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五年过去,天津街道上的旗帜换了一茬又一茬,许多人被大炮轰死在了城头,又有更多人像蚂蚁一样搬了进来。世道翻江倒海,各路神仙走马灯似地转,纪霜雁也早已变了模样。
任谁都难以在她身上找出五年前的影子了。她褪去了多年前的干瘪与凄苦,出落得清丽拔俗,骨架是随了大姐金雀的细高挑儿,人群里一打眼就能看到,双颊还残留着些许圆乎乎的稚气,却偏生了一双极尽婉转的瑞凤眼,内角深邃,中部微圆,至眼梢处曲线陡然一挑,笔走偏锋,柳暗花明,在这一张稚拙的白纸上平添出几分艳色。但她总是习惯性地垂着眼帘,那双本该顾盼多情的眼睛也因为常年的不露声色,沉淀出一种近乎庄严的清冷来。
此刻,纪霜雁正坐在天津中西女校某间教室靠窗的座位上,低着头,青丝垂落,整理着最后一堂国文课的笔记。
五年前的她一定想不到,自己非但没有像两位姐姐一样仓促地死在乱世的某个角落,反而还有机会在这所名流千金云集的学校接受教育。五年前,她在泥潭里捡起薛文虎那十几枚大洋,那是因。而今,这就是果。
这是清明节前的最后一堂课,放学铃早响过了。偌大的教室空空荡荡,除了霜雁,只剩下几个值日生。
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的女生正握着抹布擦拭窗台,眼神却不住地往霜雁的背影上瞟。
那女生刚从隔壁耀华女中转过来,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正觉孤立无援,急于寻找同伴。见霜雁貌相出众,又整日独来独往,心里便生出了几分结交的念头。
霜雁合上课本,起身时动作略急了些,一张夹在书页里的信纸轻飘飘地滑落下来,正好落在过道中间。
那短发女生眼睛一亮,只觉是天赐良机,扔下抹布就要冲过去帮忙。
“喂!你做什么?”
身旁猛地伸出一只手,一把拽住了那短发女生的袖子。
短发女生回过头,见拉住自己的是班上的班长,讪讪地解释道:“我看她东西掉了,想帮她捡起来,况且……看她天天独来独往的,也没个伴儿,想着能不能同路一块走……”
“你疯啦?要跟她做伴!”梳着大辫子的班长压低声音,“你刚来不知道,她可不是什么正经人家出来的,她的书,是太平会的薛文虎供她念的!那可是个杀人如麻的活阎王,咱们学校的齐先生便是无端端地给他的手下打断了一条腿,我们都不敢招惹她。你倒好,自己往上凑呐?”
短发女生吓了一跳,她虽认不得纪霜雁,但对薛文虎在天津卫的凶名却是如雷贯耳,她缩回手,忙不迭谢过大辫子的提点,心里满是后怕。
……
霜雁拾起信纸,面无波澜地走出教室。
身后的议论声并非没有落到她的耳朵里,但她脚下生风,步子走得很稳。薛文虎供她念书,那是事实,薛文虎杀人如麻,似乎也非谣言。至于那位齐先生,倒不算全然无故地被打——祸根是他在《益世报》上连发了三四篇文章,痛斥太平会强占码头、鱼肉商户。
不过这点拐弯抹角的细节,哪怕澄清出来,也无济薛文虎那狼藉的声名,既显得多余,又惹人生厌,干脆连口都不必开。
霜雁收回思绪,抬眼瞥向大礼堂的钟楼,时针已紧紧逼近了六点钟,她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她得赶在七点前回荣安路二十号,这是五年来薛文虎给她立的规矩。每逢单日,放学后须去他那里“点卯”,汇报这两日的学业,顺便领下一笔生活用度,倒有些像前清大家族里晨昏定省的规矩,繁琐死板得很。
五年前,对着薛文虎,她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可这五年磨下来,她已经足足领教过了薛文虎那种不说一句话便能叫人肝胆俱裂的威严,因此万万不敢怠慢。
到了街口,暮色已深,霜雁挥手拦住一辆胶皮:“去荣安路二十号。”
稍微在天津街面上混过两年的人都知道那是什么去处,那是太平会的堂口,是天津卫最大的流氓窝。
蹬车的小车夫闻言回头觑了她一眼,大概是纳闷,一个穿着整洁校服的清白女学生,去那地方干什么。
霜雁只当没看见车夫眼底的惊疑,那小车夫也不敢多问,将车把提到腰间,撒开腿跑了起来。
