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寒 第8章 一场寒

八年前，唐排的出国留学，并不是郑貣和唐闻义一手导致的，也并不是她和张朴韫那次的约会导致的，而是因为张燮德导致的。

这种好机会，对于普通家庭的她，简直是天方夜谭的逆天改命，好像人人都想要这样的机遇，而上天却可笑地给了唯一不想要的她。

在父母的沉寂中，唐排早已明白父母已经为她决定“出国留学”的选项。

她虽然可以拒绝，但还是选择了顺从。

张燮德对于自家儿子还是很在意，张朴韫在学校里的一举一动，他都有点耳目能够知道。

当他清楚张朴韫在学校里并没有多出色的成绩后，他仅仅只是恨铁不成钢地叹气，并没有多说任何话，并不是每个孩子都适合学习，而张朴韫不适合学习，他也有任何办法将为他添彩的学历背景进行如意地改写，所以他不允许任何意外。

错误蔓延在疯长的枝丫上，枝丫成熟后只有凋零，那是秋季的征兆。

今年秋天，唐排学聪明了，她不再只用语言上记录，也不再仅仅用心去记录，这场秋天的雨究竟下到第几场。

她写下来。

一个崭白如新的本子，上面郑重其事地写下，今年下了第几场秋雨的“正”字。

立秋过后的天气还是风和日丽，万里无云，就连身旁的人都穿着各式各样的短袖，这个秋似乎还在遥远的地方徘徊游荡，观望着它究竟要不要入场演奏秋的雨声。

唐排却盼望着秋雨绵绵落地的时候，那样她的“正”字就能快快填满，她就真得能验证：“一场秋雨一场寒，十场秋雨要穿棉。”的俗话究竟是不是正确的。

张朴韫看着前面的唐排时不时仰天望窗，他探了探身，看到唐排在本子上写了几个他看不清的字，他的掌心再次抚摸上唐排的肩膀，隔了一层薄薄的衣衫，温热也是扩散在肩头。

“你在写什么？唐唐。”张朴韫询问。

“记秋天下过的雨。”唐排说。

张朴韫说，“那我帮你一起记吧。”

唐排张了张口，不再往外看，而是转头看着自己的本子，默声说了句，“好。”

下雨是突然的，同时记录的那个周末下了第一场雨。

噼里啪啦地落地声，唐排坐在书桌前写着作业，拍打铁防盗窗的声音预示着她的心终于平稳置在胸腔。

“下雨了，唐唐。”张朴韫发来语音，声音带着一丝窃喜，唐排听着他说话，似乎能感受到张朴韫就在她的面前，那副淡淡的微笑，细细思索起来，张朴韫真没有大笑的时候，只有温柔的，沁入人心的微抬唇角，眼眸微弯。

想着，唐排也不自觉笑起来，她回消息，“对的，秋天的第一场雨哎。”

“这么好的日子，我能和你见一面吗？唐唐。”张朴韫看着眼前已经想进很久的小区门，抬眼看，是一扇扇铁防盗窗和不少晾晒的衣物，张朴韫想象唐排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生活，他看着路边不停欢声笑语奔跑的孩子，幻视成唐排小时候的模样，很可爱。

脚不停地踢着地面，张朴韫心里也是紧张的，他和唐排的关系说近也没有她的女性朋友近，说远，算了，他根本不想说远。

消息铃声响，唐排的回复很为难：她说她下午还要补课，没办法跟他出去玩。

张朴韫想那这是答应出来见他了，他大方回复，自己就在她小区的门口，是路过。

如果是别人说路过，唐排一定不信，可张朴韫说的，她就相信。

因为张朴韫不喜欢说谎话，哪怕是善意的谎言。

唐排斟酌再三，穿了一个外套，撑着伞，出了门。

小区门外，张朴韫甚至没有靠近小区的门，而是在对面的人行道上，望着这边，唐排一出门，便看见撑着粉色伞的张朴韫，伞在他头顶显得格外小巧，像是根本容不下这个人一样，她是小跑过来的，看到张朴韫傻笑的模样突然喘不出声，就是在对面看着他。

张朴韫看着唐排的出现如同天降救星，他带着她的伞一起，向对面坐，他终于可以靠近那个地方，那个唐排长大的地方，他站定在唐排面前的时候还是恍惚的。

不过，唐排看着他不说话，就问，“你过来有什么事吗？”

如果仅仅是为了约她玩，那她家附近也没有什么好玩的。

“啊，哦哦，我来给你还伞。”张朴韫将握着伞的手伸直给她。

这把伞是小学的时候，郑貣给她买的，平时她会带在书包里备用。

上次下雨的时候，唐排有父母接送，就把这一把伞给张朴韫打了。

张朴韫的举动让他的背后都淋上了雨，唐排看着他，问：“那你怎么回去？”

“坐公交车啊。”

唐排听他的回答，笑起来，“我是说，你没有伞会淋雨的，怎么能湿着回去？”

