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欢 第1章 第 1 章

秋雨连宵，浓云蔽月。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中，旧屋窗子半开，漫进来乡间小路的尘腥气，又夹杂着草荆折断的涩味，直直扑入鼻端。

耳畔鼾声不止，院中老驴打鼻摆尾。

逼仄卧房，李泠欢睁着双眼，直挺挺卧在土炕上。

眼前老屋黄土夯成，四壁陈破黢黑，屋顶老梁歪斜高耸，每逢梅雨之季，灌进来的不止是风，还有隔壁畜棚牲口的酸馊骚臭的粪水气息。

李泠欢弓着身体，尽量不沾染别的地方，后背紧紧贴着墙壁。

被子里的棉花早就硬成疙瘩，草席单薄，李玲欢枕着胳膊，身下硌得直疼，左手攥着一块巴掌大的尖锐石块。

这石块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

四角嶙峋，坚硬锐利，用力一摁能扎到肉里，叫人疼痛麻木。

李泠欢直勾勾盯着房梁，心下暗暗计算着时辰，强撑着不肯合眼。

外头犬吠了一阵，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渐渐夜深人静。

李泠欢朝旁边一看。

一张五尺七的炕上，加上她自己，足足睡了五个人。

原主的亲哥李满囤脸盘扩大，腮帮子肉厚的直往下淌，光着膀子，仰面朝天，肥硕的肚皮随鼾声一鼓一瘪，一只手伸着压在冯三女胸口上，而冯三女则是侧卧着，她长着厚实的香肠嘴唇，翕动吐息，鼾声如雷，比李满囤的还要再高一个调，此起彼伏，生生不息。

炕这边则是两个孩子，大些的男孩四肢摊开，嘴巴大张，龅牙呲着，霸道地占着大半个位置，小的女孩叫兰娘，面容酷似冯三女，乖乖蜷在哥哥腋下，不知道梦见什么，呆呆傻傻露出个痴笑。

李泠欢小心翼翼推身旁女童，凑近耳边，“……兰娘？”

更深露重，小女童睡得正熟，砸吧砸吧小嘴，不耐烦地推开她，咕囔一句“滚开”，一翻身背了过去。

李泠欢查探她鼻息，感觉绵长均匀，立刻收回手来。

果然一分钱一分货，不枉她从尤五嫂处买了最贵的蒙汗药来。

原来今晚那稀粥，她特意煮的极稀，把一包蒙汗药全都撒在了里面，又给每人盛了满满一大碗。

这时，忽听窗跟下“哒”的一声，似有石子打地。

紧接着，夜色中又传来两声布谷鸟叫。

李泠欢屏气，捏着嗓子轻轻回了一声。

窗边便阒然静了。

计算了两个月，好不容易等到这日。

李泠欢心口突突跳个不停。

她机警又从容慢慢坐起身来，右手在床沿上摸到火石，点起油灯，擎灯走到炕头。

炕头旁，冯三女睡得不省人事，李泠欢要取的那根红绳，就埋在她下巴的肉褶里，那红绳下系着一把铜钥匙，能打开家里最值钱的樟木箱子，全家所有人的户籍文书、田产房契，都放在里面了。

但此时，那柄铜钥匙陷在了冯三女最肥厚的肉褶中间，就像嵌在猪油膏里的一点铜扣子，只露出了半个圆柄。

李泠欢屏住呼吸，伸手去够红绳。

冯三女却忽然哼了一声，翻身朝右，圆胖的手正拍在李泠欢手背上。

油灯火苗猛然颤抖不止。

李泠欢浑身一僵，顿时心跳如鼓，不敢再动。

片刻之后，冯三女粗重的鼾声再次响了起来。

李泠欢继续动作。

屏着呼吸把红绳从冯三女的脖子里提出来，两只手一齐去解绳结，可那绳结系的死紧，她的指甲又短，使不上力气，扣了好几下都没解开，急的李泠欢直咬后槽牙，最后干脆低头用牙去咬，却不知这冯三女到底多久没有洗澡，她的唾沫一沾到红绳上，一股喊馊味儿直窜鼻子，害得她差点干呕出来。

钥匙到手，李泠欢赤脚走到墙角的樟木大箱前，把钥匙飞快捅了进去。

箱子吱悠悠打开，一股樟木和旧衣服上的霉味儿扑面而来。

李泠欢时间紧急，来不及细看，就着油灯的光胡乱翻了一通，终于在一堆烂衣服和被褥下找到了一个密封完好的雨布包裹，打开一瞧，正是李家几口的户籍册子和田产地契。

李泠欢也不管有没有用，把东西胡乱一折，全塞进了怀里。

小渔乡大灾之年，官服赈灾有望，原主兄嫂居然想把她卖进私窠子去，做梦去吧！

把东西塞好，李泠欢又摸到衣柜前。

里面却有一个上了锁的木匣子，晃动有金属撞壁声。

她立刻便把匣子抄起来，轻手轻脚往厨房走。

熟门熟路把木匣子横放在劈柴的木墩上，摸出垫锅的砖头，对准小锁头就砸了下去。

只听啪的一声，锁扣应声而飞。

掀开匣盖，油灯底下一照，果然不出所料，里头竟有一吊铜钱、一柄银簪、一对儿小银镯子，还有一对不打眼的金兰花耳坠。

李泠欢认的这对耳坠。

她刚穿来的时候，原主她娘说过是留下来给闺女攒着当嫁妆的东西，原来都被这俩人藏在了这里——这对脏心烂肺的夫妻，父母才刚过身，竟然骗她家里连一个大子都拿不出来，要她卖身当父母的下葬钱，果然该死！

