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欢 第2章 第 2 章

两人在田埂上跑了一气，终于得见河湾深处的简陋码头。

弯弯曲曲的一条小河道，七七八八泊着几条旧船，前挑灯笼，烛火在风雨中扑朔摇曳。

妇人停了脚步，从地上摸出个石块，张头巴脑瞧过去，朝最外侧的乌篷船扔了过去。

“咚”的一声，船里钻出个老头。

老头儿脑袋上带着斗笠，一身蓑衣短打，胡子拉碴，举着灯笼往上一举，露出一只泡涨鱼目似的眼，白的青的浑浑上翻，颊边疤痕纵横，跟被刀子剜过一样。

李泠欢胃里直抽，别过眼不敢再看。

老头朝岸上望去，见没有追来的尾巴，飞速把一块窄踏板搭了过来。

李泠欢哆嗦站在岸边，脚底泥浆打滑，望了一眼身后。

“上啊！”那妇人催促道。

李泠欢咬牙踩上踏板，船身猛地一晃。

好在那老头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往上一提，才没让她扑进河里。

身后，妇人跟着跳上船，蒿子一撑，乌蓬小船离了岸。

两人钻进船舱，一股河底烂泥和陈年鱼腥味儿扑面而来。

李泠欢打量四周，除了脚底的杂物绳索，船舱只是几块薄板搭成的棚子，勉强能遮风挡雨，一看就是短途用的小船，经不起风浪的。

她从头到脚都在滴水，这场雨下的又急又烈，冷得直打摆子。

“赶紧把衣裳换了，”妇人看她只带了一个小包袱，猜到她没有带多余的衣服，便把自己的包袱抖落开，拽了一件干的出来，催促她，“湿衣裳穿久了要得病，换上换上！”

老头在前头撑船，李泠欢落了帘子，哆嗦着去解衣带。

外衫剥下来，里衣**贴在身上，她一边脱一边打喷嚏，脱到只剩一件肚兜时，身后的妇人忽然“愕”了一声，尤五嫂眉毛一皱，嘴巴一撇，眼神有避之不及的嫌恶和震惊。

李玲欢低头一看，也被吓了一跳。

她的身体从脖颈往下，一路到胸口、胳膊、肚皮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大片大片的红疹，密密麻麻鼓成了疙瘩，直朝着身下和大腿上蔓延而去，看着那叫一个骇人。

她赶紧抬手摸脸，脸上居然也是！

到处都是紫红鼓包的丘疹，又痛又痒，像让人按着脑袋在荨麻地里滚了一圈。

尤五嫂急忙后退，眼中嫌弃挡都挡不住，“你这是咋了，别是得了什么疫病吧？”

灾年最怕的就是这个，一病倒一片，一死就是一庄子的人。

李泠欢开口，发出的声音居然跟破锣一样。

“没、没有……嫂子，我就是晚上饿的实在受不住，吃了几个火麻.果……”

一听火麻.果，尤五仿佛吞了只苍蝇，“火麻.果？那东西不是跟牲畜吃的，你也吃得下去？”

“没办法，我们家人多，实在没有多余的粮食，我饿得睡不着……”李泠欢缩着肩膀，遮住身上的丘疹，“上回也吃了一回，起了一身疹子，两三个月才消下去，可上回嗓子没事，这回不知是怎么了……”

妇人瞪着她，眼珠子叽里咕噜转几圈，脸色难看的能滴出血来。

半晌，她突然啐了一口，“你兄嫂可真不是东西！猪狗不如！天打雷劈！”

李泠欢趁着她转身的功夫，赶紧把干净衣裳套好，这是一身妇人带着补丁的旧衣裳，灰蓝洗成了煤灰色，袖口都已经磨破了，她可怜巴巴垂着头，捋了捋头发，似乎过了很久才想起来要说什么，“对了，五嫂，你卖我那蒙汗药……不是说是顶管用的么？怎么我哥他们还是醒了，刚才差点就出不了门了，可把我吓坏了……”

尤五嫂一听这话，双手叉腰，义愤填膺道：“准是哪个王麻子那个脏心烂肺的拿假药糊弄我！回头老娘非得找他算账不可！”回头走来，又软下声托住李泠欢手腕，“你没事吧？方才可有伤着哪儿？”

“没事没事，”李泠欢摇摇头，一副丢了魂的样子，“我…我就是害怕…这一去山高路远，就再也见不到我哥哥嫂嫂了，还有家里的两个孩子，玲珑可爱，我有些舍不得…怎么说他们都是我的家人…五嫂…我们真的要一起去徽州吗？不能再回来了吗？”

“哎呦，不怕不怕，”尤五嫂拍着她的背，“姑娘长大了，都要离开家的，等到了徽州就好了。那边可比咱们这儿好，你是良家子，又会识字，那边是出了名做纸做灯的好地方，女子找活儿容易得很，往后你自个儿挣钱，谁也管不着你了。若是想家了，你挣多些钱再回来，说不准还能给你侄子张罗门婚事，你哥哥嫂嫂只会更感激你呢！”

