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赫兹 第2章 哑巴

宋清禾回到住处，打开冰箱，看到冰箱里剩下的最后一个番茄。

突然想起，小时候养母总会念叨的话“秋天，番茄的季节就过去了，要少吃。”

把今年的最后一个番茄下锅，加水，她准备下一碗面。

屋内灯光打在窗户上形成倒影。等水烧开间隙，宋清禾面朝窗户，侧过脸去，伸手碰了一下左边的耳垂。耳洞是在五年前打的，来到津河后，左耳耳洞几次溃烂流脓，她不得不放弃留住这个耳洞的念头。

看着，窗户上慢慢多了些透明的划痕，一点一点变多，宋清禾意识到外面开始下雨。

滴答滴答，窗外偶尔一阵风呼啸而过。

锅里水沸腾开来，她放入面和配菜后，窗户右侧有水滴下落，她看了看，好像是窗户渗水了。

宋清禾拿盆接住，关了火，随即拨通物业电话，“你好，我这边窗户有点渗水，可以现在过来看一下吗…我住在七号楼609。谢谢。”

物业还没来。宋清禾突然想起什么，她点开微信，一个沉入微信消息栏底部许久的对话框，重新出现在了视线里。

如果微信消息栏是实体的话，这个对话框怕是已经布满灰尘。三年来的雨天，她不断地重复这个动作，像在打捞什么，划下去，点进去，然后看到最后一条内容：【宋清禾，回我消息。】

敲门声传来，宋清禾去开门。物业来到厨房，在屋内看窗户右侧，又打开窗户，用手机照明检查。

宋清禾站在窗前，看着眼前的电闪雷鸣，听着不时刮起的风。她低头在对话框输入，【下雨了，你还好吗？】

检查完，物业说明了情况，窗户是外部密封出了点问题，刚才一家住户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明天会统一上报，派人来修。

物业手指了指她放在窗边的水盆，“现在，好像不怎么滴了，这雨呀，也就下这一会儿。”

宋清禾点头，表示知情。

送走物业，她重新进入对话框，看着刚编辑好的内容，手指悬在半空，最终点在删除键上。

物业刚才的话在她心里回响。

雨，也就下一会儿。

从浴室出来，沈秋砚听着窗外轰隆的雷声，皱了皱眉。头发吹干后，她坐到桌前，完善新学期的课程教案。

手机提示音响起，沈秋砚随手拿起。对话框中，一个没见过的新头像：蓝色背景下一只海鸥，翅膀划过水面。

【沈老师，这是明天分论坛的资料。】

沈秋砚点开，里面是被宋清禾整理好的文件，在几处做有标记。她想起今天在会场，看到台上宋清禾流利的主持和中英文切换的自如。

“她好像，瘦了......”

眼神交汇的躲闪，最后一起合影时她微微侧过身去，一样的，又有些不一样的宋清禾。

对话框上方跳出来【对方正在输入...】，还没有发过来，沈秋砚去看一线之隔的最后一条消息，三年前的6月：【宋清禾，回我消息。】

七个字，静静地躺在对话框。

许久，手机提示收到一条新消息，沈秋砚滑到最底部，【明天分论坛上午8点半开始，还在今天的地方。】

配上一个月亮的表情。没了。呵。沈秋砚回复【收到，早点休息。】

她将手机放在一边，去看窗外的雨水。脑子里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也是这样的雨水天，断电房间，宋清禾看向她的眼睛，“沈秋砚，我可以吻你吗？”

手机提示音打断思绪，沈秋砚打开手机，苏曼发来一张图片，是一张高铁座位视角的照片。

【上车了。】

【好，注意安全。】

【我说为什么这次论坛你没有推脱就过来了。】

【什么？】

【是因为她吗？】

【不全是。】

将最后一条消息发出去后，宋清禾开始盯着屏幕发呆。回复弹出来：【收到，早点休息。】

这句话，隔着屏幕，宋清禾却好像能感受到沈秋砚说这话的语气。许久没有点开的微信头像，粉蓝海空，背影剪影，柔和却朦胧。一如沈秋砚给她的感觉。

那年秋季开学，20岁的宋清禾站在申江大学医学院报到点，手里拿着信息登记表。

18岁时，养父母告诉她，妹妹马上要读高中，家里只拿得出让妹妹读书的钱，让她再等一等。宋清禾对此并不意外，妹妹是亲生的，自己是捡来的，她习惯了自己作为一个“外来人员”永远被排在后面的那份特殊。

但不甘心的她还是在工作之余进行复习，收到录取通知书后只在家留下一封信就出现在了这里。身上带着的是只够一年的学费、住宿费和需要紧着花的生活费。

负责登记的年长老师扫了一眼出生年份，抬眼看向她“1999年的？”

宋清禾指尖微微攥紧纸张，顿了顿，低声应：“嗯。”年长老师没再多追问，低头继续录入信息。

“这个字，很久没有见到了。”一道声音在旁边响起。

宋清禾抬眼，注意到年长老师身侧清浅沉静的面容，小声问：“是吗？”

