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回 第6章 自明虚伪

她以为那天在图书馆走廊里把话说开之后，这件事就算画上了句号。

颜慕回把自己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许孟秋也给出了那种模棱两可，近乎退缩的回答。两人以后，大概就是校园里偶尔碰到，微微点头的普通校友。

颜慕回是这么想的，也是准备这么做的。她把那只装着手链的铁盒塞进了抽屉最深处，推上抽屉的时候，滑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给某段日子落了锁。

可事情偏偏从第二天开始，变得有些奇怪。

以前颜慕回想见许孟秋，得提前几天在微信上找话题，得找好理由，去法学系的教学楼或者常去的阅览室碰巧路过。

“学长好巧呀。”

“嗯，你好”

那时候的许孟秋，总是很忙，大三的课表排得满，加上课题组的论文，行踪规律但离得很远。颜慕回得踮起脚尖，得费尽心思，才能勉强够到她的边。

可现在，颜慕回不去找了，也不问了，甚至连微信都不怎么打开了。那个原本应该待在东区法学系的人，却开始频繁地出现在颜慕回的生活轨迹里。

周一早上，颜慕回去二食堂买豆浆。

二食堂离师范生的宿舍近，离法学系却隔着大半个校区。以前颜慕回在这儿吃了大半年的早饭，从没碰见过许孟秋。

可今天，她刚端着热腾腾的豆浆转身，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许孟秋。

她手里端着个餐盘，上面孤零零地放着一杯原味豆浆，连个包子都没拿。两人离得很近，颜慕回甚至能看到她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又像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神。许孟秋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打招呼，握着餐盘边缘的手指有意无意的想阻拦又给其让位的矛盾。

颜慕回垂下眼，视线落在许孟秋那双干净的白球鞋上，只停了一秒。她侧过身，让出通道

“抱歉”

便径直走了。擦肩而过的时候，她闻到许孟秋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很淡，混在食堂的油烟味里，原本是闻不出来的，偏偏捕捉。

周二傍晚，天有点阴，颜慕回去操场跑步。

她戴着耳机，里面没放音乐，只是用来隔绝外面的声音。她一圈一圈地绕着红色的塑胶跑道走，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余光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许孟秋站在操场边缘的单杠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法学资料，低着头，像是在背诵。可是颜慕回跑过她面前时，发现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纸上，而是跟随着跑道上的人影动了一下。颜慕回压低了视线，只看着脚底下的跑道，把风衣拉链拉到最上面，跑完既定的五圈，便直接回了宿舍。

到了周三，连宋遥都察觉出不对劲了。

晚上在宿舍，宋遥一边整理着大二的教法课笔记，一边随口嘟囔

“最近怎么回事，是我错觉吗？怎么去哪都能碰见许孟秋。她大三法学系不是在东区吗？前天在食堂看见她，今天去拿个快递，她又刚好在快递站门口。她最近很闲吗？”

颜慕回正坐在桌前整理书架，听到这话，依旧没有停止自己的动作。

“碰巧吧。”她抽出一本书，声音很平。

“好吧好吧。”

宋遥撇撇嘴，把笔夹在指间转了一圈

“她大三不用准备法考或者实习吗？天天往咱们这片跑，跟打卡似的。”

颜慕回没接话，只是把那本书塞进书架的缝隙里。她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许孟秋以前习惯保持距离，习惯享受别人走近。现在颜慕回退回来了，站到了线外，许孟秋反而开始试探着往前走了。这些跨过半个校区频繁出现的偶遇，就是她伸出来的触角。

可颜慕回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那扇曾经热烈敞开的门，已经被她自己轻轻关上了。现在哪怕有人在外面敲门，她也不想立刻去开。

周四傍晚，天阴沉沉的，大概会下雨。

颜慕回在快递站拿完一个纸箱出来。里面装的是她网购的几本专业书和考研英语资料，压得很实，有些沉。刚走没几步，雨滴就砸了下来，似弦乐杂弹。她赶紧退回快递站外面的屋檐下躲雨，把纸箱往怀里护了护，生怕雨丝飘进去把书打湿。

没过两分钟，旁边又多了一个避雨的人。

颜慕回偏过头，看到了许孟秋。许孟秋肩膀上湿了一小块，深色的水渍晕染在浅灰色的薄外套上。她的头发上也沾着细密的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滴。她没带伞，手里攥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上面印着法学系课题组的字样。

屋檐下的空间不大，两人之间隔着不过半米的距离。雨水打在地上，溅起一片水雾，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旁边有学生举着包顶在头上跑过去，踩起一地的水花。

许孟秋侧过头，看着她手里的纸箱。

“重吗？”

许孟秋问，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发闷。

“还好。”颜慕回答得很简短，连头都没转。

“我帮你拿一点吧。”

“不用，我拿的动。”

许孟秋的手都已经伸出一半了，就这么停在半空。她看着颜慕回，眼神里有一种想靠近又怕被推开的僵持。手指在半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碰到。

