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年,你过得好吗?”
客人已经在门口,唐排没有把他拒之门外的道理,还是让张朴韫进门。
温润的水入喉,干涩的话止步。
“还好。”
唐排看张朴韫一直握着她为他倒水的杯子,双手交叠,嘴巴微抿,眼神晦暗不明,唐排觉得他应该有些紧张。
她指了指只有少许水的玻璃杯,“还想再喝一杯吗?我再给你倒一杯。”
“好。”左手递出的瞬间,张朴韫就有些后悔了,他到这里来,话没有说两句,水却喝了两杯,这实在不符合他直性。
唐排触上杯子的瞬间,张朴韫又不后悔了,因为唐排要接过水杯,就要碰到他的手,如果她再递过来水杯,他再接住,那就是两次“连接”……
他有些暗自激动,又不愿表现太明显,唐排是个很聪明的人,她会发现这一点的。
果然,她应该是发现了,从吧台倒完水就将杯子放在茶几上,没有递进他的手里。
唐排没有注意张朴韫那些细微的情绪变化,甚至也没有想得张朴韫那样深入,在她看来,不过是完成了接杯子,倒水,送杯子的过程。
放在茶几上的水,还因为刚刚从手中下落而晃荡,水面渐渐平缓下来,张朴韫拿起,是温热的,他不认为那是水的温度,他更愿意认为是唐排手掌的温暖。
唐排似乎也一度陷入局促,两人许久没见,话题也生疏不少,何况她本就是不善于找话题的姑娘。
“那你呢?你最近几年过得怎么样?”憋了许久,还是这一句客套话,唐排坐在离张朴韫不远的斜对角,双手拘谨地交叠在一起,耳朵骨儿微微向后拉扯,她有些紧张,多年未见的前男友,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也是正常,更不谈是她提出的分手。
张朴韫的视线从进门便一直紧紧盯住唐排,没有移开过一秒,他的眼睛像固定的镜头,随着“拍摄”的主角移动,他注意到唐排紧张的小细节,简单回应:“还好。”
其实这个世界哪有那么多一见面就上演的“没有你我活不了”,更多的都是表像的体面。
张朴韫不想再提之前自己有多努力,而多年来的骨气也都放弃了,他不想说这些,给唐排太多压力,从始至终得到好处的只有他自己,而如果冠上“因为唐排”,那性质就变了,那就太可耻了。
所以他只想维持自己和她之间的体面。
场面一度陷入尴尬,唐排的心里不断发怵,耳朵的紧绷一直没有松懈,她承认这与她当初再见余景枝的情景差别甚大,她细细思索这两者的感受,到底差了些什么,为什么她见到张朴韫这么……别扭。
想了一会儿,张朴韫出声,“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给我发消息就好。”
唐排听到前半句话,本想起身送送他,又听到他后半句,斟酌要不要开口,看人已经换完鞋,情急之下还是开口,“我当初把你删了,我们加回来吗?”
张朴韫终于露出了从进门到现在第一次笑意,伸手在手上摸手机,脸上的笑意僵住,手机应当是走得太急,落在车上了,他无奈摆摆手,“我忘了拿手机,微信还是当初那个手机号,你还记得吗?”
唐排熟练地报出手机号,“这个吗?”
“嗯,对的。”生怕自己的“嗯”听不真切,还重复答应了一番。
唐排拿出手机,解锁,那按键的顺序明显是“1329”,点开微信,输入手机号,添加了那个万年不变的头像和名字,喃喃,“你竟然一直没有换过头像和名字。”
一个灰色的原始小人头像,名字是张朴韫。
张朴韫从她按下手机密码的时候便眼睫颤动,这么久了还是用两人的学号,他心里本就燃起的火苗烧得更旺盛,听到她的自言自语,暗自勾起唇角,张朴韫创办工作室这么久总要用微信添加旁人,但他不愿意动原先的微信号,他害怕唐排哪天想找他,认不出他,后来又重新开了一个微信号专门作为工作号,而这个私人号一直在等待属于它的添加消息。
添加信息发送后,张朴韫恨不得下一秒就坐进车里,然后同意,但那种悸动还是没有展现在脸上,他踏出了房门,转头问她,“明天在公司上班吗?”