荣安路,二十号。
那是一座三层高的青砖小楼,上头装模作样挂着一块“天津裕升驳船公司”的牌匾,只是年深日久,那金字已经有些剥落,底下的黑漆透出来,在昏沉的夜色下显出几分鬼气。
小楼左邻一家赌档,右靠一座成衣铺,隐没在市井之中倒也不显山露水,但路过的行人无不心照不宣地低下头,匆匆避过这是非之地。
门头挂着两盏磨砂玻璃的电灯,几个身着短打的青皮正蹲在灯下的阴影里吞云吐雾,见霜雁从胶皮车上下来,几人也不起身,只呲开一嘴黄牙招呼:“雁儿小姐回来啦。”
他们这么说着,目光却很不规矩地顺着霜雁的小腿肚子往裙摆里钻,霜雁垂下眼睑,略微向那些汉子颔首,算是回应,快步跨过门槛。
门槛后,便是太平会在天津卫最大的堂口。厅内十分阔大,光线昏昧,胡乱摆着几张桌椅。正中央供着一尊半人高的关二爷像,在冷惨惨的白炽灯下,显出几分狰狞的杀相。
穿过门厅,左侧偏厅的雕花木门半掩着,里头灯火通明,象牙牌九碰撞的脆响和女人们尖细的笑骂声混成一片,霜雁心头一紧,紧紧地贴着墙根,想趁乱溜上楼去。
“哟!这不是咱们的‘女大学生’回来了么?”
坐在牌桌上首的女人眼尖地瞥见了霜雁,斜着一双吊梢眼远远冲着她笑——那是如今太平会四当家林润生的结发妻子,袁仙儿。多年前,她与霜雁的二姐银蝉有过些难以启齿的过节,哪怕银蝉早已香消玉殒,这股子陈年旧恨,见着霜雁那双酷似姐姐的瑞凤眼,便又毫无道理地翻涌上来。
霜雁脚下一滞,不得不停下来规矩行礼:“几位婶子好,今天先生多讲了两句,回来晚了。”
“啧啧,瞧瞧,到底是读书人,说话就是文气。”旁边一个满手金镏子的女人啐出一口瓜子皮,“快上去吧,虎爷刚才还在楼上摔杯子呢,这会儿除了你,怕是没人敢去触那个霉头。”
霜雁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身后的牌桌上重新响起了洗牌声,哗啦啦作响,里头混杂着女人们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瞧那身段,真是越长越开了……刚一晃眼,我还当看见当年的金雀了呢。”
“可不是嘛。自从这丫头来了,虎爷是好吃好喝地供着,还要送去念什么洋学堂,说是一个学期八十块大洋呢!这一晃都五年了,不多长几两肉,怎么对得起咱们虎爷砸下去的那些真金白银?诶,你们猜,咱们虎爷什么时候‘动筷子’?”
一阵暧昧的哄笑声在偏厅里回荡起来,紧接着,又一个更尖细的声音响起,是袁仙儿:
“呸!瞧你们那点儿见识!虎爷要想下嘴,还能等到今天?花了那么多银子,难不成就图那‘一嘴鲜’?这叫‘奇货可居’,把她养得知书达礼,来日送给北平或者奉天来的大督军,不知能换多少条好枪呢!人家呀,是姨太太的命,哪能跟咱们似的?”话音里是居高临下的幸灾乐祸,又含着一点说不清的嫉妒。
霜雁眉心一跳,逃也似地拾阶而上,想把那些不堪的议论甩到脑袋后面去。
来到二楼,光线愈发昏昏惨惨,走廊尽头就是所谓的“锄杀部”,也是薛文虎在太平会内部的私人领地,平日里除了他手下的心腹,没人敢往这边来。走近了,那扇厚重的柚木门照例紧闭着,门外贴墙立着一道黢黑的影子,那是“水鬼”,薛文虎手下最得力也最沉默的杀手,霜雁来了锄杀部五年,听他说过的话统共不超过十句。
水鬼低垂着眼皮,双手束垂在身侧,连呼吸声都没有,仿佛凭空吊死了一般。听见霜雁走过来,水鬼眼皮微微一掀,朝左边微微侧了侧颈子,意思是——“正乱着呢,先别进去。”
同是在“活阎王”手底下讨生活的人,彼此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霜雁心领神会,原本要去拧铜把手的手指在半空中蜷了一下,落回身侧。
只听见落水狗的声音隔着门板断断续续透了出来:“虎爷,您就是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在您后脊梁上捅刀子啊!我、我对天发誓,那消息要是我漏出去的,叫我出门就被电车撞烂,死后下滚油锅……”
“昨晚,我吩咐你带人去北塘码头卸货。可怎么那么巧,你刚走半个小时,稽查处的人就直奔潮白河口去了?”
