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你对我负责 第13章 【P】013

“嘀嘀嘀”，沈培纯把车骑到店门口，试了试喇叭，这辆鬼火经过陈闯亲自改装，喇叭声更响亮，加之发动机轰隆隆炸耳，一辆车玩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陈闯斜靠在门口抽烟，看着摩托车上的两个男生，“雪天路滑，小心点。”

沈培纯痞气地笑，“稀奇，十八岁的老妈子。”

陈闯眯着眼“啧”一声。

看得出这两人关系很铁。

呜一声，鬼火瞬间骑出去老远，寒风扑面而来，掺着针一样扎人，脸疼。沈培纯骑车耍酷，蒋誉珂就很狼狈了，这实在是他的人生初体验，忍了忍，还是扛不住，伸手揪住前面少年的衣服，缩着脖子躲在他身后。

礼仪课老师教他的第一课，要时刻保持肢体的舒展，由此可见，实践才能出真知，那位老师肯定没坐在谁的摩托车后座，也没吹过这种最原始最锋利最粗犷的风，否则怎么都说不出这种话来。

车速很快，寒风在耳边呜呜呜，蒋誉珂被风吹得眯起眼睛，忍不住想，其实这顿西餐也不是非吃不可，代价过大了点。但这样说就扫兴了，其实无论沈培纯带他去干嘛他都会去，他在这里还是太寂寞了，而沈培纯又太平易近人，这个少年身上一点棱角也没有，吸引人忍不住往他身边靠。

坐在沈培纯的后座，浮光掠影，蒋誉珂第一次看清这个小镇，大片的田野、绵延的山川、没融化的积雪，行走的路人，眼前的世界广阔而空旷，陌生到有点荒诞感。

他的中文老师是在纽约工作十年的华人，常常感慨“人生多歧路”，以前一知半解，现在身临其境，离开纽约，离开北京，蒋誉珂也茫然的不知道自己走在哪条路上了。

到了城区，沈培纯避开车流量大的马路，拐进居民区，熟练地带着蒋誉珂走街串巷。

“这家麻辣烫很好吃，下次带你来啊”，沈培纯指着路边的小铺子。

招牌上写的“三姨麻辣烫”，油污显眼，看不出很好吃，蒋誉珂没什么表情地往旁边多瞄了几眼，这个镇子里的店铺都这样，开在低低矮矮的建筑里，灰败破旧。

沈培纯一边骑车，一边给蒋誉珂介绍炸鸡店、甜品店、台球厅、游戏厅，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沈培纯都说，“下次带你来啊。”

蒋誉珂想，沈培纯一点不怕冷，是不是因为热情似火？

经过一条窄巷，迎面碰见另外几辆轰隆隆的摩托，这场面这气势，类似于六大教围攻光明顶。沈培纯停车，单脚撑地，吊儿郎当打招呼。

对面欢呼，“我靠啊班长！你的后座好热闹好抢手啊！不是大美女就是大帅哥！”说着，眉飞色舞朝蒋誉珂挥手，“嗨，大帅逼！”

一群少年牛气哄哄围住沈培纯的车，盯着混血长相的蒋誉珂猛瞧。

蒋誉珂的双手还插在沈培纯衣兜里，有人和他打招呼，他就不怎么走心地把右手抽出来挥一挥。

如果没记错，中文里是不是有一个叫“杀马特”？

轰隆隆，一群人又牛气哄哄骑车走了。

“他们都是我在一中的同学”，沈培纯解释。

从昨天开始，沈培纯已经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向蒋誉珂展示了他极佳的人缘，现在沈培纯指着一只鸟说这我朋友，蒋誉珂都不会惊讶了。

车子骑到开发区，和老城区的灰败不同，这里的各种建筑都是新建的，外表崭新，视线也随之变得开阔亮堂。沈培纯说这里还在继续开发建设，以后会越来越漂亮。

“到了到了，靠，差点冻死。”沈培纯把车停在路边，带着蒋誉珂往后头的巷子走，巷子里很多棋牌室和茶楼。

七扭八拐后，别有一番天地，这是蒋誉珂第一次在梅仙镇看见带点审美的装修，招牌很大，“紫水晶”三个字挺有设计感，与“三姨麻辣烫”相比，高低立现。

进店后，服务员把他们带到大厅，沈培纯说了很多话，而蒋誉珂只说了一句，“要包间。”

沈培纯顿了顿，“那就包间吧。”

