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赫兹 第1章 别来无恙

“主持，离最后一个嘉宾上台还有约三分钟。”场务的声音在耳麦中响起。

宋清禾深吸一口气，快速整理了一下衣服领口。站在侧台的阴影里，她忍不住往台下汇报席的位置扫了一眼。

不巧，和那道目光撞个正着。她赶紧将视线移到台上，嘉宾还在滔滔不绝。低头，看手卡，后颈皮肤一麻，带着痒。

“主持，上台。”嘴角重新保持上扬，宋清禾带着得体的主持仪态，一步步走入聚光灯下。

“感谢马教授的精彩分享，马教授在心脏磁共振的成果我们有目共睹......”语速平稳，波澜，犹如没有发生过。

“下面，有请沈秋砚研究员，为我们带来功能磁共振在乳腺癌疗效评估中的应用研究的汇报。”

听到自己的名字，沈秋砚起身。她沿着过道走上台，与主持人宋清禾擦肩而过。

“别来无恙。”沈秋砚声音压低，目光扫过她的脸，去捕捉对方那转瞬即逝的诧异。

宋清禾将手卡捏紧，棱角的刺痛告诉她此刻是真实。

我不告而别，消失在你的生命，再次见面你却对我说“别来无恙”。轻轻的像是一场梦。

“我们知道，在乳腺癌的临床诊疗中，精准评估治疗反应始终是一项难点。”沈秋砚站定在讲台，聚光灯打在身上。

她穿一件深咖色V领软糯针织开衫，内搭米白修身打底，长发自然披落，几缕碎发拢到耳后。“磁共振无辐射，能提供动态增强、扩散加权、波谱等多维度定量信息，可以为乳腺癌的疗效评估和个体化治疗提供潜在的影像学生物标志物……”

宋清禾站在台下，感觉回到了第一次上磁共振原理课的教室。秋日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沈秋砚的侧脸上，粉笔灰在光里飘。

“主持，做得不错。”耳麦中传来场务的声音。宋清禾思绪被打断，跟着松了一口气。

紧张的开幕日，终于快结束了。

三天前陆以宁找到宋清禾的时候，她刚结束分论坛壁报材料的核对，准备下班。

“想不到我们也是能在九点前下班的人了。”一旁的陈屿边收拾边感叹自己辛辛苦苦为自己找了一份如此辛苦的工作。

论坛临近，加班如喝水。宋清禾连着加了半个月的班，被陈屿嘲笑“身上带着活人微死”的感觉。

“清禾，这边有个任务，比较急。”陆以宁把会议手册递给她。“医工交叉论坛的开幕日，原定的主持人家里老人突发住院，来不了了。我记得你有类似会议主持经验，这两天就辛苦你一下。”

编辑临时当主持，还只给三天？宋清禾看着手中的会议手册，心中想着求放过，委婉地拒绝道，“陆主任，我没主持过这么大的会，肯定不如专业的主持人那么得心应手。”

让她没想到的是，陆以宁是有备而来。

她翻到嘉宾名录那一页，指尖往下翻找，最终停留在了申江大学医学院的条目上，“我记得，你本科就在申江读的。这次你母校也来了老师。”

宋清禾闻言，目光顺着陆以宁的指尖落下去。宋体五号字，跟在“申江大学医学院”后面，沈秋砚。名字下方是她的照片。

她曾问她，名字中带“秋”是因为出生在秋天吗？她笑着回答“是”，正好是立冬前一天。此后每年入秋，风卷起街边落叶。宋清禾便盼望着还要一起走过很多很多的秋天。

“宋清禾？”陆以宁见人半天没应声。

“我......”宋清禾很快收回思绪，“沈老师带过我的磁共振原理课。”

“这就是缘分啊！” 陆以宁笑起来，“那就辛苦你了，时间确实比较紧。”

宋清禾点头，“那我准备一下。”

“要不能当主任呢，一通说辞无懈可击。”陆以宁走后，陈屿在一旁感慨，凑过去看了一眼，“清禾，其他不说，沈老师看起来是真有气质，要是我有这样的老师，我期待还来不及。”

宋清禾扶额苦笑，“要不你来主持？”

陈屿见她面露空洞神色，怕她想不开，赶紧安慰道，“说快也快，闭着眼睛就过去了，也是你有能力，被陆主任看上。”

