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慕回换上了一身风衣。
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腰带系上,又松开,重新系了一遍。袖口长了一点,盖住半截手背,她抬手看了看,没有去挽。风衣的颜色是卡其的,不深不浅,像秋天里任意一片梧桐叶。她对着镜子侧了侧身,又把领子翻好,这才拿起帆布袋出门。
楼道口的风灌进来,衣摆被掀了一下,又落回去。那阵风没有停留,像是只是路过,和她打了个照面就走了。
她走得很快。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她就是习惯性地按一下,好像这样就能让时间过得快一点。路边早点摊的蒸笼还在冒白气,炸油条的香味从巷子里飘出来,她闻到了,却没觉得饿。人在心里装着事的时候,胃是满的。
颜慕回想早点去,以免许孟秋等待太久,这样不利于她好好表现。
钵池山公园北门。门口立着一块石头,上面刻着园名,字是描了红的。颜慕回站在石头旁边,低头打字。晨练的人从她身边经过,有人拎着鸟笼,有人倒着走,收音机里的评书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说的是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已经到了,你大概在……”
字还没有打完,颜慕回迎头撞上一个人。
她的额头磕在对方的肩膀上,手机差点脱手。她慌忙退了一步,帆布袋从肩上滑下来,挂在胳膊肘上晃了晃。鼻尖撞上那人的衣领,闻到一股淡淡的皂香,干干净净的,像是刚从晾衣绳上收下来的。
“抱歉,抱歉。”
“没关系……颜……慕回?”
颜慕回的话语有些结巴。她抬起头,许孟秋就站在面前。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下面是一条深色的长裤,裤脚盖住鞋面。风吹过来,许孟秋的头发被撩起一缕,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手指从发间穿过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出一道很淡的轮廓。
第1次正式出游,开头就令人难忘。
“你……来这么早哇。”
“你也是。”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先动。旁边有晨练的老人经过,收音机里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从她们之间穿过去,又远了。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慢慢走,车轱辘碾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响。那声音从近到远,又从远到近,像什么东西在催着她们往前走。
她们便往钵池山里走。
进北门,先看到的是磐之桥,桥面不宽,横跨在溪水上,溪水从桥下流过去,声音细细的。颜慕回走在靠外侧,手搭在石栏上,指尖划过粗粝的石面。石栏上长了些青苔,滑滑的,凉凉的。许孟秋走在里侧,步子不快不慢,目光落在前方。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把两人的衣角都吹向同一个方向。
静下的树间婆娑,想开口,但又有些难欲出声。
颜慕回张了张嘴,觉得喉咙有点紧。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头看了看桥对面的亭子,最后把视线落在水面上。水里有几只鸭子,慢悠悠地划着,身后拖出细细的波纹。波纹散开又合拢,散开又合拢,像一个人反复鼓起又放下的勇气。
“你比较喜欢什么颜色啊,学长。”
“叫我许孟秋吧,我比较喜欢紫薄汗,你呢。”
“叫我小回吧,我很喜欢天晴空蓝。直接叫你的名字,我可能不大习惯。”
许孟秋的脸上似乎没有太多情绪,也可能是颜慕回一直避开她,视线都落在身旁的花花草草上。路边的迎春花开得正盛,黄澄澄的一大片,从坡上垂下来,几乎要碰到路面。蜜蜂在花丛里钻来钻去,嗡嗡的声音很细,要靠近了才听得见。
“哇~有小猫。”
沿小步扑去,顺势从包中翻出一根猫条。是一只橘白相间的小猫,趴在路边的矮灌木下面,耳朵动了动,闻到味道才抬起头来。它的毛有点脏,背上蹭了一块灰,但眼睛很亮,是琥珀色的。颜慕回蹲下去,把猫条撕开,凑到它嘴边。小猫先是嗅了嗅,然后凑过来,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猫条的包装在她指间轻轻抖着,不知道是因为风,还是因为手。
