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可以将空调温度调高一点吗?”
教室最后一排,长期以来一直空着的那个座位上,新来的女生散漫地靠在椅背,一只手倒是像被规矩束缚的小学生一样举过了眉头。
女生的话语非常礼貌,但作为一个“新人”,刚来第一天就敢打破原有的“规矩”,还是引起了很多同学的不满。
“妈的,长得好看就是矫情。”
“自己他妈不知道穿外套吗?”
“一副矫情样,还真当自己是公主。”
教室后排传出的一些细碎谩骂钻进方有仪的耳朵,她轻飘飘地往发出声音的地方瞥了一眼,记住了那几张面孔,其中有一两个还有点眼熟,似乎是之前对许由动手的人,不过她当时离得远,只在暗中偷看了几眼,没看见正脸,并不是很确定。
这节是物理课,老师名叫李辛树,五短身材,戴着个眼镜,凑近看书本时会把眼镜推到没剩几根毛的脑袋顶上。
他将眼镜推下来架在鼻梁上,虚起眼看向最后排,问道:“新同学吗,没领校服?”
“刚领回来,还没洗过,脏。”
又是一片不满声。
李辛树五十多快六十了,他当年读书的时候别说空调了,连电风扇都没有,很不喜欢现在学生的那些小姐少爷样。他皱了下眉,看在方有仪是个新来的份儿上没有发作,朝着另一个角落道:“曹文浩,把温度调高一点。”
“遵命!”血气方刚的男生乐呵呵地转头去调温度。
几个男生骂道:“哟,空少,这次怎么不喊热了?”
“美女的话你就听,之前怎么不见你这么听话?”
“看他那德性!”
曹文浩的脸瞬间涨红,低声骂道:“滚蛋!”
这些人,还兄弟呢,尽揭他短。
把那些人都骂回头后,他悄悄往方有仪的方向看了一眼。
女生从始至终没有看过来的意思,一双眼睛一直看向黑板,看起来在认真听讲,但曹文浩却觉得她在发呆。
曹文浩心里莫名就起了劲,故意大声咳嗽了两声,无事发生,没过一会儿又开始咳嗽。
李辛树在上面忍无可忍,黑板擦重重地拍在了讲桌上:“曹文浩,你想干什么!”
曹文浩站了个军姿耍宝,敬礼大声嚷嚷道:“报告!我喉咙痒!”
李辛树被他这副混不吝的样子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指着门口吼道:“喉咙痒就出去咳!咳够了再进来!”
曹文浩嘿嘿一笑,大着嗓门:“报告老师,我现在好了。”
全班顿时哄堂大笑。
李辛树一张脸气得黑红,怒道:“那就给我站着上课,站一节课!”
“得令!”曹文浩答应得飞快,满不在乎,吊儿郎当就在那儿一站,余光扫过后门角落。
满堂喧哗中,就那一排毫无反应,安安静静的,一个抬头看着黑板,一个低头奋笔疾书。
曹文浩顿时觉得自己跟个小丑一样,心里有些不服气,他又看了好几眼,才不甘心地收回目光。
方有仪确实没有听课,一方面,懒得听,另一方面,听不懂。
她现世一直上的私立学校,里面的学生非富即贵,自由度很高,讲究自我管理,成绩差老师也不会管你,放她这样不看重学习的人进去,简直就是如鱼得水,所以她几乎就没吃过学习的苦,除了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
高三那年的寒假,气温比往年低了很多,纵使家里人千般警惕、万般提防,她那自小体弱多病的姐姐还是大病了一场。当时姐姐就躺在病床上,用一种下一秒就要咽气的声音对她说:“宁宁,你之前成绩很好的,姐姐不想你连个大学都考不上。”
“宁宁”是方有仪的小名,取自“康宁”。因为姐姐生下来就体弱,爸妈就用这个词给她们取了小名,姐姐叫“康康”,妹妹叫“宁宁”。
因为姐姐身体不好的原因,方有仪一早就决定了会在本地读大学,不会出国,因此也需要参加高考。但她并不在乎能不能考上大学,所以根本想不通她姐都病那么重了为什么还要念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但见她一副马上要驾鹤西去的模样,方有仪还是洗心革面,开始头悬梁,锥刺股,每天背书背个昏天黑地,就当送给她姐的临终礼物。可惜,最后她姐挺过来了,她考上了本地一个不错的985,被当时的各科任老师喜极而泣地送走。
那样的生活,方有仪再不想重过一遍。更何况前世她学的是文科,而不是现在的理科。
傻叉系统,脑子有病。
听不懂,她就开始发呆。思绪回到了她死的时候。
那个时候,一辆失控的大货车直直地向她冲来,两侧和后方都有车辆,她夹在其中,避无可避。
她想,她死定了。
很神奇的是,她当时并没有感到害怕和恐惧,甚至连一点点不甘都没有,她反而觉得有一丝解脱,甚至于期待。
不过她的理智并没有让她坐以待毙,本能向右打了把方向盘,尽可能地减少冲击,但到了最后一刻她还是调转了方向,猛然向左打死,一脚油门踩上去,车头向右修正,车身像盾牌一样,横插进大货车与右侧车辆之间。
她死得彻底。
就是不知道其他车辆伤亡如何,右侧的那辆车,她没看错的话,车屁股上还贴着“内有孕妇”。
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一打,整栋楼都开始地动山摇,讲台上老师“下课”两字还没落,班上的同学已经冲了出去。
方有仪坐在靠后门的最后一排,深受其害,半边桌子都被撞歪了出去。
她把桌子搬正后才跟着最后零零散散的几个同学往外走,走到教室外的走廊上,往下一看,人群浩浩荡荡往一个方向冲,有如丧尸围城。
方有仪停下脚步,干脆利落掏出手机,给自己点了个外卖。
她讨厌人多拥挤的地方。
光是想到要跟那么多人一起在食堂挤来挤去,她就浑身难受。
退出外卖软件的时候,看到首页上的推送,她拇指轻点了几下。
收回手机,方有仪闲逛一样慢悠悠往楼下走,顺便欣赏一下校园风光,看到楼下那群丧尸,心情更好了,终于懂了烽火戏诸侯的乐趣所在。
方有仪点的就是学校附近的店,还是商家自送,半小时不到,外卖就送到了。有意思的是,这学校竟然还不让外卖进校,害得方有仪还得跟做贼一样跟送餐员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地下交易。
在食堂吃过午饭的时候,她就回了教学楼,整个高三楼层都安静得像是没有一个活物。打开教室门才知道,不是没有活物,而是活物都有点微死了。
数学老师高琳正坐在讲台上做题,听到打报告的声音把头一抬,细眉一拧:“怎么迟到这么久?”
