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叶争落潇潇雨 犹如筝鸣鬓边绕
柳辞湫满脸涨红,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婆婆……她……”
穆潇峰看情况不对,赶紧插嘴:“我是辞湫小姐的丫鬟!新来的!”
此话一出,那人顿时放松了下来,她慢慢站起身,走了过来,把还趴在地上的穆潇峰拉了起来,双手托着她,笑意盈盈,穆潇峰混迹江湖多年,虽不比柳辞湫这么会察言观色,但好歹也能看得出来什么,她的笑容之下,还藏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冷峻。
这点和柳辞湫很像,可是明显柳辞湫没有对方掩藏得这么彻底。
她上下扫视了一眼穆潇峰,道:“辞湫什么时候找了个如此俊俏的丫头?竟也不和我说一声。”
穆潇峰抽出手,难看地笑了一下,用眼神向柳辞湫求助,柳辞湫会意,赶忙打圆场:“她才来没多久,这两日云杉又太忙,我抽不出身来……”
她看了一眼穆潇峰:“潇峰,这是我祖母,柳家主母,严槿英,你叫严夫人吧。”
穆潇峰鞠了一躬:“严夫人。”
严槿英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这么晚了,快带小姐回房吧。”
她面色平静,语气却严肃:“担心小姐也不能这么没规矩。”
穆潇峰不敢说话,点了点头,柳辞湫走了过来,示意了她一个眼神,穆潇峰便顺势走到了柳辞湫身后。柳辞湫行了一礼:“婆婆,我们先回去了,您早点休息。”
对方转头没再多给一个眼神,两人也就不再逗留了。
穆潇峰走在柳辞湫身后,几次想开口又都被咽了回去,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要抒发,却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开口。
柳辞湫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秋日的夜晚,天气已经转凉了,风穿过柳辞湫肩头,她打了个喷嚏。
“你是不是在说我坏话。”柳辞湫转头看着穆潇峰,似是委屈。
“我没有啊……”穆潇峰也委屈,自己什么也没干就被误会,但她更委屈的其实是自己出门太急,没法给柳辞湫披上一件外袍。她迈了一大步,走到柳辞湫身边,挽住了她,靠得近一点,就不冷了。
柳辞湫也没抽开,声音很轻,又无奈:“明日我带你认一下柳家吧。”
穆潇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莫名其妙成了柳辞湫的丫鬟!
“那客栈怎么办……”
柳辞湫道:“香灵在,一日不去出不了大问题。”
等再睡去,已经很晚了,穆潇峰这回学聪明了,她把柳辞湫的胳膊箍得很紧,这样,柳辞湫就不会再消失了。
已经连续两日是被人叫醒的了,穆潇峰看着眼前没有丝毫疲态的柳辞湫心底奇怪,她怎么都不会累的啊……
柳辞湫哄着她去穿衣洗漱,这回连早饭都不吃了,整理好后带着她直奔正南,穆潇峰看柳辞湫脚步匆忙,吃力地跟在身后:“去见严夫人吗?”
柳辞湫嗯了一声。
穆潇峰想了想这几日在柳家的所见所闻,奇道:“为何,柳家只有夫人没有老爷?”
柳辞湫道:“柳老爷身体不好,很早之前就走了,婆婆和老爷甚至没来得及留下一个孩子,人就没了。”
穆潇峰自觉说错话,赶紧闭上了嘴。
柳辞湫发现了她的内疚,宽慰道:“没事,这也不是秘密。”
穆潇峰心里好受多了,有了柳辞湫的肯定她才继续追问下去:“那为何,你叫严夫人婆婆,叫柳老爷就这么正经啊?”
“我是婆婆捡来的。”她回答得很快,没有分毫停顿。
穆潇峰脚步一顿,离柳辞湫又远了一点。
她这才想起来,当时客栈里潘香灵抹黑柳辞湫时说的话,说柳辞湫是捡来的野孩子,她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柳辞湫的身世,也早就不是秘密了。
周围院墙筑得很高,颜色刷得朱红鲜艳,柳辞湫的背影在大院的正中央,四四方方地拘在中间,穆潇峰心头一酸,赶了上去,握住了柳辞湫的手。
柳辞湫吓了一跳,道:“不要闹,被人看见怎么办?”
她想抽出手,却被穆潇峰紧紧握住。
穆潇峰感受着柳辞湫冰凉的体温,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更甚,她又故意眨眼,可怜兮兮道:“姐姐别松开。”
柳辞湫本想妥协,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句严厉的男声:“柳辞湫,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
她一把扯掉穆潇峰的手,强装镇定地转头,笑道:“三叔。”
穆潇峰也跟着转身,只见对方穿着华丽,背挺得直直的,气度不凡,年纪约为强仕。
柳辞湫拍了拍穆潇峰:“潇峰,这是我三叔,柳朴,柳三爷。”
穆潇峰作揖道:“三爷好。”
对方睨了两人一眼,才缓着脚步走上来:“这是谁?你们二人如此慌忙地要去做什么,为何如此没规矩?”
