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愈渐强盛,脚步声杂乱,伴着妇人们牢骚说话声。
“你说说,我从早等到晚,脸都笑僵了,愣是连个喝口热茶的地方都没有。”
“别说你了,前头张家嫂子都排到跟前了,叫那管事的一看,就一句话,说手太粗,手粗是不能干活还是怎么着?活儿不就是用手干的?”
“那主家鼻子尖的跟狗似的,说这个身上有油腥味儿,说那个举止不规矩,衣裳没洗干净,还有个给他说会写字,他问笔是什么笔,墨是什么墨。人家答不上来便不要了!”
“这哪是挑仆妇,这是挑神仙呢!”
“就这人,还是咱们徽州的大户呢……”
李泠欢仔细听着,怀里的孩子紧紧攥着她的袖口,也一动不敢动。
几个妇人走到亭外,被雨水逼了进来。
一进亭子,乍一看见亭柱后竟然蹲着两个人,吓得齐声叫了起来。
“哎呦我的娘!这谁家的……你俩躲在这儿干什么!”
穿蓝衣的妇人捂着脸喊叫。
李泠欢搂着孩子,艰难走了出来。
“几位姐姐行行好,我原是想到城中找点活干,走到半路却遇上了大雨,带着孩子不好行路,这才进亭子躲躲。”
几个妇人接着天光把她一打量,“找活干?”
蓝衣妇人缓和语气,“那你怎么这会儿才出来,城里招人的地儿早散了。”
又有人问:“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哪儿来的,怎么弄成这幅样子?”
“多谢姐姐提醒,”李泠欢哽咽嗓子,“我是从芽洲逃难过来的,从码头走了一天才到这。实不相瞒,我男人原本在外头跑生意,赶上了灾祸死在了外面,一分钱都没往家里寄。我家名叫小渔乡,今年夏天起了洪涝,颗粒无收,家里公婆就把我娘俩赶了出来。我便带着孩子坐船来了徽州,听说小椿城里多有大户要人做工,这才带着孩子过来碰碰运气,谁知……这雨一下就下个没完。”
她把孩子往怀里一搂,神色悲切,目露凄楚。
芽洲据此百余里,路途奔波,身边还带着孩子。
几个妇人神色一变,都露出些不忍来。
“你也是个苦命的…”蓝衣妇人叹了口气,“不过我跟你说,眼下城中大户招人的就檀氏一家,你去了也是白搭!那户人家,啧,说是什么京城里来的官,眼睛瞎了,到咱们这来养病的,要个后院的杂工,不知挑了几十个了,一个都没瞧上,你这时候去,怕连门都进不去了。”
另一个妇人道:“就是,我看就是存心折腾人!”
“那怎么办呢……”李泠欢垂着头,伤心道:“我也不会做别的,只剩一把子力气了,什么脏活累活都成的。”
蓝衣妇人看她走投无路的样子,劝慰道:“你啊,要是真缺口饭吃,明天就去南街馒头店问问,这户人家你就别去凑热闹了,去了也是白站一天,还得遭门房的白眼。”
“就是!”旁边的妇人愤愤不平,“我们仨今天排了一整天,连主家的面都没见着,就一个管事的出来传话,跟打发要饭的似的!”
李泠欢听罢,千恩万谢。
等雨小了些,几个妇人结伴走了,亭中又只剩李泠欢和孩子二人。
李泠欢放下孩子,从包袱里翻出雨布包着的文书。
把文书和田产地契摊开,挑出冯三女和她闺女李兰亭的户籍文书,还有她自己李泠欢的,剩下的全部用火折子点了烧了个干净。
李泠欢深呼吸,和孩子仔细叮嘱,“从现在开始,我叫冯三女,是你的娘亲,你叫李兰亭,是个十岁女童,你爹年前去世了,我们为李家所逐,我带着你出来找活干,你上头还有个十五岁的哥哥,但是现在在李家生活,听明白了吗?”
孩子露出奇怪神色,“我们要去瞎子那里吗,她们不是说去了也选不上?”