开幕日像一个箭在弦上的发条，宋清禾来不及理清自己短暂的失序，一头便扎进开幕日的准备中。

“总结一下，整合这几种功能成像技术，我们构建了一个针对乳腺癌治疗反应的无创评估框架......”二十分钟的报告很快结束。沈秋砚微微鞠躬，台下掌声雷动。

宋清禾站在侧台看着她，看她一如既往的从容和游刃有余。

开幕日日程被排的很满，一天下来，宋清禾连喝水的时间都很少。

散场的时候，她后背已经微微出了薄汗，衬衫贴在脊背上。

“来，各位嘉宾老师，我们一起合个影！”会务的工作人员招呼着，把大家往台前引。人群慢慢聚拢，宋清禾被人推着往前走，

等站定的时候，才发现沈秋砚就站在她身边。此刻，两人肩膀之间隔着不到十公分的距离，宋青禾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余光里能看到沈秋砚的侧脸。

“来各位看镜头啊 —— 三、二、一！”摄影师按下快门的瞬间，宋清禾下意识地往旁边偏了偏头。躲什么，她心想。

合照拍完，人群四散开来，寒暄道别。宋清禾正想转身去帮工作人员收拾东西，被人从身后叫住。

“宋清禾。”

不妙。

她脚步一顿，转过身。沈秋砚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外套，一旁还跟着一个人，宋清禾想起她叫苏曼，和沈秋砚一样也是申江大学医学院的老师。

“沈老师，苏老师。” 宋清禾开口。

“今天辛苦了。” 苏曼打了招呼。

“谢谢，临时被拉来救场。”

不远处结束和他人寒暄的陆以宁走了过来，拍了拍宋清禾的肩膀，“做得不错。”

宋清禾侧过脸去和陆以宁打招呼，沈秋砚的目光落在了她的右侧耳朵那不易被察觉的耳钉上，小巧的，闪着银色略带发光的质感。

陆以宁转向沈秋砚和苏曼，“沈老师，苏老师，我是期刊编辑部的陆以宁，这次论坛我们主办。久仰沈老师的研究，今天的报告很精彩。”

“陆主任客气了，交流为主。”

“明天的分论坛内容都挺扎实的，二位要是有时间、感兴趣，随时去听。”

苏曼微笑回应，“我看过手册，分论坛一些主题都是最新的领域热点，但不巧，我刚接到学校通知，需要回去处理一些事情。”

“那沈老师呢？”陆以宁看向苏曼旁边的沈秋砚。

“分论坛一些和乳腺癌相关的研究我蛮感兴趣的，会去看看。”沈秋砚开口了。

“那正好！” 陆以宁往旁边看了一眼，把宋清禾往前推了半步，“清禾也要去分论坛，壁报的策划和布展都是她盯着弄的。这次参会的嘉宾她也比较熟悉，您要是碰到感兴趣的方向，让她帮您牵个线......”

沈秋砚看向宋清禾，刚才那个在台上游刃有余的主持人，现在竟有些不知所措，眼睛有些躲闪。

陆以宁继续说道，“很踏实的孩子，在我们这边做了三年了，工作上面已经可以独当一面，这次主持也是临时通知她......”

比刚才隔着一定距离的寒暄更近了一些，沈秋砚注意到，眼前人额前的碎发被汗沾在皮肤上，鬓角湿了一小片，本该出现在宋清禾左侧耳朵上对称位置的耳钉并没有出现。

又聊了几句，陆以宁打了个招呼，忙着去送其他散场的嘉宾。

风从敞开的大门吹进来，裹着十月傍晚清凉的水汽，扑在宋清禾刚出了一身汗的后颈上。不知什么时候，手上多了一包未拆封的纸巾。

“擦擦汗吧。”

“啊......谢......谢谢。”近距离闻得到她身上淡淡的木质香。

味道是难于记忆的。起初闻到那木质香的时候，宋清禾以为会记很久。

三年过去，隔着上千公里的距离，味道也就随之消散。

沈秋砚看看她，又看向窗外。远处的水面，泛着十月傍晚橘色的光。“你留在这里了。” 她轻声说。

“嗯。”宋清禾也看向窗外，“毕业后就过来了。”

沉默。

沈秋砚把搭在臂弯的外套拎起来，“不早了。你也快回去休息吧，明天见。”

“好。”宋清禾点头，“明天见。”打过招呼，宋清禾站在原地，看她们背影消失。

三年，两个已然逝去的和一个已经到来的秋天。

“沈秋砚”这个名字，连带着它背后的过往，理应同那被抛入江中的石头，一并沉入记忆最深处。

此刻却搅动水面波纹一圈圈。宋清禾突然感到一阵粘腻的潮湿。

她把纸巾拆开，擦了擦额角的汗。纸巾带着淡淡的木质香，挥之不去。

味道是难于忘记的，短暂的重逢，它便带起关乎那人的全部过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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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