紫水晶最大的包间在二楼，楼梯上夸张得铺了红毯，沈培纯双手抄兜跟在蒋誉珂身后，忍不住笑，怎么说呢，蒋誉珂这长相这气质走进西餐厅，就跟鱼儿回到海里似的，要不怎么说人家是纽约来的少爷呢，这位少爷还有点忧郁。

“笑什么呢？”蒋誉珂回头看他，眼睛像透彻的玻璃珠。

“这里跟纽约的餐厅一样吗？”沈培纯希望是，这样起码能让蒋誉珂多开心一点吧。

“不。”

“正宗吗？”

“不。”

“我靠”，沈培纯忍不住笑，“兄弟，要不要这么诚实啊？”

“两位客人请进”，服务员赶紧推开包间门，里面空间很大，窗外寒冷，窗内却暖光如蜜，绒面卡座、反光的银质刀叉，烛光摇曳，还有在寒冬盛放的鲜花。

蒋誉珂看了沈培纯一眼，沈培纯正在四处打量这个包间，看到最后也没觉得这个包间的昏暗氛围有哪里不对，挺好挺高级的啊。蒋誉珂笑得无奈，没点破，行吧，烛光晚餐也不错。

服务员递上菜单，花花绿绿的一本菜单，蒋誉珂从头翻到尾，没看见几样符合条件的餐食，手指在菜单上停顿，这种时候他又想起，他的的确确离开了纽约，切切实实变成了一个谁也不想管的麻烦，被亲生母亲丢给亲生父亲，从纽约被丢到到北京，又一个人流浪到这，期间害怕、无措、受伤，诉苦无门。

服务员在旁边提醒，“这个包间低消三千哦。”

沈培纯朝他勾勾手指，他靠过去，沈培纯贴在他耳边，“我带的钱不够。”

温热的呼吸洒在耳边，沈培纯继续说，“不过没关系，我们先吃，我让陈闯送钱来，你千万不要觉得不好意思，我们都是学生，凑钱请客是很正常的。”

说完，沈培纯坐回自己的位置，朝蒋誉珂眨眨眼睛，两人串供好了，心照不宣。

蒋誉珂随便点了几样，放下菜单，“你为什么会收留我？”

“啊？怎么突然问这个？”等菜的间隙很无聊，沈培纯趴在桌上拿着刀叉把玩，窗外天黑了，服务员点亮桌上的蜡烛，柔和的烛光笼罩着沈培纯的脸，“Elio，你家里人对你不好吗？”

“那天你一睁眼，你知道你自己什么眼神吗？仿佛被全世界给抛弃了，我都怀疑你那天倒在路边是想自杀，结果遇见我和陈闯，这才自杀未遂。”

原来是这样，所以那天在诊所里，沈培纯拿出地球仪，沈培纯说白雪王子、黄雪王子、黑雪王子，是早就看出他的狼狈，是在逗他开心啊。

蒋誉珂愣了很久，惊叹于眼前这个少年心思细腻，最先看出他无家可归的窘迫，也看出他在小镇的格格不入，现在还怕他自尊心作祟，沈培纯什么都想到了，带他骑车散心、带他吃西餐，照顾着他烦躁又迷茫，失落又脆弱的情绪。

蒋誉珂说，“这里的低消居然只要三千，不够我以前餐桌上的一副刀叉。”

“……”

兄弟，你还真是语出惊人啊。

沈培纯：“靠。”

沈培纯：“你买单。”

都这么有钱了，那当然是由蒋誉珂买单啊，毕竟他只吃了一副刀叉，这不过分吧？

蒋誉珂勾起唇角，“我买单。”

服务员开始上菜，沈培纯学着蒋誉珂的样子，左手拿刀右手拿叉，刀叉和盘子不断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服务员就站在旁边，沈培纯觉得不好意思，“哈哈，我还是用筷子吧。”

蒋誉珂把沈培纯的盘子端过去，把一整块牛排整整齐齐切好给他，“我第一次用筷子，夹了三十六次才夹起第一块鸡肉。”

沈培纯想笑，忍住了，“逗我呢？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指导中餐礼仪的老师就站我旁边呢，他盯着我，我夹一筷子他就叹一次气，我失败一次他就叹一次气，其实我也很着急，觉得很不好意思，所以在心里一次一次数，数到第三十六次，我终于成功了。”

“真的假的啊？”沈培纯笑出声，他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什么？居然有人专门请老师学习怎么用筷子？这项技能竟然不是生来就会的吗？

酝酿了一下午的雪终于还是下了，透过二楼窗户往外看，洋洋洒洒，漫天风雪。

离开紫水晶，沈培纯的肚子撑得圆滚滚，天空还在下雪，沈培纯张开双手，在纷飞的雪花中大喊，“爽啊！！”