薛文虎的声音轻飘飘地荡出来,听不出喜怒,却无端叫人后背生凉。
霜雁站在阴影里,心下一凛,就这三言两语,她听明白了事情因果——她也隐隐知道薛文虎在潮白河口有一条暗线,专用来走私军火西药之类的禁货,那条线在过去的几年间一直畅通无阻。这回不知为何出了纰漏,恰好经手此事的落水狗便背上了嫌疑。
霜雁清楚落水狗的为人,他油滑、胆小、市侩,但也正因如此,决计没那个胆色去背叛薛文虎。但出了这种事,薛文虎必然要一个合理的交代。
“再仔细想想。”薛文虎淡淡地补了一句,“给你一分钟。要么想明白消息是怎么漏的,要么想明白自己该怎么死。”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西洋钟摆“咔哒、咔哒”的摆动声。
“够了。”
薛文虎的声音再度响起,那是耐心耗尽的前奏。
阎王要索命,小鬼们想活命,便只能抱团取暖。
水鬼那双死鱼般的眼睛动了动,再次斜了霜雁一眼,悄无声息地向侧旁退了一步。霜雁心领神会,瞅准时机用力按下门把手——这是一招“围魏救赵”。
“咯吱——”
落水狗本就紧绷的神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半边身子一软,差点瘫在地上。薛文虎仰靠在办公桌后的椅子里,手里夹着一支吕宋烟,目光随着门锁的响动悠悠一转,定在了霜雁身上。
“谁叫你进来的?”薛文虎冷冷开口。
霜雁故作惊愕地环视了一圈,仿佛根本没料到屋内是这番情形,忙垂下眼帘,低声道:“今天是点卯的日子……”
薛文虎缓缓吐出一口烟圈,斜了眼墙上的钟表:“多大的人了,这点眼色都没有?水鬼呢?没在门口守着?”
“水鬼哥……方才闹了肚子,急着下楼了,临走嘱托我候着,我等了一会儿,怕误了点卯的时刻,就……直接进来了。”
霜雁嘴里编着谎,胸中擂着鼓,却面色不改,她知道,这时候若是露了怯,不仅救不了落水狗,门外的水鬼也得受牵连。
这一岔打得恰到好处,原本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的落水狗,在这一分多钟的喘息间,脑子里那团乱麻竟猛地抖出一个救命的线头来:
“虎爷!我想起来了!是林四爷手底下的那个跛子!昨天我一出门,就瞧见那小子在后巷那个通风口底下鬼头鬼脑的,我还当他是没钱买烟了,想来顺点东西,准是叫他给听了墙角去!”
薛文虎闻言,眸光微微一沉。
霜雁寄在太平会的屋檐下五年,对帮会里的情形也大概有所了解。
如今太平会名义上奉老帮主为尊,底下的堂口却早已是各揣各的鬼胎,如今能跟薛文虎分庭抗礼唯有两人:一是他曾经的授业恩师、如今的死对头温苡荣;另一个,就是他的拜把兄弟林润生,也就是落水狗此刻死死咬住的“林四爷”。
可林润生和薛文虎既有结拜兄弟的情义,生意上也全仰仗薛文虎的人手庇护,没道理忽然扭回头来反咬薛文虎一口。
那就是那个跛子被人收买了?
薛文虎略一思忖,冲着缩在屋角的另一个汉子冷喝一声:
“鱼鹰,去查查那个跛子,手脚干净点,先不要惊动了四哥。”
“是。”
“至于你,”薛文虎转过头,斜眼睨着落水狗,“既然想起来了,就跟着一起去查。抓不到他的尾巴,就拿你的命来交差。”
落水狗如蒙大赦,连声诺诺,感激地瞥了霜雁一眼,脚底抹油似地钻出了屋子。
那扇柚木大门又合上了,房间里只剩下薛文虎和霜雁两个人,隔着缭绕的烟雾和斑驳的光线,彼此看不清表情。
“救了他一命,心里挺舒坦?”薛文虎突然开口,“书读多了,心眼也跟着长。”
霜雁心里“砰”地一跳,她和水鬼这点小把戏,果真蒙不过薛文虎这老江湖。他方才没拆穿,不过是也清楚落水狗八成没那个胆子吃里扒外,正缺个台阶下。
老实认错,还是再扯个谎?霜雁脑中急转,正权衡着如何开口,薛文虎却话锋一转:
“今天学校里教什么了?”