唐排是个聪明的女孩,结合今天张朴韫今天的慌张,她能猜出张朴韫等她下班不过是想要安全接她下班,“你在每天接我下班吗?其实并不需要这样,张朴韫,我自己可以安全上下班。”
不过,她不知道自己也仅仅猜对了一半。
“我知道的,我只是想多见见你,每天几分钟也可以。”张朴韫终于说出了这么久以来,唯一一句真心的想法,他的体面,他的伪装,因为这句话好像击碎了,他并没有他所说的,过得好,他需要唐排。
唐排一时沉默,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就像波澜不惊的水面突然被外物掀起涟漪,她已经很久没有涟漪起伏了。
还是不想给唐排太多压力,张朴韫再次开口,“不过,明天我有艺人需要拍摄,可能不能接你上下班了,想提前跟你说的。”
“哦哦,好。”唐排应答后,看着张朴韫离开的身影,压根说不出任何多余的话,她需要时间,将涟漪再次抚平。
张朴韫出了小区门,看到驾驶位昏昏欲睡的文鄂,敲敲窗户,叫醒他,让他开车门锁。
上了车才发现自己的手机放在座位上,他点开看到微信的红点,点了接受,两人终于加上了,应该是唐排终于加回他了,而他从没有删过唐排,向上划还有两人之前的聊天记录。
文鄂看了看手机时间,愤愤不平地说道:“我真不能陪你天天这么东奔西走了!你知不知道我的皮肤已经变差了!已经被我的化妆师说了!”
“行。”张朴韫锁屏,坐在副驾驶位,合上眼睛,闭目养神,最近也确实耗了不少他的精力,明天再好好想想吧,不能逼唐排太紧。
文鄂的唠叨还没有结束,“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不及时回来,一位伟大的巨星将在车里窒息!锁车睡觉是很危险的事!”
“你现在是巨星吗?请把形容词改成‘未来的’,不然我很难赞同这句话。”张朴韫也能跟他搭上腔。
文鄂霎时暴怒,“你知道你面前的人是第五十六届金视影帝吗!”
“我不知道,原来你还有这个奖呢。”张朴韫存了心逗他。
“不跟傻瓜论长短。”
“影帝,注意言行,小心狗仔,唇语给你读出来。”
“你!”
文鄂骂骂咧咧地启动轿车,载着张朴韫扬长而去,嘴里还威胁说不再给张朴韫当司机了。
实际上张朴韫本来也没有强迫文鄂这些天来给他当司机,只是公司安排两个人的出行,一共就一辆车,还有一辆保姆车一直停在片场,是给文鄂休息用的,也就是说两个人去做什么都需要在一起,不然另一个人就会没车,又加上有个司机给自己开车确实很爽,张朴韫也欣然同意,而文鄂还想监督张朴韫不乱停车,乱开车,损坏他的形象,干脆一直跟着张朴韫。
现在的张朴韫觉得实在不方便,已经发消息联系公司再安排一辆车,让两人分开,原先想着自己跟着文鄂过来“工作”,能不能偶遇唐排,谁成想压根不是偶遇,而是他不断创造见面的机会。
本来想明天认真思考自己还要不要去接唐排,猛然发现自己来a市就这一件事,这一件事都不去做,那他又何必过来,想着便再发消息问公司明天可不可以把车安排好,得到确切的答案后,张朴韫已经开始想明天见唐排穿什么样的衣服了,压根不再顾及文鄂究竟又在话痨些什么。
……
唐排将张朴韫送出门后,用水杯接了一杯凉水,一口气喝尽,她在逼迫自己冷静,当初自己作出那样的选择已经对两人的感情造成了伤害,她都不愿意再次面对那样的困境,所以在父母没有明确表达同意张朴韫的情况,她不该让自己成为“情绪”的奴隶。
忙碌是最好的解决的办法。
她翻开近几年公司的入账目录,一点一点对账目,从天是昏暗的夜晚到天朦朦亮的清晨,她终于将一切都对好,有些不清楚的地方,她还需要今天去公司问问财务,可能是她没有记录详细,心里似乎将一块大石头放下,她已经将那些情愫抛之脑后,手机从被接受微信通过后始终没有任何消息,她还有些暗自庆幸,庆幸没有更重的石头压下。
坐在座位上微微眯眼,就有些困倦,强撑着困意,将不清楚的地方直接发给财务,又跟苏要说了自己的情况,便昏昏沉沉地坐在椅子上,趴在桌子上睡过去了。
一觉醒来,竟然腰酸背痛,还落枕了,看来是注定不能去上班了,唐排只好请假,不过财务也已经把不清楚的地方发给她,她可以在家里对好账目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