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没有人。灯也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点光,落在地板上,淡淡的一小片。
颜慕回坐到椅子上,没有开灯。桌上的台历翻在九月,页角卷着,是上周随手折的。她看着那页日历,看了很久。窗外有风吹过来,把桌上的草稿纸吹起一角,又落下去。她伸手把纸按住了,指尖按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回来。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去拿。过了大概十几秒,她才把手伸进兜里,把手机掏出来。是宋遥回的消息。
“你还好吗”
她看着那四个字,打了“没事”,删了。又打“挺好的”,也删了。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
“嗯。”
宋遥没有再追问。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亮了一会儿,暗下去了。宿舍里很安静,走廊上偶尔有人经过,拖鞋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的,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楼下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飘上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起身去开灯。灯管闪了一下才亮,白晃晃的,照得她眯了眯眼。她走到桌边,把帆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课本、笔记本、笔袋、水杯。水杯里的水是早上灌的,已经凉了,她拿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紧。
她把课本摞在桌角,跟之前那摞图书馆借的一起。借书卡夹在其中一本的扉页里,露出一角,是九月借的。她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链还在柜子上。她看了一眼,没有收起来,也没有戴上。它就在那里,像一个已经结了尾的句子,不再往下写了,但也没有被擦掉。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切出细细一道,落在床头柜那串干枯的茉莉手链上。
颜慕回盯着那团暗黄看了几秒,挪开视线。起床的时候动作放得很轻,宋遥还在睡,呼吸均匀,被子卷在腰侧。她踩着拖鞋走到卫生间,镜子里的人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唇色偏浅,看起来整个人都沉了一截。冷水扑在脸上,凉意漫开,却驱不散心底那种闷闷的钝感。
她洗漱完,简单收拾书包。今天上午有一节公开课,在昨天遇见许孟秋的那栋教学楼。出门前她顿了顿,脑海里闪过连廊柱子,男生晃动的手机,许孟秋挺直却紧绷的脊背。她捏了捏书包背带,还是推门走出去。
路上的风比前几日更凉,梧桐叶落得更多,踩在脚下沙沙响。路上不少学生捧着早餐赶路,豆浆的甜香混着面包烘烤的气息,热闹鲜活,唯独衬得她格外安静。
公开课的阶梯教室依旧大半坐满。她刻意选了靠后排的位置,离过道远一点,不容易被人注意。宋遥挨着她坐下,悄悄递过来一块薄荷糖。
“提提神。”
颜慕回接过,剥开糖纸,薄荷的清苦瞬间漫开。她含进嘴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糖纸褶皱,目光落在讲台,可教授讲的内容一句都没有往心里去。
脑子里反复循环那天她脱口而出的道歉,松手转身的瞬间,许孟秋当时是什么心情?是错愕,还是根本无所谓?
她到现在依旧分不清。
她愧疚的根源从来不是流言,不是那个拿论文要挟的男生。是她自顾自往前奔赴,默认了许孟秋所有的接纳就是喜欢,连最基础的确认都省略了。她单方面推进所有亲密,送花、相约散步、牵手,把暧昧顺理成章推向恋人的模样,从头到尾,没有问过许孟秋想要什么。
下课铃一响,人群涌动。宋遥收拾书本,侧过头低声问:“直接回宿舍?还是去超市买点东西?”
“我去图书馆一趟,还书。”
图书馆离教学楼不远,沿路就是那排梧桐树。她抱着那摞从图书馆借的旧书,书页边缘被翻得发软。
走到图书馆前台,把书一本本推过去。管理员扫码,滴滴声响,一本本注销借阅记录。其中一本书扉页,还夹着她上次随手写的小字,只是她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写下的。
办完手续,她没有立刻离开,走到文学区靠窗的位置,随便抽出一本书翻开。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梧桐落叶,不知道是谁遗留在这里。她指尖碰了碰脆弱的叶脉,耳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不远,就在书架拐角。
是许孟秋。
颜慕回的指尖猛地顿住。
她没有抬头,保持着翻书的姿势,呼吸放轻。隔着两层书架,能听见许孟秋淡淡的声音,在和图书馆的管理员沟通,语速平稳,没有波澜。
“上次被扣在课题组的论文初稿,已经拿回。后续修改的版本,我这周之内提交。”
是在处理那天男生威胁她的那件事。颜慕回屏住呼吸,听见管理员简单应答两句,脚步声渐渐走远。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颜慕回才缓缓抬起头,望向书架拐角空空的过道。
许孟秋已经走了。
她合上书,放回原位,没有继续停留,转身走出图书馆。秋日的阳光落在身上,却暖不透骨头。她慢慢走回宿舍,一路上刻意避开连廊那条路。
回到宿舍,宋遥正在整理笔记,看见颜慕回进门,抬眼打量她神色。
“怎么样,图书馆人多吗?”
