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 第3章 小美

大概是听懂了他话中的分量，蛟龙泅水，带着他到了中间的石台。

洞内仍旧是昏暗一片，蛟龙自入水后就没再出来，水流涌动，少年缓缓地沿着石台走了一圈，总算从手下凹凸不平的触感确定了一件事：

这的确是一个绞杀阵。

以本命字为主，石台为辅，从外以力镇之，从内以阵法禁锢。两相合力，若非蛟龙修为高强，又有水护道，不说被关押百年，不消三天，就能被这阵法碎尸万段。

如此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手段，林峥这位玉衡掌门会好心的给蛟龙来送口粮？

林献荷是不信的。

“嘶嘶……”蛟龙在水面冒出半个头，低低地叫了一声。

“嗯，阵法挺厉害。”林献荷又走了小半圈，“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水流声停，蛟龙的头顿在水面。

林献荷道：“别那么惊讶嘛，你喝下我的血这么久了，难道没觉得身体有什么变化吗？”

话音刚落，水中的蛟龙就似有所感应，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了一倍，压得水满溢而出，淹了大半石台。

“吼——”蛟龙张开大口，控制不住的大声吟叫起来，声音近乎狂喜。

吟声在洞内回荡，撞起一阵铮然之声。水上的空气陡然稀薄了几分，有金印自穹顶亮起，很快整个穹顶都被阵纹笼罩，仿佛无形的大手，伸手就朝一人一蛟压来。

大了一倍的蛟龙毫不畏避，它不甘地吟叫，整个身子重重拍在无形的壁障上，金印在身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又被它大力掼回墙上。

它在尝试打碎洞内的绞杀阵。

整个洞被蛟龙拍得震动了起来，水流激荡，宛如惊涛骇浪，铮然之声与吟叫不绝于耳。林献荷站得很艰难，见状却露出了一抹笑容，心想这蛟龙有骨气，一点反抗的机会也不放过。

他这血给的还挺值。

很快的，林献荷在石台还没被水淹没的地方停下，精准无比地对着光亮下的纹路按了下去。

他按的是没包扎的手，肉粉色的创口还没来得及愈合，就被大力压迫出了新鲜的血液。

血红的液体带着微弱的灵力流进石台，还没等水流拍岸而上，只听“叮”的一声，整个石台纹路浮空流转，发出血色的光芒。

在和穹顶金印斗争的蛟龙猛然回头。

洞内金红交织，林献荷也看清了眼前蛟龙的模样。它身形极大，盘旋在水上斗法的半个身子几乎就已挤占了整个洞，还有半截没在水中，颜色如透明的琉璃翡翠，美极幽极，一双竖瞳灿灿生辉，煞是好看。

只是现在这双竖瞳里满是愤怒，恨不得将他一口吞了！

金印阵阵，水流在红纹的照耀下不为蛟龙所困，甚至逆流而动，很快便搅出巨大的水旋。

“不要这么伤心的看着我啊……”

从醒来起林献荷就在不断的失血，就算大罗金仙也扛不住，更何况他是个凡人，失血的湿冷如同毒蛇一般捆的人喘不上气。他无力的软倒在地，嘴却不敢停下，“这山洞里的水过了这么久还在流动，肯定是活水。只要有活水就有泉眼。”

他打开了辅阵，蛟龙虽怒，倒底没真的把他一口吞了，半截陷在水中的身子躲开暴动的水流，半截在外的身子仍是盘旋在他四周，与金印对打。

“你是蛟龙，对水比我熟，被困了这么久还没出去。我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空气愈来愈稀薄，林献荷十分清晰的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流失，他下意识摸向怀中的清心丹，却又停住了手。

凡人食灵丹过多，可是会爆体而亡的。

这都是什么事啊？他怎么每次入世都能摊上一堆麻烦事。

顾不上叹气，林献荷咬紧牙根，像是努力咬住最后一口气不放，“……这里的泉眼，应该是被阵法运转藏住了。”

“你，别和阵法作对了。我激活了辅阵，有本命字做阵眼的绞杀阵，不是你打能打的过的。”

他勉强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你不是水中霸主吗，如今阵法已起，水中千丝万缕，该是你最熟悉才对。”

语毕，原本瞪着他的蛟龙瞳孔竖做一线。

它明白了这人话里的意思。

不再和金印缠斗，它猛地扭头扎入水中，鳞片擦过石台，发出刺耳的声响。林献荷只觉得身体一轻，转眼间蛟龙边不知从哪搓出个中空的水球，衔着他撞入水旋中心。

穹顶，金红交织的光芒下，“落”字不知何时浮现，裹挟金印，潭中水旋更大，如同水蚌合嘴，以避无可避之势绞向一人一蛟！

深潭中混乱一片，水脉在其中若隐若现。水流如同刀子，千丝万缕地劈向蛟龙，却又贪婪地从鳞片下吮出血丝碎肉，金印紧追其后，灼烧的“滋滋”声不绝于耳，甚至带起微小的白光。

