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辞站在空荡荡的屋子正中央,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家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楼道的声音。父亲走了,母亲早在三年前就不在了,这个曾经勉强被称作家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
周砚辞今年十三岁,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有,连害怕都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是低着头,盯着地板上一道陈旧的裂痕,心里一片空白,没有悲伤,没有慌乱,只有一种从小就刻在骨子里的、无声的茫然。
周砚辞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做什么,该指望谁。
直到门被推开。
一个少年走进来。
他很高,身形偏瘦,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身上带着一点外面的风尘和便利店冰柜的寒气。他看上去很累,眼底带着沉得化不开的疲惫,整个人像被生活压得太久,连情绪都懒得流露。
周砚辞一眼就知道,那是自己的哥哥。
那个从小被父母丢下、十几年没回过家、和自己素未谋面的哥哥,周砚别。
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周砚辞身上,没有温度,没有亲近,没有丝毫见到亲人的波动,只有一种明显的、毫不掩饰的陌生和疏离。
周砚辞能感觉到他在打量自己,也能清晰地读懂他眼里的意思。
麻烦。
累赘。
多余。
周砚辞不怪他。
周砚辞从小就懂事,早就明白,没有人天生该对另一个人好。更何况,他和周砚辞之间,除了那点薄得几乎看不见的血缘,什么都没有。他在外面一个人活了十几年,没人管,没人疼,没人问他冷不冷、饿不饿,现在突然冒出周砚辞这么一个人,对他来说,只会是甩不掉的负担。
周砚辞不敢抬头,不敢看他,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太重。
怕他嫌自己吵,怕他嫌自己烦,怕他看自己一眼就觉得碍眼。
周砚辞就那样安安静静站着,像一截没有声音的影子。
屋子里只有沉默,尴尬又沉重,横在两人之间,厚得像一堵墙。十几年的空白,十几年的分离,十几年各自在泥泞里挣扎,让他们明明流着一样的血,却比陌生人还要陌生。
周砚辞能感觉到他的不耐,他的烦躁,他的抗拒。
他不想留在这里。
他不想管周砚辞。
他不想养周砚辞。
这些周砚辞都懂。
周砚辞甚至做好了他转身就走、把自己一个人丢在这里的准备。没有资格怪他,没有立场要求他,更没有底气拉住他。他一无所有,连被选择的资格都没有。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周砚辞心里那片空白茫然里,悄悄多了一点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东西。
是依赖。
是本能的、近乎贪婪的靠近。
他是周砚辞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剩下的亲人。
也是周砚辞心里,悄悄升起的、第一束微弱到不敢声张的光。
周砚辞不敢抬头看他,却能一直感觉到他的视线。他站在不远处,没有靠近,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着,身上那股沉郁又疲惫的气息,让周砚辞心里轻轻发紧。
周砚辞忽然很怕。
怕他下一秒就开口说,他不会管周砚辞。
怕他转身离开,再也不回来。
怕这辈子,唯一的亲人,也不要周砚辞。
周砚辞攥紧了衣角,指尖发白,依旧低着头,一声不吭。
不敢哭,不敢闹,不敢表现出一点脆弱。怕那样,会让他更讨厌。
只能安静,只能懂事,只能不给他添一点麻烦。
只要他不赶周砚辞走,只要他愿意让周砚辞跟着,什么都可以做。
可以不吃饭,可以不说话,可以不花钱,可以做所有脏活累活,可以听话,可以乖,可以一辈子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不碍眼,不添麻烦,不拖累他。
只要他肯留下周砚辞。
只要他肯,让周砚辞跟着他。
屋子里依旧安静。
周砚辞和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站在两个世界的边缘。
他是周砚辞唯一的亲人,唯一的指望,唯一的光。
而周砚辞,在他眼里,只是一个突如其来、多余又麻烦的拖油瓶。
周砚辞低着头,心脏轻轻、轻轻发颤。
在心里无声地、一遍一遍地叫他。
哥。
哥。
别丢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