如果是以前，颜慕回大概会顺势把箱子递给她，然后两个人一起在屋檐下等雨停，甚至会偷偷庆幸这场雨下得正是时候，给了她们多待一会儿的借口。可现在，颜慕回只是把箱子抱得更紧了一点，手腕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并没有松手的意思。

雨没有停的迹象。屋檐下很安静，只有雨声哗啦啦的，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许孟秋慢慢把手收了回去，垂在身侧，指节在裤缝处蹭了一下。

“最近，经常碰见你。”许孟秋轻声说，眼睛看着地上的积水。

颜慕回看着雨帘，看着雨水砸在台阶上碎成水花，过了几秒钟，才淡淡地开口。

“是挺巧的。”

许孟秋的肩膀似乎僵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颜慕回的侧脸。

“慕回……”

“雨小了点，我先走了，拜拜。”颜慕回打断她，语气很轻，但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她抱着纸箱，走下台阶，走进了变细的雨丝里。没回头。细密的雨丝落在她的头发上、风衣上，她连步子都没有加快，就那么平稳地走远了。

回到宿舍，颜慕回把纸箱放在桌上。宋遥递过来一条干毛巾。

“去洗澡吧，我帮你看看书湿了没，你也挺厉害的，这么重就这么跑回来了。”

“也还好啦。”

颜慕回擦着头发，走到书桌前坐下。毛巾搭在椅背上，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屏幕亮起，消息列表里空空荡荡。她没有点开和许孟秋的对话框，只是把手机倒扣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那些频繁的偶遇，如果是两个月前发生，她大概会高兴得好几天睡不着觉，以为那是缘分，以为许孟秋终于愿意向她走过来了。

可现在她似乎有些知晓，那不是普通的缘分。

许孟秋大三了，每天有那么多事要忙，如果不是刻意绕路，根本不会出现在这些地方。她只是在试探，试探颜慕回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只要她稍微给一点甜头，或者只是随便出现一下，就会摇着尾巴凑上去。

但颜慕回也发现，自己心里的那滩水，好像已经不怎么起波澜了。但荡漾的涟漪总会轻轻点拨。

不是不喜欢了，只是那种“非她不可”的冲动，在那些错位的沉默和退缩中，慢慢耗尽了。她大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能一直停在这个地方，等一个不往前走的人。剩下的，只有淡淡的遗憾，就如屋檐外那场淅淅沥沥的秋雨。

日子像被水洗过一样，平淡地往下走。

周五晚上的时候，宋遥拉着颜慕回去后街吃砂锅粥。吃到一半，宋遥去拿蘸料，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微妙。

“怎么了？”颜慕回舀了一勺粥，吹了吹。

“你猜我刚才在门口看见谁了？”宋遥坐下来，压低声音

“许孟秋。她一个人，在隔壁面馆门口站着，往我们这边看了好几眼。她是不是在等你？”

颜慕回舀粥的动作停了半秒，然后继续把勺子送进嘴里，咽下去。

“吃你的饭吧。”

“我说真的。”宋遥有点急

“她到底什么意思啊？之前你天天找她的时候，她端着。现在你不找她了，她天天跟个幽灵似的在咱们周围晃。她要是真喜欢你，就不能痛痛快快走过来把话说清楚嘛。”

颜慕回拿纸巾擦了擦嘴，抬起头看着宋遥。

“她不知道怎么说。”

颜慕回的声音很平“她习惯被人主动靠近吧…她反过来还有点滑稽。”

宋遥愣了一下，半天没说话，最后只能叹了口气，闷头喝粥。

吃过饭出来，颜慕回在面馆门口看了一眼。许孟秋已经不在那里了。路灯亮着，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得有些凉。

周末下午，颜慕回去学校的文具店买笔芯和几本空白的笔记本。

文具店里人不多，老板在柜台后面看剧，声音放得很小。颜慕回在货架前挑了几支黑笔，又拿了一本A4本。付完钱推门出来，一抬头，就看到许孟秋站在对面的奶茶店门口。

她手里拿着两杯饮品，像是在等人。看到颜慕回出来，许孟秋的目光立刻落了过来。她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是在衡量这半步的距离合不合适似的。

颜慕回看着她手里的两杯饮品，忽然想起之前，许孟秋也是这样，会在她上课的时候，买好饮品等她下课。那时候她觉得，这就是喜欢，这就代表着她也一样在意。

现在她才明白，这或许只是习惯。习惯喜欢陪在自己身边的人，一直只是那个位置…

颜慕回没有走过去，只是隔着一条不宽的路，对着许孟秋微微点了一下头。视而不见。

然后她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了几步，但在她拐进宿舍区大门的时候，那脚步声停了。没有喊她的名字，也没有追上来。

颜慕回没有回头。

回到宿舍，她把刚买的笔记本放进抽屉，指尖碰到了那个装着手链的小铁盒。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她没有再打开，只是把抽屉推好。

我在夜中看你，相爱的谎话连篇，我只能在黑夜中看见自己太过虚伪。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而那串干枯的茉莉手链，被她收进了抽屉最深处。早已不在了，也不用再在了。

冬天快来了，风越来越冷。但颜慕回觉得，明年的春天，应该会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