水球的表面被打的噼啪作响，林献荷有心帮忙，可他起身都难，只能硬抗着失冷发热的身体躺在蛟龙嘴里。

接下来只能靠它了。

“落”字越追越近，作为儒道者一生所凝，只需靠近，蛟龙的速度进缓慢了许多。

林献荷知道，“落”字直直越过了鳞甲，打碎了它的骨头。

蛟龙还在往前。

数百年被困水底，一朝有脱困之机。逆流而上本是蛟一生的追求，混浊的水里，一切都在它眼中清晰流淌，而后，在“落”字要碾碎全身骨骼之际，有一缕清甜的，自由的水从前方拂过它的面颊。

那是山的另一头，是玉衡山所有水脉汇聚之处——

“轰！”

“吼！”

一阵天摇地晃的动静后，伴随着一声威严的吼叫，蛟龙撞开潭底石壁，把金印，“落”字和它此前无法摆脱的牢笼甩在了身后。

“咳，咳咳！”

在用吟叫喝退洞壁处的逆流之时，装着林献荷的水球就被蛟龙顶在了头顶，他被颠得七荤八素，好不容易缓过来时，所见全然一片崭新的天地。

眼前是一片被雾气笼罩的水域，水面平滑如镜，雾气白里泛青，透着股朦胧而柔美的韵味。蛟龙载着他缓缓向前，带起一阵涟漪。

微凉的雾气打在脸上，水球散去，林献荷终于恢复了些力气，他避开两侧的凸起盘腿坐起，蛟龙竟是又往上浮了浮，口吐人言，“这里是七宿洞天。”

它的声音古老而悠扬，仿佛是年纪极大的前辈，“还有误会你了，人类……是我不对。”

闻言，林献荷未语先笑，“你原来会说话啊。罢了罢了，不知者无罪，我也没提前通知你啊。不过你的道歉我先接受了，我不是告诉你名字了嘛，人类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称呼……”

蛟龙沉默了一会，迟疑道：“林……献荷？”

“对了！林献荷的林，林献荷的献，林献荷的荷，很好记的。”林献荷赞了一声，又忍不住强调了一句，摸了摸这条漂亮的龙，“对于人类来讲，名字可是很重要的哦。”

“说到这个，我总不能一直叫你蛟龙吧……”

有点力气就坐不住的少年往前一趴，低下头就和蛟龙的两只眼睛对视，“唉，你这么好看，叫什么名字呀？”

蛟龙的眼瞳里倒映出他小小的影子，却缩了一下，“……我没有名字。”

“没有也不用自卑吧。”林献荷又坐了回去，跃跃欲试道，“大美甚于山川，我叫你小美怎么样？”

蛟龙道：“我没有自卑……算了，随便你怎么叫吧。”

“这么说就是同意吧。小美，听你刚刚的语气，你对这个地方，就是七宿洞天，很熟悉啊。”

“嗯。所谓七宿，便是取苍龙七宿，昔日有道者在此问道成仙，枯荣之后，便是繁衍生息，洞天内翡翠玉石无数……玉衡山素有水灵之美名，便是仰仗于此。”

小美缓缓道：“我就是在这里诞生的。”

林献荷挑了挑眉，正想接茬，远处便隐隐传来嘈杂人声。

“这里是箕宿，洞天入口。我们出来的不巧，七宿洞天一百年一开，我们应当是正巧撞上了进入洞天的修士了。”

小美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径直响起，“需要我帮你把他们吞了吗？”

“哦哦……”林献荷一口气呛进喉咙里，“什么吞了啊，小美你很喜欢吃人吗？”

“还行吧。”小美嘴里吐出“嘶嘶”的声音，“既然进了洞天，总要争抢机缘。你体质太弱了，我提前帮你铲除竞争对手，这不好吗？”

“况且他们一行四个全是三境道者，我不吃了他们，这群人连这里的妖兽都对付不了，横竖也是……”

小美在他脑海里的话还没收尾，前方嘈杂人声中就掺杂进了一声惨叫。

“小燕王！”

这声音十分熟悉，伴随着一阵低低的震颤，肉｜体摔在地上的响动，吹在脸上的风也带上了腥气。

他居然已经能第一时间闻出血的味道了。

林献荷乐观的想。

“你说的很有道理。”少年摸了摸蛟龙，语气急促了起来，“但是那里面有我弟，我喂给你的灵血就是吃了他给的丹药——小美，你打的过前面那玩意吧。”

小美无奈的嘶嘶两声。

它在说我尽力。

林献荷迎风起身，粲然一笑，“好，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