“在公园里的这些小猫可能不太干净。”
“我有带湿巾纸的。”
小猫吃得很急,胡须一抖一抖的,尾巴翘起来晃。颜慕回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毛有点打结,但很软。她没有回头看许孟秋,只是盯着猫,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很轻,像在跟猫说话,又像在跟自己说话。
“你也来摸摸,可乖了。”
许孟秋犹豫了一下,蹲下身。她的手伸出去,停在小猫头顶上方,悬了一会儿,才轻轻碰了碰。指尖触到猫毛的时候,她缩了一下,又伸回去。小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许孟秋没有再伸手,只是蹲在旁边看着,膝盖并拢,手搭在腿上。
吃完猫条后,小猫跳进草丛中,不见了踪影。
“钵池山的小猫可多了,随处都能碰见好多。”
“你比较喜欢什么品种的小猫呢?”许孟秋轻声询问。
“金渐层吧。你喜欢小猫还是小狗呀,学长。”
“我……的话,可能都不大喜欢,我不太会打理。”
许孟秋慌忙补充话,生怕颜慕回为此误会。她说“不太会打理”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干干净净的,指甲剪得很短。那双手垂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等之后不在宿舍住的话,我可能会考虑。”
点点光斑洒落在柏油路,一大一小的身影并排行走。颜慕回比许孟秋矮半个头,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一个长一个短,挨在一起。风把树上的枯叶吹下来,在两人脚边打着旋儿,又滚到路边的草丛里去。走着走着,两个人的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合上了拍子,谁也没有刻意去调。
os:“怎么能这么尴尬呀。真的!好无聊。许孟秋会不会也觉得是在耽误时间呢。”
颜慕回偷偷看了一眼许孟秋。许孟秋正看着路边的树,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颜慕回收回视线,把帆布袋的带子在手里绕了一圈,又松开。
“你有什么比较喜欢的爱好嘛,今天天气还挺好的。”许孟秋率先开口,这气氛是真有些令人难熬。
“是呀,我喜欢打羽毛球,但我每次打完小臂都会肿。”
“你看什么感觉都好好用力,你手上的老茧也是。”
许孟秋低头看了一眼颜慕回的手。颜慕回的手比她的短一点,指节上有薄薄的茧,是握拍磨出来的。颜慕回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点点香气引入鼻息。
os:“是郁金香的味道。”
“你的手好大呀,护手霜是郁金香味的吗?”
“是你居然能辨别花香。”
“微微的甜香。钵池山春季花展开的时候,郁金香醉人寻味呢。”
“大概什么时候,你……可以带我去看看嘛。”
颜慕回抓住了许孟秋的手腕。许孟秋的手腕很细,隔着衣袖也能感觉到一点温度。她抓得不紧,但也没有要松的意思。风从坡上吹下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向一边,乱糟糟地贴在脸上。
“快跟我来。”
清新的萌芽伴随雨后泥土残留的湿润气。颜慕回拉着许孟秋往坡上跑,风衣的下摆被风灌满,鼓起来又瘪下去。许孟秋跟在后面,步子有些踉跄,但没有挣开。坡上的泥土还是湿的,踩上去软软的,鞋底沾了一层薄薄的泥。
os:“你应该也是想了解我的吧。”
触摸的感觉好似不太真实,眼前也只剩下了两个人。坡上有一片围起来的园子,栅栏不高,里面种着大片郁金香,有的已经打了花苞,有的还只是叶子。钵池山的郁金香展园在东南角的盆景园内,每年春天花展的时候,十几万株郁金香铺开来,红的黄的粉的,挤挤挨挨的。隔着栅栏探头向里观望。花苞是紧实的,裹着一层绿衣,顶端透出一点点颜色,像是里面藏着一整个春天。那些颜色还很小,小到要凑近了才看得清,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迟早要开出来的。
“你看,部分花已经开了,下周应该就可以开园了。”
“你喜欢什么种类的花呢?”
“你觉得我们之间适合什么?”
颜慕回把手搭上许孟秋的肩头。许孟秋的肩膀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你的心脏跳的好快。”
许孟秋把脸向右别过,是一抹很不起眼的红晕。许孟秋把颜慕回的手放下,向后移了小半步,虽皱着眉头,但毫无生气的意思。那半步退得很轻,像是怕踩到什么,又像是怕被看出什么。
“颜慕回,你对每个人都这么热情吗?”