方有仪:?
她抬头看了一眼黑板上的挂钟,一点三十三,离下午上课还有近一个小时,哪里迟到了?
中间一女生站了起来,歉意地看了方有仪一眼,语气十分懊恼:“对不起老师,我忘记跟新同学说了。”
高琳这才让方有仪进来:“那今天这张小测你就放学之前交上来。”
方有仪之后才知道,海平一中的午休时间给了两个小时,高一高二的学生可以自由安排,高三的由班上自行安排。高三七班安排的是前四十分钟午餐,中间四十分钟自习,虽然经常被各科老师抢来用于小测,最后再给三十分钟午睡,留十分钟在课前醒醒脑子。
短短一个上午的时间,方有仪的课桌上便多了好几张卷子和报纸。
方有仪将手中提着的塑料袋塞进桌肚里,把桌面上的卷子和报纸都收好搁在一边。
她拿起A4纸打印的一页小测,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目测一道题也不会,提笔大手一挥,在右上角跟签合同似的,签上了自己的大名,然后扔到一边,随手抽出一张英语报纸,找了篇阅读理解,以看小故事打发时间的态度,顺便把题做了。
时间一到,高琳跟头顶上长了眼睛似的,看都不看黑板上挂着的钟,直接让同学把小测从后往前传。
底下一片哀嚎。
“好难啊,我还没做完。”
“等一下,等一下!”
“老师,再给我两分钟!”
高琳纹的两条细眉飞起,声音尖利:“叫什么叫,高考难道会因为你们求情就多给你们几分钟?”
方有仪抓起自己那张只写了名字的小测,往前趴在桌上,手往前伸,把小测往前桌递。
“你别抄了,琳姐要发现了!”前桌的女生还在跟她的同桌“互相学习”,旁边突然支出来一张小测,她下意识接过,随后意识到这是方有仪的,扭头道:“你的不用现在交,今天之前……”
她看着自己手中一道题没写的小测,卡住了声,再一看,她的后桌连眼睛都闭上了。
“什么时候交都一样,不会做,你直接传上去吧。”方有仪的声音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好久没做题了,她晕字症犯了。
一道都不会?
神人。
女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瞪着那三个龙飞凤舞很有艺术感的字看了会儿,干巴巴道:“嘿,你这名字写得还怪潇洒。”
小测结束,同学们脑细胞死了一大片,早已眼冒金星,也不管桌上堆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头往桌上一砸,立马入睡。
方有仪虽说是第一个趴下去的,但她并没有睡着。
她有些“公主病”。教室里呼噜声混合着空调运转的声音,偶尔还间杂着一两句不清不楚的梦话,在这种环境下,方有仪压根儿睡不着。
方有仪睁开眼睛,正好就对着许由的方向。
他桌上摞高的书本将头整个头都挡住了,方有仪只能看见他脖子部分往后。
男生之前湿透的衣服已经干了,说实话,味道并不算好闻,但好在没那么重,需要仔细闻才能稍微闻见。
她盯着许由干枯分叉的发尾看了半晌,心思胡思乱想。
一根头发是怎么分出五条叉的?
距离上课还有十分钟的时候,预备铃响了。
许由起来后,视线无意间落在方有仪的脸上。
她明显被铃声吵到了,但不愿意醒,皱着眉偏头将半张脸埋进臂弯中,另外半张脸在夏日艳阳的照射下泛着光。
许由收回视线,略支起身,伸长手臂将窗帘拉上一半。
还没等他完全拉好,一只手推开了窗伸了进来,将他快要拉好的窗帘弄得乱七八糟。
“欸,同学,麻烦帮我给你同桌。”
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了视线之中,来人将手中提着的东西往他面前递。
学生超市用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了一瓶饮料和几包小零食。
班上半数人都醒了,看到这场面,好些人开始起哄怪叫,有人还吹了几声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