“真的？”李泠欢一听她这么说，懵懂眼神终于有了光亮，“若是能给我侄儿娶个好娘子，也不枉我哥哥嫂嫂待我一场。”

被人都要卖到私窠子去了，还惦记着给人家儿子娶媳，简直蠢钝如猪，没救了。

尤五内心鄙夷，面上却热络，“五嫂骗你做什么？”

闻言，李泠欢乖巧的点点头，顺从地靠着船把头低下去，包袱系在身上，又用外衫细心盖住。

雨打秋叶，雾湿鱼灯，乌篷船随水波荡漾。

李泠欢合上双眼，一夜未眠。

翌日天蒙蒙亮，雨总算停了。

尤五一睁眼，就看见李泠欢从船口往外张望，神色有些凄凉。

李泠欢小心翼翼，“五嫂，徽州是这个方向吗？我怎么觉着……船好像一直在往北走？”

尤五嫂笑吟吟打了个哈欠，道：“别急，咱们得先去雁荡山一趟。”

“雁荡山？”

“是啊，那边也有个姑娘，跟你一样命苦，我寻思着把她也接上，咱们一起去徽州，也好有个照应。”

李泠欢苦恼地“哦”了一声。

尤五嫂注意到她的神色，眼睛一眯，“怎么了？”

“没、没什么……”李泠欢摇头。

尤五嫂好声好气，“泠娘，咱们这都从家里逃出来了，你跟五嫂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谁知李泠欢眼睛一红，嗫嚅着说：“其实，不瞒嫂子，我之前在村里的时候，跟几个小姐妹说了要跟着您去徽州活命的事情，她们都说等我从家里跑出去，便会给我寄信，让我安顿好了自己，也把她们一块接过去呢……我本来想着，到了那边就跟她们联络……”

尤五嫂脸色骤变：“你把出逃的事说出去了？”

李泠欢吓了一跳，“我只跟几个要好的说了……她们不会往外说的……”

“啪”的一声，尤五嫂一巴掌拍在船上，气的嘴唇直抖，“你糊涂啊！这种事怎么能跟别人说？谁知道她们嘴巴严不严！保不准就把我……把咱俩卖了！”

李泠欢吓得哭起来。

她此时蓬头垢面，撇嘴耷眉，哭的要多丑有多丑。

“好了，别哭了！”妇人看她这窝囊样子，真想给她几拳，半晌，才故作为难地开口：“那你到底跟几个说了？”

“是啊，嫂子多年在外打拼，不知咱们村里和我一般的姑娘有多少，拼死拼活想出来找人投奔！”李泠欢神色激动，抽抽搭搭伸出三根手指，“别的不说，我告诉的三人都是手帕交，她们听说您这些年走南闯北，都好生羡慕……”

尤五嫂一听她这话，脸色倏地一喜，又急急叹气，拍着大腿道：“罢了罢了，那先去徽州吧，看看她们是不是真的信我…但你给我记着，往后再不许跟旁人提这些事了！”

李泠欢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看样子吓得不轻。

尤五给她擦了把脸，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说罢，尤五嫂走到船头，和老头说了几句话。

接着船头往前一停，随即掉转了方向。

李泠欢赶忙和老头道谢。

尤五嫂站在他旁边，面上眉头紧皱，心里却乐开了花。

尤五此人，多年不正干，原本就做的拐子营生，原本只想把李泠欢倒卖雁荡山，那边穷山恶水、光棍扎堆，像李泠欢那样好模样的怎么也能值个二十两。谁承想这傻子竟然起了一身疹子，嗓子哑成了破锣，卖相掉的厉害，撑死了能卖七八两，就这点钱，除去船费和花用，她都挣不了几个子。

正窝火呢，谁知峰回路转，这塞子居然还有这一出。

三个小娘子，正直青春妙龄，那可都是钱啊。

虽说相貌身条肯定没有比得上这妮子的，但也比李泠欢现在这幅鬼样子值钱——

三个人加一块……少说三十两！

尤五正想着，回头朝船里望了一眼，见李泠欢裹着她的旧衣裳，脸上红疹连片，抽抽噎噎往船舱角落一缩，真是难看无比，窝囊极了。

饿了能吃火麻.果，吓唬两句就哭，她兄嫂更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蠢货，一家子凑不出来半个心眼儿，要不是李泠欢这傻姑娘在河边哭了半个多月，跟她哭诉自己要被兄嫂卖了给父母葬身，她还不会那么容易就盯上她。

尤五悠悠哼起小调。

船口，李泠欢望着江面。

荒滩野渡变成青瓦白墙，高山芦苇化作红灯屋檐，前方已经有了徽州守卫的官船……

李泠欢抿唇注视，眼底惊惶渐渐消散，只剩一片平静。

三日后，乌蓬小船游进徽州码头。

李泠欢手脚发软上了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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