孩子不懂人心险恶,且不说别的,买尤五的男人若是知道她是从家里逃出来的,无根无基,定会想方设法找到他们,或者把他们二人卖出去,或是留下给他当牛做马,但那男人买卖人口,自己手上也不干净,定不敢报官,十有**会托人在各处留意,所以客栈集市之类的地方去不得,她也不便抛头露面,得找个能藏人的地方。
恰好这户人家就在小椿城边缘,远离码头,人烟稀少,若是能进去做几个月的活,等一切都平静下来,他们二人再悄悄离开……想来能万无一失。
但李泠欢却忽然点了下孩子的额头,“不许叫人瞎子。”
“为什么,他又听不到。”孩子捂着脑袋瓜。
“听不见也不能叫,”李泠欢收拾东西,马上进入角色,肩负起了养育孩子的重任,“他瞎了,和咱们俩被拐一样,都是身不由已,我们不能这样嘲笑别人身不由己的事情。”
况且要是叫顺嘴了,万一哪回被人听见,平生事端。
孩子抿抿嘴巴,忽闪着大眼睛,点头,“我明白了。”
李泠欢收拾好东西,见他一副严肃的小模样,逗他,“你明白什么了?”
“明白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孩子用黑黢黢的眼珠望着她,小大人一样,“身,不由己的人。”
李泠欢一怔,弯弯眼睛,“对。”
李泠欢把文书仔细收好,灰头巾重新围上,只露出鬓角几缕灰发。
孩子又有点紧张,拉住她的手,攥了攥手指,“我们真要去?”
“记住,”李泠欢把包袱一背,看着前路,道:“从现在开始,我们必须要一往无前。”
孩子一脸茫然。
李泠欢朝他眨了个眼,“管他能不能打到猎,先抡一棒子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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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得轻巧,可真等站到跟前,才知道这棒子有多不好抡。
檀家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一口的徽州土话,连人都不看就让人打哪来回哪去。
“招人的时辰已经过了,明儿再来。”
李泠欢早有准备,把一吊铜钱塞进了老吴头手里。
“老伯,您行个方便,”她弯着身子,嗓子沙哑的可怜,“我们娘俩赶了好几天水路,又走了一天,实在是走不动了,您就开个恩,带我去见一见管事。”
“不是我不帮你啊…”老吴头把钱揣了,“实在是主人家挑的厉害,今儿来了二三十个,最后连个二门槛都没摸着,你去了也是白去。”
“白去也认了,”李泠欢忙说,“只求您带个路。”
老吴头又看她一眼,约莫觉得这妇人虽破衣烂衫,倒不是那等胡搅蛮缠的,便叹了口气,“那行,跟我来吧,见了刘管事的你自己机灵点。”
李泠欢赶紧拉着孩子跟了上去。
进了门才知道,这宅子外头看着气派,里头却冷清简朴,花木稀疏,气氛幽静,院内仆从寥寥。
李泠欢只觉这地方果然如她所料,正适合躲风头。
刘管事的是个四十上下的清瘦男人,见老吴头带人进来,眉头一皱,“怎么这时候还带人过来?”
老吴头凑上去低声说了几句。
刘管事的脸色稍缓,又朝李泠欢露出的手腕处看了一眼,可这人实在是……
“不成,主人家最忌讳这些,你这一身的疹子,莫说伺候人了,就是洗恭桶都叫人害怕,明儿你往别处去看看吧。”
可李泠欢的手已经伸进了包袱,央求道:“管事,奴家晓得自己这幅模样不体面,可我并没有什么病,只是误食了几个果子,才长了疹子。您瞧我家孩子细皮嫩肉的,就知道我没有撒谎…您就帮我跟主家通传一声,若主家瞧不上,我绝不给你添麻烦。”
说话间,银簪已易手。
老吴头把脸扭到一旁。
刘管事眼皮一跳,看那孩子果然面皮细嫩,才把簪子袖了进去。
“我这儿是不行了,”他道:“不过我可以带你去见主家的近身小厮,叫桂生的,他要是愿意帮你通传,你就还有一线希望,要是不愿,你就老老实实走人,可别说是我带你去的。”
李泠欢连胜道谢。
刘管事领着她进了二进院,又过了一道洞门。
这地方大约是宅子主人日常起居之所,草木明显繁盛起来,石子路旁生着一丛细竹,因着才下了雨,空气里尽是湿漉漉的草叶味道。
刘管事在廊前停住,不在往里走,只朝前方的月门一指,“喏,主人家在花园歇息,桂生就在月门处候着,你自个儿去说罢。”
李泠欢赶紧牵了孩子往那边走。
穿青布灰裤的少年百无聊赖,一个不留神朝李泠欢看过来,只一眼,人就跟被雷劈了一般。
李泠欢也是精神一震——
竟是在码头上替他家主人接珠串的小厮!