张朴韫左想想，右想想，摆摆手：“我没事。”

唐排看着他和他头顶那把粉色小伞，将自己手上的伞递给他，“喏，你拿这一把，和我换换。”

张朴韫不明所以，唐排直接握上他的手，将两把伞交换，接着又拍拍他的肩，“快回去吧，下雨很冷的。”

说完，唐排就对他做出“拜拜”的手势，然后往小区里面小跑回去。

张朴韫的手还有刚才她握住的余温，是暖和的，还带着一股清香，离开后还有滑滑腻腻的感觉，她应该涂了点护手霜，将手放在鼻尖，轻蹭鼻头，留香在他的身上。

秋天的一场雨往往是唬人的。

下得倾盆，却依旧不降温，可无人发觉，雨水惊人地拍打将枝头脆弱的叶片抖动落地。

过了一阵子，便发生了海洋馆的那件事，张朴韫数了，那是第五场秋雨后的事。

似乎，每下一场秋雨，他们的关系就越发激烈，无论是相遇还是分离。

从那件事以后，唐排不再坐张朴韫的前方，张朴韫的心思就不太好。

张燮德依靠在学校里的耳目知道了这件事，总觉得唐排这个人会让张朴韫更加变本加厉地颓废，唐排也会让张朴韫变成第二个他，无论张朴韫最后选择和谁在一起，他都会全力支持，可如今不行，如今的张朴韫，他还给予厚望。

所以，张燮德找上唐排和她的父母。

“这里有一份协议，我可以帮助你们的女儿出国留学，但希望高中毕业后，你们的女儿以后都不要出现在我儿子面前。”

这种摔几百万，几千万支票，离开我儿子的戏码竟然戏剧性地在唐排面前上演。

郑貣听了并不是很高兴，她嘲讽地笑道：“我女儿可不是像你儿子那样的人！”

张燮德不与她争辩，旁边的唐闻义则显得异常严肃，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容易商量的事，对于他们这种普通家庭，这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坏事。

不愿意将女儿送出国，离开身边的郑貣第一个不同意。

唐闻义坐在她的身侧，拉了拉她的衣袖。

郑貣白了他一眼，生气地对他皱眉，“难道你同意把囡囡送出国？”

唐闻义叹气，“人家这不是也在跟我们商量的嘛，而且囡囡能出国，这对她也是好事呀。”

唐排默不作声地听见父母的探讨，而坐在他们对面的张燮德像是高位者，身子挺拔，长得和张朴韫的翻版一样，突然想到小说里所描写的，那些总裁和总裁儿子的长相一模一样，唐排想笑都无力再笑，而且她觉得现在的她，比哭难看。

郑貣像是无法商量的严厉，她坚决不愿让唐排离开她的身边。

唐排在他们争论不休的时候，说，“学费，生活费，你出吗？叔叔。”

张燮德讶异地看了唐排一眼，焕然一笑：“当然了，我会支付你出国的一切费用，或者说从你坐上飞机的那刻起，你的所有花销，我都会支付。”

“好的，那就谢谢叔叔了。”唐排起身鞠了一躬。

郑貣不可置信地看着唐排，拉扯了她的衣服，“囡囡，你在说什么呢？”

“我要出国，妈妈，你也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吧，你一直想让我做到最好，可现在最好已经摆在我的面前了，为什么不抓住呢？”

“我……囡囡，妈妈……”郑貣突然被唐排说得哑口无言。

一个中年女人的脸上从坚定不移变得徘徊不定。

就连唐闻义的脸上也充满了悲伤。

唐排明白，他们并不想放弃这个机会，但也不愿意自己离开家乡，既然如此，那她决定这件事。

唐排始终坚信，如果真得渴望一件事，那就不会出现选择，所以半推半就，她和张燮德签下了那份“不平等条约”。

对她来说，不平等，对张燮德来说，也不平等，对张朴韫来说，更不平等。

就这样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张朴韫再次远离了唐排。

唐排记得那天下了好大的雨，在他们相约的店外，雨点打在玻璃窗外，划过窗户的痕迹就像人与人之间的界限，错位关系，她明白，不可能有人是她一生的朋友。

消息响起，是张朴韫，“第六场秋雨。”

唐排的回应是：“以后别再给我发消息了。”

张朴韫疯狂地追问为什么，是哪里惹她生气，她再也没有回复，并且将他拉黑。

而第二天，唐排直接把这阵子，他给她的花销和能还给他的礼物全部退回来，并且那张纸条上写着，“不要再给我送任何东西了。”

他不敢在学校打扰她，也不敢去唐排的家里对她进行询问。

她和他好像一切都结束了。

唐排再也不数秋雨了，她开始专心准备高考和出国的各项事宜。

张朴韫也无心数秋雨。

好像第六场秋雨后，再也没有秋雨了，像是一瞬间入冬，他们再也没有秋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