说：“林叔，这个单子价格涨到三百万，你明天亲自带她去找罗勇，银货两讫。”

“是。”林龙元答。

宋洇抬眼，指尖不自觉抠着身下的黑色真皮，“小叔，您不生气吗？”

傅玶年语气浅淡，不答反问：“工作室叫什么名字？”

她说：“浮季，浮光的浮，四季的季。”

傅玶年默了两息，只是沉沉地嗯了一声。

宋洇摸不透这声嗯，见他不愿意多言，知趣地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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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浮季账面上收到了两笔款项。

一笔，是罗勇的三百万，另外一笔则只有两万八，是她昨天在拍卖馆意外招揽的生意。不可否认，两笔都和傅玶年脱不开关系。

宋洇翻开画稿，炭黑笔锋在纸面游弋起落，很快勾勒出模糊形状，不等进一步处理细节，摆在桌面的手机响了起来。

瞥一眼，是傅寻。

其实她不太想接，但到底还没走到最后一步，“喂？”

对方直奔主题：“苹安说十分钟前账上到了两笔款。”

苹安是傅寻先前特意找来的员工，负责一切和账务有关的事宜。

宋洇没想到消息去的这么快，“嗯，罗勇付了尾款，另外一笔是零售单，”她停了下，故意问：“你觉得哪里有问题？”

那头像是被噎了一下，“我记得罗勇的单子是两百万。”

宋洇揣着明白装糊涂，“他多付，你不乐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洇笑了下，声音柔和到无可挑剔，“不过我确实忘记告诉你了，罗勇打着给太太定制首饰的幌子，其实是想通过你见到小叔，不过我已经帮他做成了，你完全不用担心。”

电流里安静两秒，“你带他去见了小叔？”

“是呀，是小叔帮浮季讨回了尾款，”宋洇垂眸看着纸面中间大致轮廓，“你如果不信，可以打电话问问他老人家。”

她笃定他不敢，果不其然，那头将话题扯开，“司机的事，我没想到他会自作主张，你如果不喜欢他，我另外换个靠谱的接送你。”

还在撒谎。宋洇扯了扯嘴角，“不用了，远道在外，你还是将心思先放在自己身上。”

也许是声线天生偏柔的原因，那头的傅寻竟然脑补出几分关心，“几日不见，你比上次在机场态度好了不少。”

宋洇一时无语，听到那头有人用英文叫他的名字。

傅寻应了一声，“我有点事，先挂了。”

不等她反应，电话里已经传出“嘟”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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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泡在工作室，宋洇收到了一束红玫瑰和一个白色礼盒，祝福卡片上写着：洇洇，生日快乐。——傅寻

这是两人认识之后她的第三个生日，第一份生日礼物，没拆，宋洇将盒子和上次收到的摆在了一起。

今天不仅是她的生日，也是成红出院的日子。

到了时间，宋洇打车去医院。

意料之外，成红坐在床边，是宋守军弯腰整理行李包。很罕见的一幕。

宋洇顿了一步，自如招呼，“妈，爸。”

成红欸了声，“来了。”

最后一件衣服被塞进包里，宋守军拉上拉链拎起，“出院手续我都办好了，走吧，回家。”

宋洇没意见，打完车，扶着成红往外走。

半小时后，出租车停在一片有些年头的老小区外，是爷爷留下的唯一财产，房产证上写了宋洇、宋满和宋守军三个人的名字，宋洇占比百分之四十，其他两人分别占三十。

其实小时候宋洇随父母住在别处，五年前，宋守军为了向银行贷款，将名下的小洋房抵押出去，后来，没能收回，一家人便挤在了爷爷的两居室里。

天气逐渐转凉，将人送到后，宋洇回房间收拾几套度秋的衣物。

成红随后进来，站在床边，“洇洇，今晚留在家里吃饭。”

叠毛衣的指尖顿了下，宋洇说：“不了，我学校还有点事。”

成红劝，“天大的事也没你生日重要，听话，留下吧，今晚你爸爸下厨，做你喜欢的松鼠桂鱼。”

很久没吃到了，记忆里，宋守军事业有发迹苗头开始就鲜少下厨，更别提是这样复杂的菜色。

将衣服叠在一起，宋洇轻声说好。

也许是许久没进过厨房，宋守军从回来之后便一直在忙碌，宋洇陪着母亲在小客厅看回放综艺消遣时间，没进去帮忙。

下午三点，她收到了静桃发来的祝福消息：

[祝洇洇宝贝生日快乐，天天开心！]

[礼物放在宿舍了，回去记得拆开。]

宋洇发自内心地笑了下，面色柔和地低头打字：[谢谢桃子。]

成红坐在旁边，问：“是小寻吗？请他来家里一起吃饭。”

宋洇立马收起笑容，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分大，解释：“不是，是桃子，傅寻最近在国外跑项目，挺忙的，妈，你吃水果。”她从果盘叉一块猕猴桃递过去。

成红接过，手肘撑在膝盖上没立马吃，语重心长，“现在年轻人都辛苦，你要多体谅他这种日子不能陪在身边。”

宋洇想笑，“我知道的。”