“还好。”
颜慕回放下书包,拉过椅子坐下,目光无意识扫过床头柜。那串茉莉手链依旧安静摆在原处。
“对了。”
宋遥停下笔,犹豫片刻,慢慢开口
“昨天我碰到我们届一个法学系的朋友,听说许孟秋课题组那件事,已经解决了。那个男生拿论文要挟的事情,被导师知道了,给予留校观察的处分,论文初稿还给许孟秋了。论坛上那些恶意的帖子,也被删掉了。”
颜慕回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低声应
“嗯,解决了就好。”
“她自己处理完的。”
宋遥补充,语气里带着一点感慨
“我那个朋友说,许孟秋全程没找人帮忙,都是一个人跑前跑后的。”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安静了一会儿。
颜慕回垂着眼,看着地板缝隙。是啊,许孟秋能独自摆平所有麻烦。流言、威胁、论文纠纷,她全都可以一个人接住,不需要依靠谁。
她习惯独自消化一切,也习惯坦然收下别人的喜欢,却不会承接一份需要负责的爱意。别人向她奔赴,她不拒绝,可一旦这份喜欢变得沉重,需要确定答案,她就会不知所措。
颜慕回终于明白,她们两个人的错位到底在哪。
颜慕回的喜欢,是落地的,想要确认、想要双向、想要长久。
许孟秋的喜欢,停在轻飘飘的暧昧,享受陪伴,害怕绑定,害怕需要承担的责任。
“她本来就可以自己解决。”颜慕回轻轻说,声音很淡。
“那你呢?”
宋遥放下笔,认真看着她
“小回…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慢慢断掉?”
颜慕回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床头柜上那串干枯手链,白色花瓣褪成暗黄,茉莉花的香气彻底消散,只剩干枯脆弱的枝藤。
“我不知道。”她诚实开口
“我不是生她的气。我是怕,我一直都在强迫她。她愿意和我相处,或许只是不讨厌,不是喜欢。我不该默认她愿意接受所有亲密。”
傍晚,宿舍的室友陆续回来,屋子里热闹起来,说笑、拆快递、讨论作业。颜慕回坐在桌边,安静地翻着专业课课本,可文字在眼前打转,很难读进去。
手机安静躺在桌面,屏幕暗着。
许孟秋自那天花展后,没有发来消息。
几天后,颜慕回又去了图书馆。这次是去查一份选修课的参考资料,在社科区,不是上次那个靠窗的位置。她找到需要的书,在书架前站着翻了几页,确认可以用,便往借阅台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停住了。
许孟秋就站在走廊的另一头,背对着她,正在跟一个同学说话。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扎了起来,露出一截后颈。那个同学说了句什么,她摇了摇头,语气平淡。然后那个同学走了,她转过身来。
两个人对上了视线。
走廊很短,短到没有地方可以退。许孟秋看着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站在那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颜慕回也没有动,手里握着那本书,书脊硌着她的掌心。
过了一会儿,许孟秋朝她走过来。步子不快,跟平时一样,不急不缓。她停在颜慕回面前,隔了一步的距离。
“你来查资料?”
“嗯。”
“上次的事,我处理好了。”
许孟秋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论文拿回来了,论坛上的帖子也删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颜慕回看着她,没有接话。
“那天谢谢你。”
许孟秋又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在连廊那边…”
颜慕回把书从左手换到右手,指尖在书脊上按了按。
“许孟秋。”
“嗯。”
“你真的挺厉害的”
许孟秋没有再接话。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借阅台那边传来扫码的滴滴声。颜慕回看着她,看了几秒。
“我只问你一句。”
许孟秋没动。
“你当初愿意跟我相处,是因为对我有好感,还是因为…你只喜欢被喜欢的感觉。”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怕重了会砸到什么。许孟秋的表情没有大的变化,但她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她没有立刻回答,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走廊里又安静了一会儿。远处的滴滴声停了,四周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从某个没人的角落传过来。
许孟秋最后说:“这可能有些混乱。比较没有逻辑。”
颜慕回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然后把书抱在胸前。
“我知道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从许孟秋旁边走了过去。步子不快,也没有回头。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比刚才亮了一些,照在台阶上,一格一格的。她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把手里的书换了个姿势抱着。
她没有哭,也没有觉得特别难过。就是空了一点点。像是一句话被人拿走了后半截,剩下的部分自己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倒下去了。
她走下台阶,往宿舍的方向走。梧桐叶还在落,踩在脚下沙沙响。
回到宿舍的时候,宋遥正坐在床上看手机。她抬头看了颜慕回一眼,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又没问。她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倒水。
“喝水吗?”
“嗯。”
宋遥把杯子递过来。颜慕回接过去,喝了一口,放在桌上。
“你今天回来得挺早。”
“图书馆没什么人,查完就回来了。”
“好。”
她坐回床上,拿起手机继续刷,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看不太清楚。颜慕回坐到桌边,把借来的那本书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只是把书翻着,让手上有点事做。
晚上熄了灯,她躺进被窝里,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风一吹,影子就晃。她把手伸到枕头边,摸到手机,按亮屏幕。聊天列表里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边,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链还在柜子上。她看了它一眼,没有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