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民国十三年,找到银蝉尸首的那一夜,天津卫已经连着下了五天的暴雨,海河沿岸的数处坝口岌岌可危,乡下逃难的人蚂蚁一样地往天津城里钻。
纪家住在老城厢边上的二道胡同,这一带地势稍高些,没遭了河涝,可屋子里的情形也不算乐观。
梁下处处漏水,地上的搪瓷缸、土瓷盆摆了一地,好似列阵作法一般,却也止不住屋里的水位一点点漫上来。
纪家的三女儿霜雁裹着旧棉被蜷在床角一处干燥的角落,眼睛一动不动,漠然地盯着桌上那盏将熄未熄的煤油灯。经年的苦难使她小小年纪便锻炼出一种麻木的冷静。
娘喝了药,照常早该睡熟了。可偏是那夜,她犯了病,在那张架子床上翻来覆去,嘴里含混地叫着两个姐姐的名字——
“金雀……我可怜的雀儿……”
“银蝉,银蝉啊……”
唯独没有叫她。
纪家无子,就这三个闺女。霜雁的娘亲吃了一辈子苦,只为把这三个女儿拉扯大。两年前,家里的大姐金雀无辜横死在了街头,她的魂儿就丢了一大半,剩下那一小半,也在七天前银蝉失踪后彻底散了。
如今家里只剩下老三霜雁,守着一个疯疯癫癫的娘。
那一年霜雁只有十四岁,但她心里已模糊地知道,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一个还算漂亮的女人失踪七天大概意味着什么。
可下着这么大的雨,街上寸步难行,母亲更是离不了人。霜雁没有法子,只好守着、熬着、捱着,盼着雨停,盼着老天爷开眼——这就是千百年来穷人压箱底的招数。
桌上的灯捻子忽而爆出一个灯花,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
“砰砰砰砰——”
一阵急切的拍门声,震得门框都跟着抖了起来。
霜雁心头一紧,猛地起身,没敢开门,只隔着门缝小声问了一句:
“谁啊?”
“雁儿,是我,落水狗。快开门!”
“落水狗”是诨名,胡同里大家都这么唤他,久而久之反倒谁都不记得他的大名了。这人和纪家是一条胡同里住着的老邻居,还和纪家大姐金雀好过一阵,差点结了亲,虽说事情后来没成,但和纪家这点情分没淡,家里有什么重活,只要招呼一声,他也从来不推辞。这些天,更是为了银蝉失踪的事奔前忙后,霜雁心底暗暗感激他。
听见熟人的声音,霜雁忙拔开门闩,只见落水狗气喘吁吁扶着门廊,那件平时穿得挺爱惜的灰布褂子**贴在身上,像是刚从泥潭里打过滚。
霜雁吓了一跳:“狗哥?怎么弄成这样,快先进来避避。”
落水狗摆摆手,眼珠惊慌地往屋里瞟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个摇摇欲坠的家还没彻底塌了:“雁儿,快,跟我走一趟。”
一股湿冷的水汽顺着霜雁的小腿肚子攀上来:“是不是银蝉找到了?”
“子牙河涨水了,大红桥边冲上来……冲上来个女人。像是银蝉,虎爷让我接你过去认认。”
霜雁心里咯噔一声,也没多话,忙回身取了件旧棉袄套在身上,又从柜顶摸出一把破伞,她的疯娘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没再闹了,一双枯眼直直盯着门口的落水狗。
“妈,我出去一趟。”霜雁对着床上那个木然的女人低声说了一句,也不指望得到什么回应,快步走出来,带上了门。
落水狗一手打着伞,一手拽着霜雁的胳膊,艰难蹚过巷子里的积水,恰巧碰见一辆深夜出来跑私活的野鸡车。落水狗先扶着霜雁上了车,自己也跟着一脚跨了上去。
那车夫回头吊着眉毛扫了落水狗一眼,似乎是嫌弃他这一身拖泥带水的,脏了他的车座。
“瞅嘛瞅?老子是给太平会薛部长办事的,再瞪拆了你的眼珠子!去大红桥!赶紧的!”