蒋誉珂眼神沉静，站在路灯下看着他。

沈培纯送蒋誉珂回店里，店里灯火通明，沈培纯哼着歌推门进去，只见店里的小工全都围在一起，气氛紧张，人群中央的陈闯则脸色难看。

沈培纯皱眉，“怎么了？都站在这干嘛呢？”

陈闯气炸了，指着吴起的鼻子，“你问他！”

吴起身边站了个女孩，吴起红着眼眶，很委屈，“我女朋友在店里住一晚怎么了？只是应个急而已！那个外国人都能住！我在店里干了三年，还不如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陌生人吗？！”

蒋誉珂晚进门几分钟，刚好听到这些话，顿住脚步。

陈闯易燃易爆炸，一遇见事就喜欢嚷嚷，“你他妈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针对小珂啊？！你他妈能在店里干就干，干不了就滚！一天天的屁事多！”

店里同事都在，吴起没面子，拉着女朋友就要走，王师傅拦着他，“干什么？老板给你发工资，说你两句都不行啊？老板不好说外人，还不能说你啊？你就这么金贵啊？！”

仔细听，王师傅这话很有意思，总之就是要留吴起。

蒋誉珂算是听明白了，开口道，“过两天我会搬走。”

沈培纯也听明白了。带女朋友住在都是男人的店里，这件事太离谱，放在以前绝不会发生，可陈闯让蒋誉珂住进了店里，吴起就借机生事，无理取闹，听陈闯刚才的意思，店里这些人都在针对蒋誉珂。

沈培纯成绩好，是班里的班长，但他不是乖乖崽，跟陈闯混久了，痞气沾了就去不掉，手里的车钥匙用力往吴起身上砸，“去你妈的吴起！你针对蒋誉珂干什么？他住在店里是我让陈闯安排的，你怎么不针对我和陈闯呢？你他妈怎么这么没种呢？”

沈培纯是陈闯的铁哥们，吴起不会得罪，闷头没说话，拉着女朋友出去另找旅馆住宿。

沈培纯回头看蒋誉珂，蒋誉珂朝他笑笑，走进休息室，把门关上了。

沈培纯想追过去，被陈闯拉住，“别去，他刚被下了面子，正难受呢，他一个人在外面流浪就是会受到排挤欺负，你和我只能帮他到这里。”

“靠！”沈培纯骂了句。

晚上休息室关了灯，一片漆黑，小北低声说，“燕姐家里拿了老光棍的彩礼，逼着燕姐嫁人，燕姐不肯，自己跑出来找起哥，起哥这大半年赚的钱都用来帮燕姐还彩礼钱了。”

蒋誉珂没说话，小北知道他还醒着，“起哥人挺好的，你别怪他，你没来之前，这里住四个人，没这么多事。”

第二天，蒋誉珂早早出门，下了一晚上雪，整个镇子银装素裹，他按照昨天沈培纯带他骑车的路线，拐进小巷，巷口的垃圾桶旁有条小黄狗，瘦骨嶙峋，正在舔地上的雪水。

蒋誉珂停下脚步，小黄狗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叫，舌头伸出来，继续舔舔舔。

蒋誉珂想起Cloud，李斯虹养的狗儿子，是一条通体雪白、圆滚滚的萨摩耶，性格粘人，从纽约专机来北京时，李斯虹带上了他和Cloud两个儿子，离开北京时，却只带走了Cloud这个狗儿子。

蒋誉珂在早餐店买了两个肉包子，自己吃一个，另一个蹲下喂小黄狗。

他要走的时候，小黄狗追上来，蒋誉珂走到哪，它就跟到哪。

蒋誉珂饶有兴致问它，“你冷不冷？”

小黄狗不能回答，也不叫。

“honey，你一定很聪明”，蒋誉珂说，“会咬人的狗不叫。”

蒋誉珂带着小黄狗走走停停，顶着风雪找中介看房子，直到天黑，他蹲下摸摸小黄狗的头，“honey，谢谢你陪我。”

小黄狗听不懂，一直用鼻子蹭他的手掌，蒋誉珂说，“再见”，小黄狗听不懂，一个劲蹭蹭蹭，蒋誉珂叹气，他跟小狗说寄人篱下，小狗也不会懂。

蒋誉珂走到车店门口，天已经彻底黑了，透过玻璃门看见店里在打群架，蒋誉珂皱了皱眉，直到看见沈培纯也在其中，蒋誉珂冲进门，沈培纯也看到了他，大声吼，“站那别过来！！”

