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 第4章 偿报

箕宿落于七宿洞天口，传闻是神祇乘龙而去时摆尾之处。岸边青草连绵，风弄灵雾，乍看恍如仙境。

可惜也只是乍看而已。

靠近岸边的水上浮着断裂的木头与桅杆，岸上雾气比水中更浓，几乎已凝成实质，白衣少年被浓重的灵雾压在地上，他呼喊了一句后，前方和雾气缠斗成一团的一蓝一灰男子猛地转过头来。

三人中间，一位玄衣少年已被雾气中的一团四足黑影凭空衔住。两人转身欲拦，然雾气紧追不放，那黑影行动极快，眼见少年就要被咬断脊骨。

刹那间，一道幽影似电射来，明明如星。

一条透明鳞甲的蛟龙从水中跃起，它绞上那团黑影的颈部，一尾巴抽向了黑影的嘴。

林献荷从小美头上潇洒地跳下。

黑影已经松口，它嘴里的人却已被小美抽飞了出去。见状，蓝衣男子急忙扫过想要袭向少年的雾气，而那玄衣少年在地上滚了两圈，竟是撑着佩剑坐了起来。

“……没事。”玄衣少年摆了摆手，眼睛死死盯着岸上突然出现的人，“敢问阁下是？”

林献荷摇摇头，笑道：“不敢当不敢当。”

他走到白衣少年身边，林磬音刚刚那一喊大概是激怒了黑影，被雾气按着半张脸都没进土里，只能胡乱挣扎。

林献荷蹲下身，伸手拍了拍林磬音的肩，肆意的雾气竟是瑟缩了一下，自动为他让了开来，“小伙，你还好吗？”

身上一轻，林磬音急忙吐出嘴里草屑和泥土，张口就道：“多谢多——哥哥哥哥哥哥哥？”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人，连起身都忘了，口齿不清，“哥，我是说，你怎么在这？”

“顺路，听到你的声音就来了。”林献荷如实相告，借力把呆住的少年拉了起来，才转向玄衣少年那边，“嗯，如您所见，我大概只是一个路过的傻子少主？”

这些浓重的灵雾欺软怕硬，自小美这条蛟龙出现，雾气竟也不敢往林献荷这个能骑在它头上的人身边挤。

灵雾攻势一停，那两人立马护到了玄衣少年身边，忙不迭要把他扶起。

玄衣少年推开两人的手，兀自站了起来，“玉衡派少主？孤倒是没有听说，你养了这么一条威风凛凛的蛟龙？”

他语气仿佛是单纯的疑惑，却把众人的视线又拉回了蛟龙身上。雾气之中，身上还带着伤口的蛟龙和黑影缠斗，丝毫不落下风。

“他对你起了杀心。”

林献荷的脑中又响起了小美的声音，它语气坚定，“大晋皇族，真是如出一辙的贪婪。”

贪婪？林献荷很想问这评价从何而来，但身无灵力，自然是无法回它。不过玄衣少年带着玉扳指的手已盘旋在剑柄上，这一点他还是不瞎。

“哈哈，我也没见过哥以前有条蛟。”

林献荷正准备回答，林磬音就已闪到他身前，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嘻嘻笑道：“哥你得了机缘也不说，冲出来吓我和小燕王一跳。来来来，小燕王你肯定听过我哥的名字，哥，这是大晋的王储，俗姓燕，年纪轻轻便已跻身茁然境，乃是今越两州数一数二的剑道者，人称一句小燕王呢！”

小美告诉他：“大晋越今越两州，乃是九州唯一的凡人大国。数一数二，亏你这个弟弟夸的出来。”

林献荷心说这点常识他还是知道的，对着玄衣少年一点头，“见过小燕王。”

一蓝一灰两男子：“……”

两人跟随自家殿下多年，不提修士，这还是第一次见凡人如此不讲尊卑，只觉这人心也忒大了些。

玄衣少年却一脸平静，目光扫过林磬音，对方笑得更无辜了些，他才收起了剑，亦是点头，“我名燕长青。”

一蓝一灰一愣，很快也紧随其后：

“刹羽。”

“拾埙。”

自报姓名后，五人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散去些许。林磬音胆战心惊，不知从哪又掏出来一瓶丹药，推着燕长青坐了下来，“看什么看，你不痛的吗？被咬了一句痛也不喊，就这么喜欢蛟？”

燕长青这次没有拒绝，任由林磬音扒了衣服，腰上果然有伤，看得拾埙心头一紧，“殿下！”

“这灵雾能屏蔽感官，没怎么注意，不痛。”燕长青言简意赅，没搭理大呼小叫的扈从，眼神始终没从林献荷身上挪开，“不喜欢蛟。你说这是他新得的机缘，可七宿洞天开启前，孤似乎并未在名单上看到他的名字吧？”