在天津“三不管”的地界上,没人敢不认“薛部长”这三个字,车夫“嘿嘿”赔了一笑,立马换了张脸色,压下车把,撒开腿狂奔起来。
车座本是单人的,落水狗往前让了让身子,像是想给霜雁腾块干净地,因此坐得很不稳当,半边身子随着车轮的颠簸东摇西摆,好几次都险些摔下车去。他紧紧抓着车扶手,嘴里不住地嘟囔:
“怪了事了。大红桥离咱们这片儿少说也有十几里地,你二姐也没招谁惹谁的,怎么给人弄到那地界去了……”
落水狗余光瞟见霜雁魂不守舍的神情,又忙改口:
“不过雁儿,你先别发愁,也未必是她。这年头,河里的尸首比鱼多,认错也是常有的事……”
“那人……身上穿的什么衣裳?”纪霜雁怔了一会儿,开口问道。
“听底下人说了一嘴,是旗袍,黄的。”落水狗顿了顿,又道,“好像还是那种挺扎眼的栀子黄。记得银蝉不常穿这个颜色,倒是金雀……”
落水狗没说下去,“金雀”两个字断在了雨声里,像是不愿在这节骨眼上提起另一桩伤心事。
栀子黄。
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最后那点侥幸也灭了。
七天前,二姐银蝉罕见地回了一趟家,顶着一头时兴的卷发,甚至没看一眼在床上半死不活的娘,就踩着高跟鞋直奔墙角的樟木箱子。那里头存放着金雀的遗物。
霜雁正在灶台边熬药,听见动静急忙赶过去,见银蝉已经掀开了箱盖,在那堆旧衣裳里翻得起兴。
霜雁明白她在找什么——那件栀子黄的旗袍,金雀生前银蝉就常常偷去穿。霜雁冲过去拦住她,不许她碰金雀的东西,银蝉力气大,一把将她推开,口里念念有词:“别坏事!等我去日租界办成这件事,得了虎爷的赏,别说这一件破烂,就是十件新的我也赔得起你!”
她口里的“虎爷”,便是刚刚落水狗吓唬车夫的“薛部长”,大名薛文虎,是天津太平会锄杀部的大龙头,也是这天津“三不管”地界的土皇帝,无论是街面上的流氓土匪,还是公门里的警察探长,都要看此人眼色,仰此人鼻息。落水狗和纪家两姐妹都是薛文虎的手下,假着这点“虎威”,才在乱世里捡了一条命。
那时候,提起虎爷,银蝉脸上浮着一层兴奋的酡红,活像已经上了头的赌鬼。霜雁力气小,拦不住她,眼睁睁看着银蝉抱着那身旗袍走了。那就是姐妹俩最后一次见面,回忆起来,实在算不上温馨。
“那是金雀姐留下的衣裳,她……偷去穿了。”
霜雁冷声呢喃道。
落水狗张了张嘴,脑子似乎还没转过来,霜雁便已落下论断:
“银蝉的确死了。”
“银蝉走的那天,说要替虎爷去日租界办事,多半是露了马脚被灭了口……”这话霜雁说得平静,意思却很尖锐,“银蝉是为了虎爷死的,就跟当初金雀一样。”
两年前,大姐金雀就是为了“报虎爷的恩”,被一颗子弹打穿了左肺,没送到医院就咽了气。如今,又轮到了银蝉。
落水狗吓了一跳,不顾手上的泥水,忙去捂霜雁的嘴:“姑奶奶,不要命啦?金雀那是命不好,银蝉这……这也是命!”
“咱们这些人,投的胎不好,全仗着虎爷才能活到今天!说白了,咱的命都是虎爷给的,哪怕真是为虎爷办事丢的,这也是……是咱们的本分。雁儿。怨天怨地怨自己,怨谁都行,就是不敢怨虎爷,听见了吗,啊?”
