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五眼皮勉强掀开一条缝。
她的脸贴着潮湿污脏的木板,缝隙里的陈年泥垢,散发出浓重的鱼腥味和桐油味,熏得她几欲作呕,后脑勺好像被人打了一闷棍,隐隐作痛,尤五嫂试着动了动,才发觉嘴里被人塞了一大团烂布,手被反拧在背后,脚也捆着,蜷在逼仄舱底动弹不得。
李泠欢的话言犹在耳,尤五混迹水路多年,没想到阴沟里翻船,栽在了一个丫头片子手里。
但也正因如此,尤五环顾四周,大概知道自己现在身处某个货船底舱里。
按照行话,她约莫成了李泠欢的“私货”。
可这船底的环境……
尤五心中一沉。
这不是往大寨子送“货”的船,船舱窄小.逼仄,又只关着她一人,可见买家并不是出手阔绰的行家,多半是穷酸潦倒的散户,譬如攒了半辈子钱的老光棍、老鳏夫,或者是山里的绝户。
这种男人买女人回去最没良心,白天当牛马,夜里当夜壶,非打即骂都是轻的,命不好的被转手卖了一家又一家,要是碰上那黑了心肝的,玩腻了,转手就卖到下三等的窑子中去,一辈子就连在里头了。
尤五越想从前卖过的那些女人的命运便越怕,心中懊悔,自己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贱丫头从头到尾都是装的,全都是做给她看的戏!
尤五恨不得瞪出血来,把嘴里的烂布咬的咯吱咯吱响。
这时,头顶大约是一丈来高的地方,倏地露出一小块巴掌大的天光,似乎有人在舱口处说话。
尤五借着这点光,忍着头痛扭着脖子往外看。
舱口外便是码头,一个矮壮的男人正在背对着她数钱,那男人穿的邋遢,短褐补丁摞补丁,脚穿草鞋,一看就是攒个半辈子钱没摸过女人手的穷光棍。
而他身旁站着的那个,都不用细看,就是李泠欢。
那丫头此时装着佝偻脊背的样子,灰头巾包着脸,眼睛却往一旁瞧——她左手边站着一个孩童,因离得太远,尤五看不出男女,只觉得七八岁的样子,瘦的和柴火棒子似的。
尤五死死瞪着她,舌头艰难蠕动,想把嘴里的烂布顶出去。
矮壮男人数完了钱,嘿嘿一笑:“大嫂,你这妯娌,真愿意跟我走啊?”
尤五猛地竖起耳朵。
“兄弟你一表人才,她怎么不愿意!”李泠欢哑着嗓子,又露出几分不舍,“我也是没法子,家里男人死的早,小叔子又是个瘫子,我这嫂子守了这些年,实在熬不下去了,巴巴儿地央求我给她找户好人家。又绑又捆,实在不为别的,只是为她面子上抹不开。”
男人“哦”了声,“还是个贞洁烈妇。”
“那可不,家里的贞节牌坊摆都摆不下,堆到门口去了。”李泠欢也笑,“人好着呢。”
尤五舌头顶出了血,一嘴血腥味儿,好不容易活动出来一点空间,听得这话,恨不得以头戗地——她十七嫁人,十九便死了丈夫,此后数年身边男人换了一个又一个,谁给钱她便跟谁走,谁有路子她便跟谁搭伙,自诩潇洒风流,如今却被死妮子拿“贞节牌坊”来编排!
男人又嘿嘿笑:“大姐你放心,我寻摸这么多年,就是想找个能过日子的,肯定对她好。就是这钱……能不能再少点?你看她年纪也不小了,得快三十了吧?”
“年纪大知道疼人,”李泠欢朝他使了个眼色,“再说了,你这不也还有个小的吗?有户人家托我找男童,我也寻了好久了。”
她朝孩子怒了努嘴。
“您想要?”男人眼睛一亮,赶紧来了精神,小声说道:“不瞒您说,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本来这趟没成想能买着婆娘,就先买了个孩子,是跟我同乡搭的线,比从爹妈手上买划算多了,还不用管后头的事。”
“原来也是同行的‘货’,”李泠欢笑得谄媚,“您真是个实心人,知道照应咱们这行生意。”
她说着,便蹲下身,学着人牙子挑孩子的步骤,捏下巴、看眼睛,又掰开孩子的嘴巴端详牙齿,揪着孩子的耳朵转了两圈,末了撸起袖子,从胳膊一直捏到手腕。
看着真是一气呵成,手法老道。
“大姐是个行家!”男人赞道。
“吃这口饭的,能不会挑货吗?”李泠欢拍孩子脑瓜,“你瞧瞧着眼睛,这牙口,多周正。”
小男娃娃瘪着嘴,知道自己又被转了一手,被她捏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泠欢低呵:“把嘴闭上,再哭把你扔到河里去!”
小孩吓得浑身一抖,眼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李泠欢对那汉子道:“这么着吧,那婆娘你领走,这孩子我带走,你只再补我两吊钱,如何?”
