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沐浴之后,李泠欢围好面巾。
身上的疹子经过几次药浴,已经消了大半,胳膊和脖子上也只剩绯红的印子,但脸蛋上就没那么乐观了,前些日子疹子爆的厉害,有几处化脓不止,后来血痂掉了之后,她的皮肤变得又红又薄,阳光一照就烫的厉害。
李泠欢上辈子也遭过这么一回,十几岁的时候在地摊上买了瓶三无护肤品,用完之后脸肿的像猪头,大红痘痘爆的连亲妈都认不出来。养了两年才缓过气儿,这点疹子对她来说只是小场面。
中秋佳节,下人院里众人都惦记着能与家人团聚,檀癸开尊口给仆从们放了一日假,连李泠欢也得了空。
桂生尤其高兴。他本就是檀家的家生子,父母都在京城,中秋团圆也轮不到他,倒不如留下来伺候公子,主子给他丰厚的赏钱,比起团圆,他更喜欢银子。
李泠欢问桂生:“那我走了公子吃什么?”
“没你事,我给公子跑腿便是。”桂生漫不经心。
此话正中李泠欢下怀。
她来此一个多月,先前休沐日从未出过府门,外头到底情况如何她一概不知,趁着中秋正好能带着兰娘出去走走,一来让孩子松快松快,二来也看能不能扫听些关于码头上那个男人和尤五的消息。
娘俩大清早就收拾齐整,出了门。
小椿城当真山明水秀,在宅院里呆久了,乍一出来看什么都新鲜。
河港纵横,热闹纷呈,沿河的街市上卖什么都有,什么糖人字画,泥人木玩,唱小曲儿的姐儿琵琶半遮面,嗓子细软腰肢婀娜,李泠欢牵着兰娘边走边吃,街边小玩意儿都便宜,孩子喜欢什么都能买上一两件,又在茶摊边、面铺里、货郎担钱留心听人闲话,母子俩一圈儿转下来,都没听说什么拐子案,也没人提过尤五,心里渐渐落定了。
李泠欢猜想尤五八成已经被弄到别处去了,那男人也没靠山,翻不出大浪来。
娘俩吃饱喝足,买了一堆叮叮当当的小玩意,孩子这么大了没上过几次集市,什么都没见过。反正物件儿都便宜,李泠欢见什么买什么,什么竹编蜻蜓、彩绘的泥叫叫、各样子的动物木玩,还带了几本市井话本,里头尽是些侠女英雄、神仙鬼怪的小故事,兰娘虽然还不识字,可听李泠欢念了几段,竟意外地喜欢。
李泠欢从小看书就杂,什么犄角旮旯的偏门典故都能说上一嘴,没成想捡了个孩子和她这么像,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回府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空气里有潮湿的土腥味,下人院里只有春杏屋里有灯火,其余房间都黑着。
兰娘问:“娘亲,她们都去哪了?”
李泠欢提着大包小包推开门,“人家都回家团圆去了,估计明日才能回来。”
李泠欢开门点灯,娘俩坐在踏上吃零嘴,兰娘窝在她怀里,手里剥着小半个石榴,听李泠欢给他念话本里的故事,故事起伏跌宕,孩子听得津津有味,小嘴巴一会儿撅起来一会儿又撇下去。
正讲到女侠夜闯黑山寨,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犬吠。
李泠欢嘴一停。
小兰娘一下从她怀里扑腾起来,“娘,是丸奴!”
丸奴可从来没有离开过兰泽园,李泠欢赶紧下床开门,只见一个棕黑毛团子一头窜了进来,绕着她又闻又嗅地转了两圈,仰头冲人“汪汪”叫,李泠欢被它汪的一愣,狗子却已经调头往外跑了几步,丸奴回头看她,见李泠欢不跟着自己,又焦躁地叫了好几声,过来拽咬她的裙角。
兰娘说:“娘亲,它是不是要带你去哪?”
李泠欢已经知道有事发生。
她先把兰娘安置好,嘱咐孩子不要出门,谁来喊他也不要开门,叫孩子把门锁好,匆匆忙忙跟着丸奴出去了。
狗子一路跑的飞快,到了月门口,忽然变得更加急躁,李泠欢认出它是在往荷塘的方向跑,院里灯火憧憧,四下都看得分明,门里门外却一个人影都没有。
李泠欢不敢贸然进门,站在月门外叫喊:“桂生?公子?”
