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小椿城下了一整天的雨。
秋雨不比夏雨痛快,傍晚时分才将将放晴,天边粉霞烟紫,归鸟腾飞,远山层峦起伏,雾气飘渺,煞是美丽。
檀癸这日餐食用得不多,兴致寥寥,李泠欢瞧他脸色不佳,收了晚膳碗碟,回下人院去接孩子。
兰娘几日前听说要去院里摘石榴的事,日子一天天数着过,就盼着一起去,午觉都没睡踏实,李泠欢回院一推门,小家伙已经坐在塌边等了许久,他虽然只见过丸奴一次,但是却出乎意料的喜欢那条活泼神气的小狗,程度已经超过了甜甜的石榴。
“娘亲,我真的能去见丸奴吗?”
“应该可以,我得先问过主家。”
小兰娘高兴得在床上打滚,乖乖让她摆布,李泠欢熟能生巧,已经能熟练给他绑好双螺髻,再用崭新的小红头绳扎好,又换上一件干净的碎花小袄,这小袄子是秋婶孙女换下来不穿的,李泠欢拿她做的一碟开裂的花糕当了回礼,没成想兰娘穿着刚刚好。
孩子生的同比这个年龄的男孩儿来说本来就瘦小,脸白净不说,眼睛也是黢油油黑,睫毛浓密卷翘,小嘴巴粉嘟嘟的,被李泠欢一捯饬,就是个清秀小丫头。
除了下人院,一路往兰泽园去。
走到月门前,今日除了守在月门洞口的桂生,旁边还站着春杏。
最近李泠欢和下人院里妇人们的关系缓和了不少,自她掌勺,早午膳的伙食眼见着好了,大家都对她不错,只有春杏儿还是一日既往拿鼻孔看人。
这一细瞧,春杏儿今日打扮得格外鲜妍——藕荷色的对襟小袄,湖蓝洒金绸裙,簪边茶花鲜嫩欲滴,手里捧着一双玄色鹿皮靴,神色却并不从容平静。
“你让我进去等就是了,公子用完了晚膳总该出来了,我把东西放下就走,又不碍着谁!”
桂生挡在门前,翻了个白眼,半步不让,“春杏姑娘,公子晚饭后要在花园里散步,这是长久的习惯,不让旁人进的,你有东西交给我,回头我替你转呈就是。”
“交给你?”春杏儿撇嘴,“这是我给公子做的靴,刘管事特意交代我亲自送到公子手上,让你转,你算什么东西?”
话说的忒难听,桂生脸一拉,转头就要撂挑子走人,一回神看见李泠欢,没得先松了口气。
“冯三娘!”
李泠欢赶紧带着孩子过去,笑着和桂生打了个招呼。
桂生走到跟前,低声说,“不是晌午跟你说了,公子今儿没睡好,心情不佳,你怎么还带着孩子过来了?”
桂生这段时间对她客气了不少,偶尔还会透露些主家当日的情况,好让李泠欢有个准备。
李泠欢更小声:“实在是和公子说好了,今日来摘几个石榴,我不来怕公子以为我不着心啊。”
桂生倒是稀罕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李泠欢在公子面前这么大的面子,更没想到公子竟然准了,只道:“那行吧,你先跟我进去。”
李泠欢点头,嘱咐孩子,“你现在外面等娘,若是主家点头,娘马上出来叫你。”
小兰娘揪着小裙儿,乖乖的,仰脸,“好,娘亲。”
春杏儿在一旁甩着手帕讥笑,“你这是要去哪儿啊?我在这儿等了小半个时辰了,桂生都拦着不让进,你一个腌臜妇人……”
还没等她说话,李泠欢已经跟着桂生走了进去。
“哎——哎——”春杏在后面气的跳脚,“桂生,你不是说谁都不让进嘛!”
桂生才懒得和春杏解释,和李泠欢不满道:“我真是懒得理她,你也别搭理她,春杏儿嘴忒刻薄,上回我袖子破了想跟她借些针线,她却把我好一通讥讽,我呸!”