落水狗说得急赤白脸又掏心掏肺,仿佛那个“虎爷”就在他们背后盯着。
霜雁并不能理解这种恐惧,毕竟两位姐姐活着时,她们有意地让霜雁与帮派生活隔离开来,因此霜雁从没见过那位“虎爷”,更没领教过他驭下的手段。
但霜雁是个懂事的孩子,她不愿让这个唯一还关心她的落水狗担心,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心里却有一片悲凉慢慢渗开来。
车子一路向西,路越走越偏,路灯也稀疏起来。子牙河大红桥一带平日里就乱,据说到了晚上,常有冤鬼夜哭。眼瞅着到了,车夫却说什么也不肯往前走了,落水狗气得踢了他两脚,也没空纠缠,扔下几枚铜元,扶着霜雁下了车。
雨还在下,子牙河两岸一片漆黑,河水“哗哗”地翻滚着,像是在压着怒气咆哮,落水狗从怀里掏出个手电筒,晃了两下才亮起来,扶着霜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河边走去。
远远的,雨幕里洇出两团雾蒙蒙的白光,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两盏汽车的大灯,一辆漆黑锃亮的“福特”车就突兀地停在淤泥沉积的河岸上。
“那是虎爷的车。见了虎爷,别乱说话。”落水狗不放心,又低声叮嘱了一句。
桥边已经围了一圈人,外围是几个巡警,提着几盏气死风灯走来走去,不耐烦地驱赶着周围看热闹的闲人。里头一圈是“太平会”锄杀部的打手,也就是薛文虎的手下。空地中央像是搁着什么东西,却被人群挡得严严实实,只在众人的脚底下,露出一角扎眼的栀子黄。
霜雁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截衣角,抬脚就要往那处去,落水狗拉住她:“别没规矩,先见虎爷。”
霜雁这才留意到,在那人群外约摸五十米的河岸上,独自立着一个男人,那人身量极高,骨架宽大,没披雨具,也没换套鞋,只着一身挺括的黑西装,在这阴冷潮湿的天气里难免显得有些单薄,脊背挺得很直,单手擎着一把黑伞,独自面对着漆黑奔流的子牙河,不知在想什么。
只一眼,霜雁就知道他是谁。那个能在天津卫只手遮天,让落水狗连提起名字都诚惶诚恐,让金雀和银蝉拼了命也要讨好的男人——薛文虎。
落水狗引着霜雁,来到薛文虎背后三步处,腰板不自觉塌下去几分:“虎爷,人带来了。这是霜雁,金雀和银蝉的妹子。您今后多关照。”
那男人依旧背对着他们,借着车灯的折射,霜雁看清了“虎爷”的侧脸。那人约莫三十岁上下,五官直锐冷硬,却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凶神恶煞,他的神情沉静得有些过分,甚至在暖光灯的映射下,还透出些漫不经心的倦意来。
霜雁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下移,落在他撑伞的右手上,那只手十分宽大,骨节分明,不知为何却独独少了一根小指。
薛文虎用余光瞥了霜雁一眼:“来了就去认认,看那个是不是你二姐。”
霜雁“嗯”了一声,没敢再多说什么,心底却慢慢腾起一阵不祥的寒意,银蝉跟了薛文虎少说也有三四年了,薛文虎难道自己认不出银蝉什么模样?
是不愿近前,怕死人了冲撞自己?还是说……
霜雁没敢深想下去。
落水狗走在前头开路,骂骂咧咧地挤开看热闹人群:“滚!都他妈躲开!死人也当西洋景看,也不怕夜里鬼上身!”
人们这才不情不愿地让出一条缝,眼睛却仍都直勾勾盯着河岸边上。
近了,近了。空气中那股原本若有似无的腥气越来越重,霜雁不得不几次停下脚步,将喉咙里翻涌的酸水压下去,才慢慢挪到了那领破草席跟前。
席子上盖着一张早被雨水沤透的白帆布,底下伏着一团怪异肿胀的轮廓。
落水狗挪了挪身子,试图挡住那些不相干的人的视线,但那些目光实在无孔不入。
他迟疑着回头看了霜雁一眼,这才捏住帆布的一角,慢吞吞地掀开寸许。
只一眼,落水狗便陡然骇得指尖一抖,倒抽了一口凉气,下意识想把那白布重新盖回去。
霜雁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狗哥,不用。让我看清。”
落水狗不忍地别过脸去,将那块遮羞布彻底掀开了来,四下的看客里顿时“轰”地炸开了锅,有人受不住那气味,当场便吐了出来,却还有更多人鸭子一样抻长了脖子,拼命想看清那布下的光景。
霜雁咬紧了牙关,强迫自己瞪大眼,盯着白布下的那团人影——那甚至不能算是个人,只是一堆青紫色的腐肉,一堆刚从鱼肚子里吐出来,还没消化完的残渣。
原本窈窕的身段肿大了两圈不止,那张曾经顾盼生辉的脸,如今却像个注满了水的猪尿泡,眉、眼、口、鼻,全都皮翻肉绽,糊作一团,早已分辨不出原本的位置和形状。
这是银蝉?那个平日里最爱美的银蝉?