李泠欢急忙上前,抢着把自己的来意说了。
桂生听罢,一脸不可置信,“我说这位大嫂,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你这模样……别说我们公子了,就是刘管事那……不是,你怎么混进来的?”
一招线,吃遍天,贿赂只有零次或者无数次。
李泠欢也不接这个话,向前半步,手里的银镯已经到了桂生手里。
“小哥,我没指望能成,只求您帮我通报一声。”
手上突然被塞进对镯子,妇人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桂生跟被蝎子蛰了手似的,又是嫌恶又是心动,最终只能没好气儿道:“那你就在这儿等着吧!”
“是是是。”
李泠欢拉着孩子,目送桂生进了月门。
这月门乃是青砖砌成的圆顶,顶上覆黛瓦,门楣青石匾额,上刻“兰泽园”三个大字,秀润清雅,从容有度,一看便知出自名家手笔,门洞两侧各植一丛蓝鸢尾,细竹铺陈,浓紫淡蓝,竹节修长,翠**滴。
李泠欢悄悄往门里瞟了一眼。
月门里花草繁茂,枝叶间隐约露出游廊飞檐,凉亭别致,檐下小塘水光潋滟,浓密幽静,浓绿浅碧相叠,浓而不腻,清而不冷,明明只从门外瞥了一眼,却仿佛饱览了一幅工笔长卷,一角便足以令人移不开眼。
李泠欢心口微微一动,觉得有些棘手。
这还只是个园子入口,便已讲究成这样,里头住着的那人,品味自然刁钻独到,怪不得妇人们说他挑的厉害。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摸摸脸上头巾,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该如何开口。
正想着,小豆丁忽然攥了下她的手,小声说:“娘亲,你听,有声音。”
李泠欢侧耳,果然有声响,像是什么小东西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还没等她分辩出来,一团黑棕毛团嗖的一下从花园里窜了出来,直朝她脚边扑动而来。
李泠欢先是一惊,待看清了,才发现那是一只小狗。
这小狗生的实在神气,通身的毛发油亮浓黑,胸前一水儿棕色长毛,眉心两点,身子圆润又健硕,四只小腿没有完全长开,可见还是只没长大的幼犬,跑起来像风滚草从地上滚过去的似的,滚到李泠欢脚边,扬起小脑袋吐舌卖乖,在他俩身上嗅来嗅去。
孩子似乎很喜欢小狗,忍不住伸出小手,张开五指,小狗便急吼吼把鼻子往他掌心里拱,粉色舌头舔舐指缝,痒的小孩憋笑不止。
看来不是猫,也不是豹,他养的是一只可爱又喜欢撒娇的小狗。
李泠欢屏息凝神,也只能听到小厮在园里模糊禀报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忽然,一个清晰的人声忽然传到耳边。
那人说:“知道了。”
语气寡然疏离,还是金玉交击般的嗓音,却多了些漫不经心的冷淡。
李泠欢面皮一紧,月门竹帘后静了一息。
那人又问,“叫什么名字。”
这次声音大了些,明显是在和李泠欢问话。
李泠欢忙道:“回公子,奴家名叫冯三女。”
深吸一口气,抿抿嘴唇,李泠欢准备好了,只待对方再问一句她从哪来,她就能把编好的悲惨身世一股脑说出来,保管声情并茂,涕泪俱下。
却听竹帘后的人淡淡道:“既然那日是你捡了东西,还能送还回来,想来品行不坏。若是走投无路,便留下吧。”
李泠欢冷不丁哽在原地。
檀癸身旁的桂生也没料到主子这般痛快,好一会儿没听见门外妇人回话,急忙从里头跑了出来,朝她小声催促:“冯三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谢主子恩典!”
李泠欢这才忙带着孩子跪了下去。
“谢主家大恩,”她伏跪着说:“奴家一定好好干活,不辜负主家好心。”
月门后并没有回应。
一声清脆短哨,这边撒欢的小狗双耳一竖,欢快地甩着粉色小舌,往花园咻咻跑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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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