她对他，没有这种需求。

见女儿懂事，成红看向厨房里忙碌的身影，不安的心稍微稳了两分。

三个人，宋守军做了满满当当一桌菜，加上摆了酒水饮料和蛋糕，看起来比逢年过节还丰盛几分。

宋洇扶成红坐下，自己选择了父亲对面的位置。

“好久没下厨，你们试试能不能吃得惯。”宋守军先开口。

宋洇默默夹了块松鼠桂鱼，和记忆里的味道不太一样，倒是成红笑着说：“辛苦了，你也吃。”

宋守军点头，给自己倒了一小盅白酒，举到桌子中间，“洇洇，爸爸先祝你生日快乐，之前的事情都是爸爸不对，希望你能原谅我。”

父女俩隔着悬浮的白色热气，恍惚将，宋洇仿佛看到了童年的幸福画面。

郁葱高树下，她在空中荡秋千，耳边是声声蝉鸣，身后是父亲爽朗的笑声。那时，他只是工厂一位普通的技术工程师。

心头微动，宋洇抬饮料杯去碰，什么话也没说，将鲜榨梨汁一饮而尽。

宋守军收回手，浓郁白酒下肚。

客厅的电视没有关，正在播放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标准腔让饭桌少了几分无人说话的尴尬。

饭吃到一半，宋守军不经意提起傅玶年的名字，“洇洇，你平时能见到傅总吗？”

宋洇有点意外，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宋守军满脸大喜，顾不得还在饭桌上，“爸爸有个项目要傅氏集团牵桥搭线，听底下人说，提案现在卡在他手里，你能不能帮爸爸说说情……”

她放下手里的筷子，抬眼。

沉浸在自己的需求中，宋守军没发现女儿的面色已经冷了下来，他眉飞色舞，“你不用亲自开口，同傅寻说几句好话，让他帮你开口，要是实在难办，你就在他枕边吹吹风……”

“爸！”宋洇皱眉喝止，“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宋守军楞了下，不觉得自己哪里说错，“难道不是吗？我找过老爷子，他说你和傅寻感情好，年底领证，帮我这点事，不是应该的。”

刚热起来的心凉了半截，宋洇没什么感情地说：“你自己去找经办人。”

“啪”一声，宋守军摔了筷子，指着成红怨怼，“你看看你非要生下来的好女儿，翅膀硬得很，自从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份破婚书，天天看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我好说歹说半天，人家是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沉默着听他骂完，成红看向宋洇，“洇洇，要不你就帮爸爸这么一回，他也是想找点事做做，省得未来拖累你和哥哥。”

宋洇咬了咬牙，眼底涌起一片水光，“你死了这条心，我不会帮他的。”

说完，她夺门而出。

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路，宋洇才发现，身上除了手机什么也没带。

但她实在不想回头面对父母，于是就近找到公交站台，等了十分钟，随意上了一辆远离这个地方。

已经晚上九点，车上并没有多少人，冷冷清清的，只有车载电视正在播放本地新闻，吴侬软语的苏城口音，闲聊家常。

帮她过生日只是由头，宋洇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拉开车窗，任由带着潮气的晚风扑打吹迷眼眶。

停停走走不知多久，突兀的手机铃声将宋洇闹醒。

是林龙元。

还以为会是成红或者宋守军打来的电话，宋洇默了一秒，关上窗接通，“喂，林叔。”

“宋小姐，傅总让我提醒您，明晚的宴会改到中午，让您务必准时出席。”

与此同时，公交车司机扯着嗓子提醒，“姑娘，终点站泽钢到了。”

没想那么多，宋洇从后门下车，几步跨到公交站点唯一的立牌旁回复电话那头，“我知道了。”

“那明天上午九……”

林龙元话说到一半，电话突然没了声音。

宋洇挪开耳边手机，居然没电了。

她皱着眉头抬眼，附近周围没有居民楼，也没有商场，只有零星昏暗路灯，以及几个废旧厂房掩映杂草里，是她完全没来过的地方。

下错车了。

卷着土腥气和水汽的秋风呜呜作响，要变天的节奏。

不能傻傻等在原地。

要向前走，别回头。

她抬手环紧双臂，越过混凝土马路往公交车反方向走，在心里坚定地告诉自己：宋洇，你一定要靠自己走出这片即将下雨的黑暗天地。

不知过了多久，风刮得更凶，倏地，豆大的雨点打在地面，打在她身上，不疼，却越来越密集。

头发和衣服都湿透了，宋洇却找不到一处避风港，拦不到一辆过路的汽车，也看不到灯火通透的楼房。

雨水噼里啪啦在耳边漫开，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架势。

她绝望地想，难道今天注定没有一个愉快收场吗。

须臾间，一道刺眼的车灯照亮被雨水淋透的身影。

宋洇猛地抬头，下意识抬手挡住几分光线，却还是从指缝中，看见一双青筋爆起的手撑开黑伞，举起，昂贵皮鞋踩进坑洼泥潭溅起脏泥，紧接着，车上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他撑着伞，被挡住了半张脸，隔着静止的珠帘雨幕，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而后停步，弯腰，手腕倾斜，本该落在头顶的雨水在伞面“嘭嘭哒哒”地跳舞，穿过这动人的声音，她听见傅玶年低沉悦耳的声线，

“两天不见，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落汤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