话题转得生硬,语气也依旧冷淡,但那种要见血的戾气已悄然淡去几分,霜雁暗暗松了一口气,知道这一页算是勉强揭过去了。
“上午是算数和缝纫课,学的是范氏大代数和回针法,下午是国文,读了《鲁滨逊漂流记》。”
薛文虎微微颔首,没再深究。他识字不多,并不知晓什么大代数,更不关心那个叫鲁滨逊的洋人究竟漂到了哪里,但每次总要例行公事般地问上这么一句,问起来了霜雁也不敢敷衍。
“你也听见了,这几天,帮里不太平。出了个内鬼。这鬼一日不现形,这楼里就一日不太平。这半个月放了学,你不必往这儿跑了。免得到时候乱起来,再溅上一身血。”
霜雁闻言,心里窃窃一喜,不必来应卯,她便能早回家两个钟头,给母亲煎完药,还能赶在子夜前上床睡觉。但转念一想,心又悬了起来。以往都是见了面才支取家用,人既不来了,那每日的例钱是不是也要一并停了呢?学费兴许能厚着脸皮跟教务处拖到下半年,可娘的药却是一顿也断不得的……
她揣摩不透薛文虎的心思,心里七上八下,神色也随之微微变化,她抬起眼,刚欲探问,一股寒意骤然窜上脊背——
薛文虎正盯着她。
那目光阴郁锐利,好似一头猛虎正伏在草丛里,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他在怀疑她?
不,他怀疑所有人,所有但凡有一点机会出卖他的人,包括跛子,包括落水狗,包括林润生,自然也包括她纪霜雁。
如若她是那颗“钉子”,此刻定会为失了刺探之便而心焦,或因这逼视而透出些许心慌闪躲。
幸而她方才那一番神情——虽说漏了点不太光彩的小心思——也还算入情入理。
霜雁张张嘴,本想解释什么,薛文虎眼底的寒光已经慢慢敛去,他拉开红木桌的一只抽屉,里头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包,“咚”地一声按在桌面上。
那纸包边角折得整齐,用细麻绳裹了几圈,系了个死扣。
“过来。这是一百块现洋,回去路上揣好了,别露了财,如今街面上饿疯了的野狗多,要是让人劫了去,回头别哭着来找我。”
原是方才目光交汇的一瞬间,他连霜雁那点为日用发愁的心思也一并看透了,这种在薛文虎面前近乎**的感觉使她微微有些难堪。
霜雁接过那一包银元,一百块的分量压手得很。这年月,一百块足抵得上一个巡警一年的薪俸。寻常人骤然得了这一笔横财,大概是喜出望外,霜雁心里却不免有些惊惶。
“怎么?心里没底?”薛文虎掸了掸烟灰,“要么给你换成几张银元劵,揣兜里轻省,但那玩意儿用的时候麻烦,得去银号里兑现。”
“不用了,现洋就好,多谢薛部长。”
“行了,拿了钱,这几天就别乱跑了。去吧,老杨在底下,叫他开车送你回去。”
“是。”
她抱紧书包,转身朝门口走去。
“对了,清明快到了。你那两个姐姐的坟,也该去看看了。”
霜雁的脚步停住了。
五年了。已经五年了。
那场滂沱的大雨,墨汁翻滚的子牙河,那抹凄厉不甘的栀子黄……那些她刻意掩埋的记忆,挟着一股不知何处来的腥气,再度席卷而至。
“嗯,大后天就去。”
“纸钱香烛你自己打点,替我也烧一份。”
她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只对着薛文虎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小楼时,外头已飘起了凄凄的冷雨,那辆黑色的福特车早已在楼下候着了,霜雁钻进后座,那一百块大洋就隔着书包沉沉地压在大腿上。五年前,她在泥潭里捡起薛文虎那十几枚大洋,那是因。而今,这就是果。祸耶?福耶?霜雁一时间也难以辨清。
天幕低垂,一行归雁悲鸣着掠过低空,从半空俯瞰下去,子牙河与潞、卫二水在三岔河口会流,化作一张贪婪的巨口,吞吐着狂乱的黑旋,仿佛正向这动荡的人世间索求着下一个新鲜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