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屋里就陆陆续续来了人。都是些平日里八百年不联系的远房亲戚,此刻挤在不大的客厅里,抽烟的抽烟,叹气的叹气,把本就沉闷的空气搅得更加浑浊。周砚辞靠在墙角,冷眼看着眼前这群陌生的面孔,心里一片漠然。
人到得差不多了,一个辈分稍长、自称是二伯的男人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对周砚别开了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周砚辞身上。
周砚辞还是昨天那副模样,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像个随时会被人丢弃的物件。他能感觉到一圈圈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打量、敷衍、嫌弃,还有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周砚辞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只要自己足够安静,就能从这场与自己息息相关的议论里隐身。
周砚别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来,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心底那点烦躁又冒了上来。周砚辞能清晰察觉到那道目光里的不耐,像在看一件多余又麻烦的东西。
他不用听,也知道这群人今天聚在这里,根本不是为了悼念刚走的父亲,而是为了决定他这个十三岁、无父无母的孩子该丢给谁。
二伯摆出一副长辈姿态,语气里没多少真心,只一味强调周砚辞年纪小,不能没人管。周围的亲戚纷纷点头附和,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所有目光慢慢聚拢,最终齐刷刷落在周砚别身上。
周砚辞安静站在角落,像一件等待被分配的物品,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他心里清楚,这群人没有一个真心想管他,他们只是想找一个最合适、最理所应当的人,把他这个包袱丢出去。
而那个人,就是他素未谋面的哥哥。
二伯语气笃定,说他是家里老大,血脉相连,责任理应由他担着,让他把周砚辞带走,供我读书长大。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周砚辞低着头,指尖攥得发白,心脏轻轻发紧。
他不敢期待,却又控制不住地生出一丝微弱到可怜的盼望。这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哪怕对方眼里只有厌烦,他也还是忍不住奢望,对方能留下他。
可下一秒,那道平静却冷硬的声音,打碎了他所有微弱的念头。
“我不养。”
简单三个字,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重得让我浑身一僵。
亲戚们显然没料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干脆,一时间都愣了愣。二伯脸色沉下,开始用长兄为父、血脉亲情、外人笑话一类的话施压。周砚别抬眼,目光冷冷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一句句提起当年五岁被丢在乡下、十二年无人过问的过往,字字清晰,戳得所有人脸色发白。
周砚辞站在角落里,安静听着。
我第一次知道,哥哥原来过得那么苦。
被丢下、被遗忘、一个人在泥里挣扎,没人疼,没人管,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
而现在,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成了压向对方的又一个重担。
周砚别语气平淡地说,他十七岁,住地下室,打零工,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养别人,更没有这个义务。二伯提高声音,用道德、规矩、脊梁骨一遍遍施压,亲戚们也跟着七嘴八舌,有人打感情牌,有人吓唬,有人直接骂他冷血无情。嘈杂的声音挤满客厅,吵得人头疼。
周砚辞依旧沉默。
他不怪任何人,更不怪周砚别。
换作是他,他也不会愿意养一个突然出现、毫无感情、只会拖累人生的陌生人。
就在一片混乱的劝说声里,一直缩在角落的周砚辞,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第一次主动看向周砚别。
我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求情,也没有露出一点委屈,只是安安静静看着对方,像在等待一场早已注定的判决。
我在等周砚别亲口说,不要我。
周砚别对上我的目光却很快被冰冷的决绝覆盖。
周砚辞从那道眼神里读懂了所有,对方不会心软,不会妥协,更不会因为他,把自己好不容易爬出来的人生重新拖回泥潭。
周砚别压下所有情绪,声音冷硬地打断众人,说他最后再讲一遍,周砚辞的事他不会管,能回来处理后事已经仁至义尽,剩下的别再来找他。
客厅彻底安静。
没人再劝,没人再逼,只留下一片尴尬又沉闷的沉默。
周砚辞重新低下头,恢复了之前那副沉默寡言、一动不动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场围绕我去留的争论,与我毫无关系。他没有难过,没有崩溃,也没有流泪。从很小的时候他就明白,哭没有用,闹没有用,示弱更只会让人嫌烦。
他早就习惯了被放弃。
只是这一次,被唯一的亲人放弃,心口那处空落落的地方,还是轻轻疼了一下。
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却驱不散屋里的寒意。周砚别靠回墙角,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看他,满脸疲惫,只想尽快处理完一切,尽快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周砚辞安静站在原地,像一道单薄又无声的影子。
他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去处。
而那个唯一与他血脉相连的人,亲口说了,不会管他。
他早该知道的。
没有人会愿意收留一个多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