李泠欢暗骂之后，把东西和怀里的文书囫囵全塞进包袱，又抓了两包白灰放进包里，用细带狠狠扎紧。

她跨上包袱，轻手轻脚走到门口。

刚要抽门闫飞逃，却见门外人影晃动。

有人还在等她。

思量一息，李泠欢转身回了后屋，在给牲畜准备吃食的簸箩筐里，找到了几个红绿交织的果子，这果子个头如鸡子一般大，皮上带着麻点，李泠换一个现代人，根本没见过这玩意儿，但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叫“火麻.果”，是灾年牲畜才吃的野果子，滋味酸涩，吃多了人会全身发麻。

原主身弱，对这东西更是不受用。

但李泠欢需要这个。

她咬了咬牙，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几个就往嘴里塞。

果皮一被牙齿顶破，迸发出爆炸般的酸苦和灼涩，激的李玲欢五官紧皱，浑身打颤，只觉得嘴里好像嚼了好多吸了胆汁的棉团儿，她硬着头皮大口咀嚼，汁水四溅，眼泪止不住的涌出来。

“你干啥呢？”

一个声音冷不丁从背后冒出来。

李泠欢嘴里的果渣子差点喷出去，梦一回头，却见李满囤光着膀子站她身后揉眼睛，嗓音沙哑低沉，口气熏天，似乎还没完全清醒。

下意识把包袱挡到一旁，李泠欢心跳几乎停了几个来回，强压惊悸，指自己的肚子，“……饿了。”

李满囤眯眼去看，灯光底下，他这妹子一张小脸犹如菜色，却生的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波，鼻腻鹅脂，唇绽樱颗，骤受惊吓，更是美目湿漉懵懂，可怜怯懦望过来，竟把李满囤看了个呆，心下暗道：难怪那眼高于顶的妓生嬷嬷一眼就相中了，果然生的好模样儿，只可惜投错了胎，落在这穷家破户里！

李满囤摇摇晃晃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水，仰头灌了几口，又粗声粗气地数落她：“欸……你啊，就是没有享福的命。等明儿那嬷嬷来了，领着你到了那边儿，还愁吃不着好东西？”

李泠欢嘴里还嚼着酸苦的果子，眼神直勾勾盯着他。

李满囤喝饱了水，似乎又犹豫了一下，挠挠头，转过身来，“说到底，你也是我妹子，这些年……你哥没个哥养儿，连累你了……”他说着，把还有半瓢水的葫芦往她跟前送了送，“给，喝口水顺顺，以后……以后到了人家那边，自个人多张个心眼，不要遭病……”

李泠欢诚惶诚恐，赶忙伸手去接，“……谢谢哥。”

手刚碰到水瓢，她却忽然一松。

李满囤只觉一阵阴风刮过。

李泠欢从身后猛地抽出个板凳，二话不说，照着他脑袋就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李满囤眼珠子一瞪，摇头晃脑软了下去。

水瓢脱手，一下砸在水缸边上，激的水缸“嗡嗡”一声长鸣。

“……呦，真是作死啊……”里屋，冯三女被动静惊醒，不耐烦地朝这边嚷嚷：“……李满囤，你干啥呢？！”

帘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冯三女趿拉鞋子从那头过来，嘴里骂骂咧咧：“大半夜的，你俩……”

李泠欢躲在墙边，抄起板凳，迎着那声音又是一下。

咣！

这一板凳砸在冯三女后脑勺，她连个声儿都没发出来，脑袋往后一仰，直挺挺倒了下去。

外间两个大人已经血污狼藉，里屋两个孩子却还在酣睡。

李泠欢放心不下，一不做二不休，又分别给两人补了一板凳，见人果然晕死过去，一时半会儿醒不了，这才迅速冲向门口，一把抽开门闫，拉开了大门。

夜风扑面而来，雨珠劈头盖脸，狂放恣肆，激的人一个哆嗦。

多好的风雨，多美的夜色。

是沁人心脾的冷冽，鲜活扑面的涌动。

李泠欢心脏狂跳，激动不已。

门外的黑暗中，一个瘦高妇人从墙角拐了出来，探头张望，朝她点了下头。

李泠欢看了一眼那张脸。

“走！”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屋后小路，朝小渔乡码头一路狂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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