“嗯。”沈秋砚浅浅弯了弯唇角，继续慢慢交代流程，“等登记完毕，出门左转就是校园卡中心，人会比较多，我建议你先去那边排队。宿舍钥匙在宿管站领取，报道材料记得收好，不要弄丢。”

简明扼要，却让宋清禾紧张的内心得到短暂的安抚。

宋清禾7点30到会场入口的时候，手里拎着在楼下早餐铺买的一杯豆浆和一杯小米粥。

8点10分，沈秋砚出现在报告厅外。

“沈老师。”宋清禾喊了她一声。沈秋砚抬眼，“早，什么时候来的？”

“7点半就到了，来看看现场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宋清禾把手里多的那杯小米粥递过去，“刚买的。”沈秋砚接过，温度正好。

“谢谢，让你拎这么久。”

“昨晚......休息得怎么样？”宋清禾小心翼翼地问。

沈秋砚愣了一下，宋清禾听见她很轻地笑了一声，“还可以。”

宋清禾点点头，转身带着人往会场里走，“今天上半场是定量影像专题，壁报就在展区最里面，跟我来。”

会场里已经坐了大半人。两人找了中间靠边的位置坐下，方便进出。宋清禾余光看见沈秋砚从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

厚厚的一本她翻到一个空白页。

“你…还在用这个本子。”

“嗯…...不过，快写满了。”

论坛开始。宋清禾听着报告，不自觉地用余光看沈秋砚，看她将笔横放在笔记本边缘，拇指指尖一下下极轻地摩挲笔杆，盯着投影幕布，眉头微蹙。

上午的报告一场接一场，宋清禾觉得自己坐的颈椎病都要犯了，不时用手去揉捏后颈。

二十分钟茶歇到来，参会者涌到走廊休息区。宋清禾和几个熟面孔简单寒暄，她来到茶水台，拿起一次性纸杯，接了两杯温水。

沈秋砚站在走廊的窗户边，宋清禾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温水递给她。

“谢谢。”沈秋砚伸手接过。她握着杯子，侧身靠在玻璃窗边，窗外是雨后澄澈的天空，远处的树梢换上独属于秋的黄。

“坐过吗？”

“什么？”沈秋砚看着窗外驶过的游船。

“哦，没有。”

“不是说来津河都要坐一次津河游船吗？”

“我…...”宋清禾低头去看喝了一半的温水。

“旅游攻略里刷到的......刚才第二场的研究汇报，对乳腺磁共振弥散定量的前期预处理很有借鉴意义。”沈秋砚转向专业话题。

宋清禾点头，“它优化的b值组合方案，能有效提升小病灶ADC值测量的可重复性。”

“对。”沈秋砚侧过头看她，“常规单b值很容易受T2穿透效应影响，而多b值拟合思路很稳妥。”

宋清禾见沈秋砚也对刚才的分享很有兴趣，提议道，“我们一会儿可以去壁报区看看原文海报，那里有它的参数细节。”

窗外穿堂的风掠过，“原来不是哑巴。”沈秋砚收回目光。

猝不及防，宋清禾脸一红。

“回去吧。”沈秋砚往回走，

宋清禾呆立许久，而后一路小跑，跟上。

散场的时候已经五点多了。“你晚上有什么安排？”沈秋砚收拾着资料，问旁边的宋清禾。

“我......编辑部还有点工作没有做完。”

“......宋清禾......你知道吗，你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当然，也不只是说谎的时候会这样。”

宋清禾想到自己办公桌上放了很久的苹果，脸颊不受控地加深了一个色号。

“为什么不问我什么时候走？”

“苹果”愣在原地，她隐藏很好的心思就这样被戳穿。

其实，宋清禾下午就在纠结要不要问。话到嘴边，又被她吞了回去。

她不知道她想要一个怎样的回答。也不知道这样问有什么意义。

“算了。”沈秋砚转身，准备离开。

宋清禾看着她的背影，嘴巴张了张，终究是没有说话。呆立许久，回过神来才发现指甲将扣在手心，已经有了红色的印痕。

拿在手中的手机震了一下，宋清禾点开，是林月玲发来消息：【好久没联系了。忙什么呢？】

林月玲是宋清禾的大学室友，实习医院在她毕业那年正好有留用资格，她就留下了。

【今天参加一个分论坛，这会刚结束。】

回复没多久，一通语音电话就打了过来，宋清禾点击接通，往报告厅不远处的河边走。

熟悉的声音传来，“结束了那边？”

“嗯，你还真会挑时候。”

“我也是很忙的好不好？临床忙完还要写文章。”

“好好好，大忙人。”宋清禾打趣道。

听见对方兴致不高，林月玲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听了一天报告，这会头有点大。”

林月玲“哦”了一声，心想确实，“我给你打电话要说什么来着？”

“你问我？”

“最近记性实在是不好。”林月玲手指在太阳穴点了点，“对了，我前一段时间回学校见到沈老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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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