李泠欢也笑,“她看不起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不往心里去。”
桂生带她绕过芭蕉树,穿过石子小路,眼前渐渐开阔。
天边霞光云隙垂落,雨后的花园清透凉爽,满目翠色坠着水珠,打在池塘上,漾开一圈碎金似的纹路,是澄澈短暂的美丽。
李泠欢一眼就瞧见了檀癸。
他端坐在廊下蒲团上,身上披着一件银白竹纹薄氅,白绫覆目,脚边丸奴前爪扑地,摇摆身子蓄势待发,叼着一颗木球放在檀癸膝头,他便摸索着拾起,倾抛出去,只见丸奴四只小短腿飞也似地追过去,在草地上滚了一圈,叼住球兴高采烈又趾高气昂地跑回来,把球重新放回主人的膝边。
檀癸摸着它的小脑袋,丸奴更加惬意地眯着眼,浑身一抖,水珠飞溅。
他知道自己现在正坐在这么美的画面中么?
李泠欢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有烂俗的同情心。
桂生上前通报,檀癸八风不动,嗓音极淡,“来了摘便是,剪子带了?”
“带了,”李泠欢忙答,“只是……公子,能不能让我家兰娘也进来?奴家怕自己一个人摘,不小心摔坏了果子。”
檀癸没多犹豫,“尽快吧。”
李泠欢赶紧折回去把兰娘叫了进来。
孩子一进门就瞧见了那棕毛团儿,激动地蹦了蹦,李泠欢攥着他的小手,不许人乱跑,带着她直往石榴树那边走。
春杏儿留在月门外,眼睁睁看着娘俩进了花园,脸色气的又青又绿,狠狠骂了一句,“腌臜妇人,拖油瓶,什么东西!”
姑娘家嗓音尖细,廊下檀癸忽然停手,问:“怎么回事?”
桂生撇着嘴,也斜了一眼门外,“回公子,是赵嫂子家的闺女春杏儿,方才在门外嚷嚷了几句。她今儿做了双新靴子想送给公子,小的跟她说您在院中歇息不便打扰,她就……”
檀癸眉峰微拢,唇线平直,“你去打发她离开,以后送东西,直接交给你便是,不必进来。”
桂生得令去轰人。
这边,李泠欢带着兰娘到了石榴树下,这边和廊下还有段距离,丸奴已经先跑来了,两条短短的小腿和四条短短的狗腿在草地上相遇,俩小东西又蹦又跳,丸奴叼着木球往小兰娘脚边凑,小兰娘蹲下去,伸手摸它的耳朵,小狗便扬起脑袋任由他小手揉搓。
丸奴喜欢李玲欢和新朋友身上热闹鲜活的味道。
在这里,它不缺人喂食伺候,桂生一日两顿给它安排的明明白白,可桂生无论是喂食还是梳毛,都是做完就走,可李玲欢不一样,每回离开花园时,只要四下无人,便会蹲下来搂着它揉它肚皮,嘴里“好乖乖”“小宝贝儿”“心肝肉”地叫个不停,简直把一只小狗夸成了天上地下独一份儿的宝贝。
所以连带她带来的小豆丁,丸奴也一并爱屋及乌,闻着味儿就知道是一家的。
丸奴躺倒兰娘怀里,呜呜哼哼撒娇,恨不得囫囵个儿团进去撒欢。
“娘亲,它还记得我!”
“丸奴很聪明,”李泠欢笑了笑,折好布袋,“你就在这儿和丸奴玩,千万不要乱走动,娘剪石榴去。”
孩子无有不应的。
李泠欢掏出小剪子,伸手够向头顶最近的石榴,挑了个大的,咔嚓一声剪短枝叶,一个滚圆彤红的石榴就被放进了脚边的布袋。
花园里寂静非常,雨后的傍晚,只有水滴枝叶坠落声,远处池塘偶尔鱼跃,丸奴和小兰娘在树下窸窸窣窣玩球,孩童和小狗呼哧呼哧喘气,纷纷杂音如同薄而软的秋意,在耳畔缓缓漫开。
檀癸坐在廊下,原本因没睡好而隐隐发涨的额头,慢慢松了下来。
他靠回廊柱,不由听着那边的动静,闭上了眼睛。
李泠欢挑着石榴,怕兰娘和狗跑走自己不知道,便和孩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兰娘,要不我给你讲讲关于石榴的故事吧?”
小兰娘忙着摸丸奴的肚皮,小小声,“好哇!”
