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集 第2章 玫瑰的花期 上

“所以，许倩小姐认为的暗恋是什么样子的呢？”电视机播放着一个访谈节目，被提问到的许倩小姐身着一袭艳丽的红色长裙，妆造大方明丽，刚打理好的卷发自然地放在胸前。然后，安静瘫在沙发上听见她说：“是她离开以后，你就活成了她的样子。你希望有一天见到她时，你会大方的做自我介绍。”后来她们说了什么，安静没太注意，只是看着这个女孩。

那是七年前了吧，她和她的初遇。可能是吧，安静记不太清楚了。

安静从小养尊处优，没吃过一点苦。父母疼爱她，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月亮都摘下来做她生日皇冠上的点缀。她没有像自己的名字一样变成一个大家闺秀、温尔淑女，反而成了全校最嚣张傲慢的大小姐。大学校园里，大家穿着普通的衬衫睡衣，而她却一袭红裙配恨天高，下楼倒个垃圾都会化妆，永远自信美丽，就连别人的婚礼她也不懂得避让。她是学生会会长，常常组织活动，协调各方，出尽风头。有人劝过她别太出众，她却报之一嗤——我有什么资格不这样？我有钱，我长得好看，我能力强。树大招风这个道理，十九岁的安静不懂。

于是，风声刮得越来越大。她成了爱出风头、攀权慕贵、仗势欺人的小人。所有人都忮忌她，所有人都想成为她。

就是那一天，她组织完学生会的团建后回宿舍晚了，就在宿舍楼下看见一个正在蹲着哭的女孩——这就是许倩。这就是最开始的许倩。土包子，老实人，问什么都不答，说话也说不利索。安静就是这么认为她的。其实后来她们也没什么，安静和她说了会话，安慰了她一会，送她回到宿舍，就没什么交集了。安静对她的认知也只停留在她也是学生会的一员，仅此而已。

安静依旧过着自己的生活，依旧我行我素。

手机里传来来电铃声，安静看了看备注，径直挂掉。对面的人不死心，又接连打来好几个。安静不耐烦地接通，声音都大声了些：“烦不烦啊你。没钱！谁欠了你们的你就去找谁。不是要这套房吗，收了啊，办好手续的话我立马搬走。”说完安静就挂了电话。

偌大的客厅随着手机屏幕的熄灭又暗了下来，只剩下电视机里的访谈还在继续。

“说了这么多，许倩小姐写这本书的原因我们都了解了。但书中没有提到为什么你，或者是主角每年的5月19日都会回去母校的原因是什么呢？”

……5月19日。安静想起来了一件事，就是发生在5月19日。那是她高中时代的事了。

虽然是十年前，但安静的性子和大学时、工作后都一般无二。她会组织辩论赛在社团里舌战群儒，会穿上华丽的晚礼服拿着话筒主持各大节目。

就是这个日子，她支持的学校70年校庆。那时她正在后台补妆，就听见道具组的人在聊些什么。安静担心出什么纰漏，上前询问。原来是原定的下一个舞蹈节目的独舞堵在路上来不了了，而道具组有一个女孩正好是独舞的闺蜜，对这只舞还算熟悉，大家就想让这个女孩顶上去。但这个女孩太害羞，或者说，很容易怯场。大家怕她扛不住事。

“好了。”安静把好看的眉毛一皱，“还没上场呢就说人家不行。我信她。”

“真的可以吗。”

“可以的。”安静接下话，转头就看见了许倩。

这才是她第一次见到许倩。

许倩穿着一身修长的白裙，手中握着一柄油纸伞，像一朵芙蓉花。安静直视她：“去吧，加油。”安静安抚了她，对她笑了笑，耳边的红宝石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摇晃，但却没有她的眼神夺目。

节目进行的很顺利，但在谢幕时，安静登上台时接到导演的要求，要聊聊天拖一拖时间。安静依旧面不改色地完成了任务，就好像是一个小插曲。

对，那个女孩很干净，就像她穿的白裙子一样。只是安静没有问她的姓名，只知道原来那个节目的独舞叫苏林。

但那个女孩叫什么，她不知道。

那个在沙滩上亦步亦趋踩着她脚印的女孩，不叫苏林，那叫什么呢。

安静的家境也不是一下子一落千丈的，父亲多次投资均失败，想东山再起就要继续投资，如此下来，公司早就气息奄奄了。安静对此也无力回天，心里却也在替公司担心。她从公司总经理，成了别的企业随处可见的小职工，和所有牛马一样用微薄的工资过日子，填补家里的空缺，看人脸色，仰人鼻息。她的余额从随手拿出三五万到存不下哪怕一点，全补给给无底洞的债务。当二十三岁的钟声敲响，安静的公主梦醒了，她成了最平凡的人……吗？

安静只是不再养尊处优，不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地向父母要零花钱，她的傲气藏在骨子里。安静还是那个安静，是那个爱穿红色长裙，会抓住机会表现自己的安静。她会积极抓住每一个可能的机会，主动提出各种改革方案，会和在休息时间要求她加班的领导顶嘴。安静只是不是富二代了，但安静还是安静。

二十三岁的安静觉得靠自己的能力也能创出一片天。

但安静后来还是明白了藏拙，还是变成了她不喜欢的样子。公司员工对她积怨已深——安静这么要强，显得他们摆烂。安静平时生活不惯着他们，经常有事说事得罪人。上司对她也有些意见——非工作点定期消失，微信不回邮箱不看，开会说话从不拐弯抹角。

就这样，安静在穿了一年的小鞋后才明白了谨小慎微，避人锋芒。安静被社会揉搓，像一块有棱有角的正方形金属被打磨成零公差的齿轮，嵌合进社会这台大机器里。完美无缺，分毫不差。当安静认识到这一点时，她早已把所有红裙子丢掉了。

也就是这样，心情烦闷的她一个人跑到沙滩上散心，任由海浪吹打她的足背，任由自己在沙滩上留下一排不齐整的脚印。她一个人不知道走了多久，有些累了，就停下，想回头看看自己走了多远，就看到许倩。这个一直穿着白裙子的女孩。她正一步步亦步亦趋的走她走过的每一步，她的脚和她的脚印叠在一起。

“你怎么……”安静不知道该从哪开始问。

“我……我家就在附近……”许倩有些语无伦次：“看你有点孤单，我来陪陪你。”

安静不在乎她的动机，径直挑了个地方坐下，还招呼她一起：“来都来了，还说要陪我，那就坐会儿吧。”

两个女孩坐在沙滩上，简单的闲聊了会。

“你……我好像见过你。”安静突然盯着她，仿佛要记起来她是谁。

许倩埋下头，忙道：“没有的事。”

安静也不再问了，只是冒昧的把头放在她膝上。“借我靠会，一会日落叫我。”

这一靠，反而让一直处于疲惫状态的安静睡着了。当她被父母找到叫醒时，正好太阳落山，夕阳无限好。只是那个女孩不见了，留下一串脚印。

安静和许倩的交集就这么多了。再也没有了。

回忆和现实的时间恰好重合。现在是落幕时分，安静关掉电视，准备休息了。

再次被吵醒，不是因为父母的关心，而是一群讨债人。

和她自己说的一样，她打包好行李，离开了住了二十六年的家。

现在是凌晨四点，安静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刚拐过一个街道，她抬起头。

路灯为许倩镀上一层耀眼的光晕。那个女孩还是一件连衣裙，干净的近乎**，不加任何修饰。

然后，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听见许倩说：“你好。”

“我叫许倩。”

我喜欢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