她和这位刻薄虚荣的二姐素来算不得亲近,但此刻,或许终究是血浓于水,两行清泪不知不觉顺着她的脸颊淌了下来。
“认出来了吗?”
薛文虎不知何时已撑着那把伞,踱步到了霜雁背后。
霜雁强迫自己的目光下移,落在那件走了样的旗袍上,领子歪斜着,袖子和腰间都崩开了线,露出下面浮肿的皮肉。河水虽然冲淡了颜色,但那抹熟悉的栀子黄依旧清晰可辨。是大姐金雀生前最宝贝的那件衣裳,也是银蝉觊觎许久,终于在金雀死后得偿所愿窃得的那件衣裳。
“认出来了,是她。”河畔的凉风呼啸着往霜雁的衣领里钻,霜雁战栗着勉强吐出几个字。
“看清楚了?”
“嗯,看清楚了,她走那天……穿的就是这件。”
“好。”薛文虎将抽过的半截的烟头丢在淤泥里,皮鞋尖一转,那火星就灭了,“既然是她,就先拉回义庄,过两天,将她葬到金雀边上。这事儿,就这么办吧。”
就这么办吧?
一条命,就这么办吧?不问凶手,不问缘由,不问值不值得?
一阵凄凉的荒谬涌上心头,霜雁没忍住,嘴角竟兀自扯了一下,发出一声怪异的轻笑。
周遭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一下子汇聚到了霜雁身上。
“雁儿……!”落水狗吓得三魂掉了七魄,猛地拽了一下她的胳膊,又慌张地看了一眼薛文虎。
薛文虎依旧站在原地,眉毛都没动一下,仿佛根本没听见霜雁的那声笑。他将那只缺了一指的手伸进西装内袋,慢条斯理地掏出什么东西,随手向前一掷。
“叮、叮、当——”
几枚物什朝着霜雁飞了过来,霜雁此刻魂魄离体,根本没反应过来去接,它们就接二连三地跌落在泥泞的积水里。
那是十几枚锃亮的大洋。
“这些钱,先拿去用。什么时候用完了,再来荣安路二十号找我。”
霜雁愣了愣,心里想,这算什么,银蝉和金雀的买命钱?
落水狗忙不迭戳戳霜雁的胳膊:“快,谢谢虎爷。”
霜雁垂下眼睛,那十几枚大洋即便落在泥汤子里,依旧熠熠地闪着诱人的冷光,为了这些发亮的小玩意,金雀流干了血,银蝉泡烂了肉。但也就是这些发亮的小玩意儿,可以把家里那千疮百孔的屋顶补上一补,给娘亲续上一个月的药,再买上几斤白面,几筐木炭,过个像样的冬天。
片刻的沉默。霜雁跪下身,指尖探进污浊的水洼,一颗一颗,摸索着捡起那些硬币:“谢谢虎爷。”
自古以来,穷人的命,穷人的尊严,总是分外不值钱。
雨仍旧漫无边际地下着,那辆福特车早已扬长而去,看客们见没戏可看,也各自缩在伞下散了,只剩下那条默然奔流的子牙河,对着岸边那堆脂粉腐肉呜咽低泣。
霜雁半个身子已被冷雨浇透,手里却紧紧攥着那十几枚大洋,就那么任由落水狗拖着,淌着泥往大路的方向走去。
快走出那片河滩时,霜雁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幽幽地转过脸去,最后又看了一眼。
夜色深沉,吞噬了一切色彩和形状,唯独那一抹扎眼的栀子黄,仍在漆黑的河岸上,不甘心地、凄厉厉地鲜亮着。
霜雁怔怔地盯着那片黄,不知怎的,脑子里忽然翻起一个阴冷的念头——
下一个躺在那里的,就轮到她了。
新人开坑,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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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