廊下和石榴树相隔并不近,但是由于园子太寂静,另一旁的母女对话也飘到檀癸耳中。
他不由微微侧耳。
檀癸当然不指望她能像自己祖母一般,给孩子念些“榴枝婀娜榴实繁,榴膜轻明榴子鲜”,又或是“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之类的诗词,虽然这些诗词说起来都应景,便暗自猜度她会说些石榴多子多福、辟邪纳祥的民间传说,结果——
“从来有个女帝,姓武,叫武则天……”
檀癸眉头一动,莫名睁开了眼睛。
他阅书无数,武则天三字一入耳,他便知道她要讲什么了——无非是流传坊间的野史逸闻,说武后登基之初,百官不服,她便设宴款待,席间有石榴裙飞舞,裙裾翻飞如石榴花开,满座公卿竞相倾倒,成就了“拜倒石榴裙下”的传说。
这典故乃唐人孟棨所辑逸闻,非正史所载,孟棨书中又多涉艳情,祖父向来不许他翻看此类杂书,正经读圣贤书的人,谁会拿这种闺阁艳谈当典故讲给孩子听?
可偏偏孩子听得津津有味,还甚是夸赞道:“那武皇好厉害!”
“那当然了,”妇人的话语远远传来,语气竟莫名得意,“你想,男人当皇帝,只是因为他们生来就是男人,可武帝能当皇帝,是因为她生来就是皇帝!”
小兰娘一脸憧憬:“原来是这样,娘亲,我也想当皇帝!”
李泠欢噗嗤一笑,街头巷尾的孩子们时常就过家家玩扮皇帝妃子呢,鼓励道:“那你先好好吃饭,把个子长高了再说。”
……越说越不像话了,檀癸轻轻叹气。
他自幼受祖父教导,读书知礼,最讲纲常名分。
祖父当年教他读《资治通鉴》,至唐纪则天皇后一段,也曾叹道:“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他记得祖父说武则天虽有才具,然以女子窃据大位,改唐为周,杀子戮臣,任用酷吏,来俊臣、周兴之流,冤狱遍于天下。其能得位,非因才德服人,实因高宗懦弱、朝局纷乱、时势使然。若论正统,天下岂有无父无君之国?
可见女主临朝,终非正道……
罢了,檀癸薄唇微抿,她一个市井妇人,能懂什么名分大义?
故事讲完了,石榴也摘得差不多了,李泠欢收了剪子,唤孩子过去。
“兰娘,帮娘亲挑两个石榴出来。”
小兰娘放下丸奴,站到袋子前,认真道:“好。”
“从最大的里面,挑出最红的那个,再从最红的里面,挑出最大的一个。”
小兰娘撅着小嘴巴认真挑好,李泠欢拿过来仔细检查有没有什么裂痕虫洞,却发现两个都非常不错,便把两个石榴并排放好,“很好。”
另一边,廊下的檀癸忽然坐正身子,理了下衣襟。
他自然而然觉得——
她是想让孩子挑出最好的石榴给自己送来。
毕竟,这是他允了她进来摘的。
毕竟,她是个极会办事的人。
然而他却听见李泠欢说:“好,这两个就是你的了,自己抱着吧。”
孩子也很惊讶:“真的?最好的给我吗?”
之前,李泠欢分明说摘的石榴要送人的。
“当然是真的,”李泠欢哪会想到隔着成片的花花草草、屏风小径,一直高傲冷淡的主家,竟然一直在听他们娘俩说话,便把石榴给他好好装到另一个小布袋里,“你值得最好的。”
一路走回去免不了遇上什么人,还要送几个出去,李泠欢不想把辛苦摘下来的最好的果子送人,只想让孩子自己吃。
至于檀癸,她根本没想这茬——树上还有那么多果子没摘呢,都是他的了,何苦送来送去。
小兰娘抱着两个大石榴,冲李泠欢眨动亮晶晶的大眼睛。
李泠欢也朝丸奴眨眨眼,使了个眼色,小狗歪着头好奇看她,只管狂甩大尾巴。
脚步声近了,檀癸端坐在廊下,面朝她们来的方向。
小狗爪子嗒地声,孩子的小碎步,还有女子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所有声音在他身前三步停住,耳边传来妇人躬身见礼的窸窣声。
“公子,石榴摘好了,多谢公子。”
檀癸沉默一息。
“……嗯。”他淡淡道,“天色不早了,回吧。”
李泠欢看他抿着唇,莫名就觉得他好像有点不高兴,以为是耽搁的时间多了,不敢多语,牵着兰娘走了。
竹帘外的天彻底暗了,最后霞光也消散了。
檀癸慢慢起身,丸奴已经代替主人好生把母子俩送到了门口,各自又亲热一番,吐着舌头回来讨好主人。
檀癸莫名抿了下唇,沉下某股微妙郁气,摸搓小狗温热敦厚的耳朵。
他方才都在想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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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