十几个人的群架现场相当混乱，吴起的女朋友更是在一旁使劲哭，“砰”一声，啤酒瓶砸在机油架上，玻璃碎了一地，剩下半个尖锐的酒瓶，发了狠往沈培纯头上砸。

蒋誉珂有思考的时间，却只是无奈地叹气，冲过去徒手抓住，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被溅起的灰尘裹住。

“我靠！”沈培纯一把拽走蒋誉珂，急了，“你干什么啊？！关你什么事！”

蒋誉珂双手都有血淋淋的口子，表情淡定得不像话，“哥哥，我总要做点什么吧。”

“靠！靠靠靠！”沈培纯很烦躁，抄起地上的椅子往人群中砸，“我去你妈的！”

沈培纯战斗力翻倍，陈闯见到蒋誉珂受伤，也拼了命。

见情况不对，吴起的女朋友大声喊，“别打了！我跟你们回去！！”

听到这句，冲在最前面的吴起眼泪啪嗒啪嗒掉。

混战停了，涂燕当着所有人的面抱了抱吴起，“别想着我了，我回去嫁人了，你好好干，混个人样出来。”

这天晚上，老光棍带走了十七岁的涂燕。

吴起万念俱灰。

沈培纯火急火燎打了个车，带着蒋誉珂去诊所，幸好伤口不深，不用缝针，护士用镊子从血肉里挑出玻璃碎片，“上点药，包扎下就行，这几天不能沾水哈。”

包扎好，护士又开心地说，“你是奥利奥吧？我记得你哦。”

蒋誉珂点点头，笑起来乖乖的。

蒋誉珂越乖，沈培纯就越懊恼，打架这件事本来就不对，连累到Elio更是罪上加罪，Elio多乖一小孩啊，恐怕这辈子头一回见到打架吧？沈培纯那个悔呀，肠子都要悔青了，不知所措坐在蒋誉珂面前，眼睛都快红了，“对不起啊Elio，今天吓到你了吧？”

蒋誉珂其实没什么精神，但看见沈培纯可怜兮兮的，他舔了舔后槽牙，跟逗家里的Cloud一样逗沈培纯，“是啊，真的吓到我了，不过我发现，哥哥你看起来漂亮帅气，原来打架这么勇猛有力啊。”

沈培纯的脸跟螃蟹扔进开水里，一秒发红发烫。

“我去给你买饭！”沈培纯一溜烟跑了。

蒋誉珂在灯下举起被纱布包裹的双手，看着看着，突然笑出声，嘲笑自己搞得一塌糊涂。

沈培纯还没回来，蒋誉珂起身往VIP诊室走，依旧是隔着一扇门，透过窗户看着里面的母女俩。其实他那天就已经认出李斯虹，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李斯虹说话，总不能说，妈咪，你丢下我，你只带走姐姐不要我，可我还是很想你，所以我跨越千里颠沛流离来找你了。

蒋誉珂靠在墙上，仰起头，眼泪倒流，走廊里省电没开灯，只有诊室里的一束光透过门缝，微弱地打在他身上。

沈培纯买饭回来，“你站在这干什么？”

蒋誉珂没说话，跟在沈培纯身后回到诊室。

“我买了小米粥。”沈培纯坐在蒋誉珂对面，举起勺子，“啊，张嘴。”

蒋誉珂愣了愣。

沈培纯以为他没听清，又说，“啊，张大嘴巴。”

蒋誉珂觉得自己的手疼得有点抖，沈培纯也发现了，赶紧放下粥握住他的手腕，“怎么了？是不是很疼啊？”

蒋誉珂点头，“是啊，我好疼啊哥哥。”

沈培纯把护士喊来，护士上夜班不答应，但经不住沈培纯软磨硬泡，又拆开纱布给蒋誉珂上了一次药，“行了啊，大晚上的别折腾了，就算你是奥利奥也不行”，护士扶着腰、叹着气走了。

“啊，张嘴”，沈培纯一口一口喂蒋誉珂喝粥，喝完粥，休息了会儿，两人并肩走出诊所，冷风往身上吹，沈培纯说，“要不你去我家住吧，我爸在外面跑车过两天才回来，我妈人很好很温柔，你别怕。”

蒋誉珂摇头，“我回车店。”

沈培纯叹气，“对不起啊，早知道不让你住店里。”

沈培纯心虚地笑笑，“受委屈了吧？”

蒋誉珂没说话，黑夜里，谁也看不见谁的表情。他在心里想着，别说了哥哥，你再说我就真委屈了，风这么大，要迎风掉泪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