“没有。”
“你有。”
颜慕回慌忙摆手。
特定的人需要一个特定的时期。
“现在时间也不怎么早了,我们去吃饭吧,火锅怎么样?”
“嗯。”
“你生气了?”
“没有。”
火锅店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店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空调开放”的红字,里面热气腾腾的。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桌子有点小,两个锅底放下去,几乎就占满了。锅底端上来,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在汤里沉浮,热气腾起来,把两人的脸都蒸得有些模糊。
“小心烫哦。”
颜慕回看到菜已上桌,拿起醋罐倒了大半在碗中。
“你也倒点醋试试,可好吃了。”
“我没怎么试过。”
许孟秋拿起手机自顾自地忙了起来,又拍了张照。颜慕回正低头往碗里夹菜,筷子停在半空,一片毛肚刚从红锅里捞出来,还在滴油。
“你玩你的怎么还拍我呢,太丑了,快删掉。”
“没拍到你的脸,我要记录一下。”
“记录什么?”
许孟秋把手机面朝颜慕回,备忘录的标题是一个饭碗表情包,第一行写着:喜欢吃醋。
“我只是爱吃酸的,别曲解我的意思。”
“差不多。”
许孟秋看着颜慕回那副又急又恼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颜慕回的脸绷着,筷子戳在碗里,耳朵尖红红的,像跟谁赌气似的。许孟秋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菜单往她那边推了推。
“标题为什么是一个饭碗?”
“这你也没发现,我以为你很快会猜出来呢。”
颜慕回表示疑问。
“颜回你不知道嘛。”
两人异口同声说出。
“一单食一瓢饮。”
“你看。”
“那我的精神境界已经超乎常人了。”
“可能是神经吧。”
人的怒气只有百分之三十,却表现出了翻倍甚至更多。颜慕回把筷子往碗上一搁,靠在椅背上,把脸别到一边去,不看她。
“你去三院的时候记得带两袋水果。”
“为什么?”
许孟秋的眼神很单纯,要不是之前的狂言,标准的三好学生就是这样的。
“探亲必备。”
许孟秋不忍笑出了声。
“对不起小回同学,这顿我请。”
颜慕回收住情绪,呆呆地看着许孟秋。
“嗯?”
“我的名字跟颜回没有很大的关系。慕在古汉语中意为依恋、想念,加上回答,这就是落地生根的意思。”
“我对家乡的情感不是很重,或许说那是一个既想让我依赖,又想让我逃离的地方。”
“你名字里的丘,在汉书礼乐志中飞龙丘有上天,就有腾跃的意思。”
“知道这么细,你好在意我哦。”
“那你想让我更进一步嘛,我觉得你也喜欢,听点直白的。”
“不管想不想,你都会这么做。”
许孟秋拿起可乐喝起,另一只手依旧搭在颜慕回的手上。面部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滚,豆腐煮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反反复复。那只搭在颜慕回手上的手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也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
吃完火锅出来,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路边有人摆摊卖花,塑料桶里插着一把把雏菊和满天星,花瓣上喷了水,在灯底下亮亮的。两人在路口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颜慕回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许孟秋的背影已经拐过街角,看不见了。她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好像多看一会儿,那个背影就会再出现一次。
“你跟她今天怎么样?”
颜慕回的神态既可表现进展,像一只捕鼠有功的猫。
“我肯定势在必得,我跟他今天还拌嘴了。”
“拌嘴吗?你跟女神没说点情话?”
“比较隐晦的表达。”
颜慕回呆呆的,似乎在回忆什么。
“宋遥,下周钵池山花展就开了,我要不要带束花去呢?”
“你这么问,自己心里也存在顾虑。送她喜欢的吧,是朋友也不突兀。”
“好。”
宿舍里已经熄了灯,只有书桌上的台灯亮着。颜慕回坐在椅子上,把今天穿的风衣挂在椅背上,没有收进柜子。她从帆布袋里翻出那张火锅店的小票,看了看,折好,夹进书架上一本课本里。然后她躺到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风一吹,影子就晃。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影子还在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