四下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只有丸奴急的直跳,又跑回来咬她裙角。
若不是有急事,它绝不可能如此,丸奴一直都是只安静乖巧的小狗。
李泠欢见状,也顾不上什么别的了,只能跟着跑进去。
浓云遮月,月光愈渐晦暗,荷塘边却挑着灯笼,把塘边的太湖石和几丛菖蒲照的影影绰绰。一人一狗穿廊过道,急急忙忙往深处跑去。
忽然,李泠欢远远听见远处塘边有动静。
定睛一看,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幽深湖水旁,檀癸半边身子都淌在了荷塘边,一手扒着塘沿,另一手揪着菖蒲草茎,眼前的白绫歪斜斜浮在水面,半隐半现露出苍白湿透的脸,显然已经撑了许久,狼狈的不成样子。
他还在极轻极轻地喊:“桂生……”
声音微弱不已,双眸微阖,似乎随时都可能脱力沉下去。
李泠欢绕着荷塘跑得飞快,一把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腕,“公子!”
檀癸手上一暖,以为桂生终于回来了,厉声:“……桂生!”
李泠欢一边紧紧拉着他,一边说:“不是桂生,公子……是奴家。”
檀癸身子一僵,忽然脸色惨白,说不清是耻辱、狼狈还是难堪,情绪来的遽然而汹涌,只叫他本能地想要甩开她的手,叫她离自己越远越好,甚至滚出去,他不要像被人剥了衣裳扔在大街上一样,不想变成一个只能依赖妇人的废物。
丸奴急的在两人身旁直转圈,哼哼唧唧嚎叫。
“公子,您搂住奴家的脖颈!”
檀癸不发一语,她握住的那双手却开始脱力,他在往下滑!
李泠欢感觉到对方拒不配合的态度,事出紧急,谎话信手拈来,“刚才丸奴去叫奴家,奴家才敢自作主张进来看看……但公子你这院里怎么没点灯啊,奴家什么都看不见……您到底掉进去了多少,脚下陷进污泥了吗?!”
檀癸手上一紧,下滑的身体停住,眼睫抽颤,“没点灯吗?”
李泠欢咬牙,想敲他脑壳,“岂止是没点灯,都快亥时了,还是个大阴天,连月亮都没有,简直伸手不见五指!”
檀癸慢慢松开牙关,“……是么?”
原来自己没有被她看到,原来周围一片漆黑,原来她也看不到。
这黑暗给了他莫名的安全感,檀癸激荡的情绪伴随着这个念头,忽然平复大半。
李泠欢想把他弄上来,可他陷得太深,她力气不够,只能跪在荷塘边探出身子,顺着他的手腕攥住手臂,卡住腋下把人死死抱住,“快……公子,我把你拖上来!”
檀癸咬了咬牙,伸手环住李泠欢的脖颈。
他知道这是个非常逾距,非常不雅的动作,但他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手臂圈上去,他本以为会闻到药味和汗味,可鼻尖扑进来的,却是一阵馥郁的桂花香,把他下意识屏住的呼吸都搅得乱了起来。
他的手贴在她脊背上,摸到女子肩胛的棱角,那里单薄又伶仃,可偏偏这单薄的背脊又很有力,绷紧了一使劲,竟真把他从泥塘里往上拖了几分,他感觉到了她伴随着发力的温热呼吸。
这和他想象中的冯三娘完全不一样——他以为她应该有更宽厚的肩背,更松软的皮肉,又常年劳作留下的粗粝和异味。
这错位的知觉让他恍惚了一瞬。
李泠欢才不知他内心百转千回,只管卯足了劲儿搂住他清瘦的腰,使劲往后仰倒,想利用自己的重量把人往上拉,却不知这人到底身量几何,抱起来都没有尽头,她只能一边往后仰一边往后狠狠蹬腿,折腾了许久,才终于把他这根胡萝卜从塘里拔了出来。
两人齐齐瘫倒在荷塘边的草地上,大口喘气。
檀癸仰面朝天,头晕目眩,方才二人距离太近,乍一离开,温热的体温瞬间被冷寂的潮气侵蚀……再回忆方才的紧密动作,这让他几乎无地自容。
丸奴一头扎进檀癸怀里,哼哼唧唧地蹭了几下,又倒腾着小短腿到李泠欢跟前,狠狠舔她的脸蛋。
李泠欢被舔的回神,喘匀了气儿,问:“桂生呢?公子怎么会一个人在这儿?”
檀癸沉默片刻,他本不想说,可方才的狼狈已经让他丢了太多的体面,藏也藏不住了,“桂生说中秋集市上有卖五仁糖的,我从前在京城中吃过,他便去买了……”
李泠欢一听这话,心中了然。
什么五仁糖,今日是中秋,街上又是表演又是庙会的,桂生那么年轻一个小伙子,八成被什么吸引了注意玩疯了,忘了时辰。
她下意识替桂生遮掩了一句,“啊,可能是集市离得远,回来路上耽搁了。”
檀癸忽然冷冷抿唇——
她这会儿又变得极会办事、极会说话了。
李泠欢累的一直歪着身子,一转头,眼神莫名对上檀癸的脸,他偏着脸,目光似乎变成了实质落在她身上,直勾勾盯着她,惊的李泠欢心口一跳。
檀癸忽然说:“我要沐浴。”
李泠欢愣住:“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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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