“这……”男人眼珠子一转,这年头能生养的女人可比孩子贵多了,即使再补两吊钱,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价钱,“好啊,就这么说定了!”
男人说罢,赶紧拎了两吊钱,递给李泠欢。
李泠欢伸手去接。
可就在这时,床舱里突然传出女人的尖嚎。
“别信他,大哥,您可千万别信她!这死妮子是装的,她才不是什么村妇,她今年才十八,那脸和嗓子是因为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她也不是拐子,我才是…我才是啊!”
尤五嘴里烂布一吐,像疯了一样在舱底打滚,大喊道:“只恨我看走了眼,阴沟里翻船…这妮子在我们十里八村是最出挑的货色,能生能养,你赶紧把她扣下……她可比我值钱多了!”
那男人一听,看李泠欢的眼神起了怀疑。
旁边的男童也定住了,大眼睛盯住李泠欢,分明是听得清楚。
李泠欢却不露分毫惊慌,反而笑了一声,“别理她,我这嫂子疯病又犯了,要不她男人死了,小叔子瘫了也轮不到她当家呢,就因为这个病,我才急着把她出手……”
那男人却没接话,忽然伸手,一把朝李泠欢的面巾抓去。
李泠欢早有防备,侧头一躲,把手中铜板照着他的脸狠狠一砸!
男人“哎呦”一声,捂着脸仰倒下去。
李泠欢趁这空档,一把抓住旁边的孩童,“跑!”
小孩想被什么东西劈了一般,浑身打了个激灵,跟着她撒腿就跑。
男人捂着鼻子怪叫,手脚并用爬起来,跟头趔趄追了上来,嘴里哇哇乱骂。
好在码头上的人多,一从僻静角落跑出来,李泠欢拉着孩子左钻右突,专往人多的地方扎,男人磕磕绊绊追了几步,撞翻了两个货挑子,被个卖扁担的猛汉揪住衣裳理论,眼瞅着李泠欢跑的越来越远。
李泠欢压根不敢回头。
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什么都顾不上,只能跑,只有跑。
她带着孩子钻出码头的人群,沿着街道一直往西,一盏又一盏的灯笼从身旁略过,李泠欢的肺都要炸了,巷子尽了,就冲上了城外的土路,狂风呼啸,原野呼号,恫吓着她们一直向前,跑得孩子脸颊通红,小短腿和灌了铅一样,实在跑不动了,李泠欢便一把将他捞起来,抱在怀里踉跄着往前走。
他们走到了小城边缘,就朝着山的轮廓走去。
天越来越黑,风中渐渐带上了雨点,豆大的雨点把土路浇成泥浆,把田野搅成汪洋,一望看不到边际,李泠欢抱着孩子,终于在路旁寻到一处凉亭,勉强能避些风雨。
李泠欢拾阶而上,一屁股瘫坐再亭中。
怀里的孩子已经麻木了,小脸惨白惨白的,浑身颤抖不止。
李泠欢压着嗓音,朝孩子笑了一下,“喂,你叫什么?”
孩子蔫巴巴不说话,皱着小眉头,紧紧抓着她的衣领,看样子已经累傻了。
“你不会说话吗?”李泠欢凑近些,从下往上去瞅他,颠了颠胳膊。
小男孩动了动,从湿漉漉的胳膊里抬起小脸,他生得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睫毛浓密,鼻尖圆润,本是躲闪回避的眼神,被李泠欢盯得不舒服,才嗫嚅着张开了小嘴,“娘子……娘子问哪个名字?”
李泠欢不明白,“你还有好几个名字?”
男孩小小声,“他们有的叫我狗蛋,有的叫我铁柱,还有叫我来福的……剩下的我也不记得了。”
李泠欢怔愣片刻,倏地眨了眨眼,明白过来,“你已经被卖过好几次了,是吗?”
孩子点点头。
“从几岁开始的?是你父母把你卖了,还是被拐子卖的?”
“……可能是四岁,或者五岁,”他说,“那时我太小了,不记得父母,也不知是谁把我卖了……”
“那你现在多大?”
“可能七岁吧……”孩子撅着小嘴巴,神色很是纠结,“也说不定八岁。”
本来还想着要是无辜被拐的孩子,还能帮他去找找父母,这下可是真要带在身边了。
李泠欢把湿漉漉的小东西搂过来,照着脑门亲了一口。
小孩愣了一下,傻站了一会儿,竟慢慢伸出手,抱住了李泠欢的脖颈。
“你不是坏人,对吗?”
贴着孩子热软的掌心,李泠欢忽然一笑,把自己的灰头巾扯落,“可我是丑人!”
孩子猛然一看,小脸儿顿时皱成一团,而后嘴角慢慢抿住,竟笑了出来。
李泠欢也笑。
二人刚松快一些,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泠欢脸色一变,一把捂住孩子的嘴,把他往怀里一搂,侧身躲进了凉亭柱子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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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