刹羽见伤也皱了皱眉，顺着主子的话补充道：“知道林二公子您好心，可进入洞天的名额有限，如今进入的洞口应当早已关闭，林少主纵然是您的哥哥，可他是怎么越过掌门的观测，又如何会骑着一条蛟龙出现在这里，总应当有个解释才对。”

小美在林献荷脑子里道：“狼心狗肺。”

林献荷心想话也不能这么说，是蛟龙救了他们又不是自己，他只是顺带沾光偿报林磬音而已，并不需要什么感恩戴德。

面对三道打在他身上的目光，林献荷赞道：“说的不错……不过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

拾埙：“你！”

林磬音一脸震惊：“哥……”

林献荷摊手，指了指湖，又指了指前方，手指比划出小人走路的姿势，“我都说了我只是路过。路过路过，强调几次了，你们难道见到每一个路人都得盘问身世背景啊。大晋朝的规矩这么霸道？”

林磬音懵了，大晋虽是凡国，但到底横跨两州，皇室中高手如云，轻易得罪不得。他以为林献荷开口要得罪燕长青，没想背后却是这么一套简单的逻辑：燕长青的质疑和防备是把他当做敌人，但他这位兄长又不准备加入他们，自然也无需以自证博取信任。

不过这种自信对于燕长青来说，其实和得罪差不到哪去。

拾埙和刹羽沉默了。燕长青面色铁青，目光沉沉地落在林献荷身上，手掌扶剑。

林磬音一阵绝望，临“死”犹想挣扎，夹在四人中间哈哈笑道：“哥，你确定不和我们一起吗？七宿洞天里很危险的，稍不小心……”

“吼……”

浓重的雾气中，蛟龙的招式又快又狠，加之它身子比对方长又比对方灵活，很快就占了上风，蛟身死死缠着黑影，逼得它发出低沉的叫声。

斗争终于要落下帷幕，可是下一秒，气息微弱的黑影周边却层层开裂，它张开大嘴，泰半的灵雾被它吞吃入肚。

黑影，应该说那四足妖兽身边的黑色一点点散去。它露出雪白的毛发，过长的部分飘在空中，竟是一只尾带鳞鳍的妖豹。

与此同时，一股青色的波动以它为核心迅速散开，其威力惊人，巨大的蛟龙直接被震飞开来，杂草碎屑乱飞。

岸上几人也无一幸免，林磬音伸手就去抓林献荷，反被身旁的燕长青擒住，连退好几步，刹羽拾埙紧跟其后，落到了水面残骸上。

“哥！”

“吼——”

林献荷无人搭救，受青波当头一震，七窍有三窍喷血，整个人破布般飞了出去，“噗通”一声掉进水中。

如同裂骨一般的痛感传来，林献荷眼前昏黑。不过他这个人别的不强，就是意志尤甚他人，模糊不清的视野中有迤逦白光闪过，林献荷连忙伸手拽住，被蛟龙带出了水。

“我说了把他们吃了把他们吃了，你非不信，还来这里救他们。以德报怨，我要是晚一点你就死了知不知道！”

蛟龙载着他浮在水面，林献荷身体发冷，分不清它是在脑子还是现实说话，仍是用另外一只手拍了拍，“咳咳……我，我救的是我弟。”

他话音微弱，残骸上的几人压根听不到。小美驮着身上的人刻意离他们远了些，它有心再搓出个水球，奈何本就受伤，刚刚的缠斗更是损耗不少，也只能是有心无力；它转头欲走，可是浮动的灵雾蠢蠢欲动，若它稍有退意，这些欺软怕硬的东西恐怕就要让他们彻底没了生路。

林磬音那边已与重新活跃起来的灵雾搏斗了起来。

“六境妖兽！”

昏昏沉沉间，林献荷扒着鳞片把自己挪到蛟龙头顶，这样做会稍微舒服一点。湿冷的衣服紧贴身体，他爬到了两个凸起中间躺好，就听到了前面几人的惊呼。

妖兽与道者大体都分为九个大境界，越往上越强。所谓六境妖兽，那便是能操控一方小天地，至少说在箕宿此处无敌的存在了。

可箕宿位于洞天口，按照常理来说，这里的灵气福泽是整个洞天最稀薄的，怎么会出现如此厉害的妖怪？

林献荷脑子昏昏，思绪却转的飞快。

无需他开口，小美像是知道此时所想，语气不善，“一缕神龙乘去的惠风罢了，它天资蠢钝，就算怀璧于此，即使过了一千年一万年，造化也远远不够摸到四境的门槛。”

它看向残骸上与灵雾搏斗的四人，讽刺道：“说来也是因果循环，自己祖宗造的孽，这不就扣回了不肖子孙身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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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箕宿（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