柳辞湫低头回道:“回三叔,这是我新来的丫鬟,我们正准备去和婆婆请安。”
柳朴喝道:“请安?别以为我没看到你们刚刚在干嘛!果然,野丫头就是和野丫头一起玩,没规矩。”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穆潇峰本来就不喜欢这样的场景,这什么三爷又这么讲话侮辱人,她火气上涌,想上前一步好好问问他什么叫野丫头,柳辞湫一看就是天上的仙女,如果她都算野丫头,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懂礼的了。
可不等她发作,柳辞湫率先就按住了她,像是丝毫没有脾气,依旧满面笑意道:“抱歉三叔,我的错。只是时日不早了,婆婆她还在等我,去晚了就又要责罚了,这责罚我不要紧,刨根问底起来,就麻烦了……”
穆潇峰在心里暗暗佩服柳辞湫,这威胁的话听起来都高明许多啊。
但对方显然对这种事情不买账,没好气儿地回道:“云杉在你手上了,现在和三叔讲话都硬气许多啊。”
柳辞湫赶忙抱拳:“辞湫不敢。”
正在僵持时,大院里传来了严槿英的声音,依旧沉稳厚重:“这里这么热闹啊。”
穆潇峰回头,看到严槿英身旁还跟着一个姑娘,走路扭扭捏捏,神色腼腆,不敢看人。
柳辞湫也注意到了那个女孩,在她耳边轻声提醒道:“那是我二叔柳清的女儿,柳辞戚。”
严槿英已经带着人走过来了,光穿树荫形成光斑,落在她身上,整件外袍甚至于面孔都覆上了光斑,而那双眼睛却躲过了一劫。
等人走到穆潇峰身边,她才有机会观察一番严槿英,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都收拾得利索得体,她往下看,眼神正好落在严槿英的手上,这双手也是白嫩细软,但上面却有一道十分惹眼的疤痕。
柳朴颔首,不情不愿地行了一礼:“严夫人,你教出来的好孙女,可是青天白日就和一个下人牵手并肩。”
严槿英微笑了一下,看向柳辞湫:“辞湫,柳家家训是什么你可还记得。”
柳辞湫自知理亏,深吸一口气,酝酿许久才说道:“守规守礼,笃诚自持……”
“那今日,你守礼了吗?”严槿英看着她,依旧微笑。
柳辞湫摇头道歉:“抱歉祖母,是我的问题。”
穆潇峰看着柳辞湫这样卑微的样子,心里别提多不得劲了,柳朴哼了一声,对柳辞湫道:“三叔也不是刻意针对你,不过,毕竟你不是正统血脉,野性未泯,不多加以规训,只会越来越放肆。”
柳辞湫不知如何反驳,只能把头垂得更低,这时严槿英突然把柳辞湫拉到了身后,语气微厉:“三爷,辞湫放在我身边养了这么多年,她什么品行,我比你清楚。”
穆潇峰不敢动,不过她看到,柳辞湫被拉过去后,柳辞戚抖了一下,缩得更厉害了。
柳朴吃了瘪,自然不会多做停留,衣袖一挥,留下一句话:“我倒要看看这样的人怎么管得好云杉!”
严槿英没理他,带着三个姑娘回房去了。
正殿之中,严槿英坐在主位扶额。
柳辞湫和柳辞戚并排站着,穆潇峰则跟在柳辞湫身后。
柳辞戚依旧是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不敢直视别人。柳辞湫刚刚被训斥一顿,也是郁郁寡欢。穆潇峰和两人截然不同,一脸气愤。
严槿英开口:“辞戚啊,我知道你爹这人不像样子,可我毕竟不是他生母,我能做的也只有在你娘病逝后把你接回来,怎么说你也是柳家的血脉,用不着整日杞人忧天。”
柳辞戚像是受宠若惊,道:“谢……谢谢主母……”
严槿英看她这副样子头更疼了,挥手道:“你先回房休息吧。”
等人都走了,房间里只剩下柳辞湫三人了。
说完柳辞戚,矛头就对准了柳辞湫,那副和蔼无奈顿时变成了恨铁不成钢的严肃。
“还有你这混账!我怎么教你的?要谨言慎行,时刻察言观色!你就是这样让别人抓住把柄的?”
柳辞湫抬头,想要辩解又说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婆婆!我……”
严槿英没想停嘴,反而更加恼怒:“你三叔本就不满我把云杉交给你,一心想找你的错!你倒好,今天直接撞他眼皮子下了!”
压抑半天的穆潇峰终于忍不住了,仗势欺人算是被这群人给玩明白了。
“柳家这么多产业,按理说柳三爷手头的生意也一定不少,也不缺一个云杉,为何就要如此咄咄逼人?这分明是他的错,您为何要怪小姐?”
柳辞湫听闻此话,面色大变,嘴唇发白,第一次凶了穆潇峰:“谁允许你这么讲话的!跪下!”
穆潇峰被吓了一跳,跪了下去,可心里还是不服,头抬得高高的,眼睛向别处瞟。
严槿英从位置上走了下来,走到柳辞湫边上,看着穆潇峰:“辞湫,你教过这丫头规矩吗?”
穆潇峰也听得懂言外之意,这摆明了就是说她把柳辞湫带坏了。
柳辞湫握住严槿英的手腕,手指滑过那条伤疤:“婆婆,她新来的,年纪轻不懂事,您别和她计较,我一定会好好教她的!”
穆潇峰还是不认为自己有错,想再开口回嘴:“柳辞湫这么久的时间,一直尽心尽力,尽职尽责,怎么能因为犯一次错就把她说得如此……”
“闭嘴!”柳辞湫这回是真的生气了。
“我是不是平常太纵着你了!”柳辞湫转头,话从牙齿里蹦出来,话语决断,声音不舍,“你回去,在我院子里好好跪着!”
穆潇峰向柳辞湫作揖:“是……”
等柳辞湫想看她一眼时,人就已经没影了。
严槿英在深宅中这么多年,当然看得出柳辞湫用小责罚在袒护自己的婢女。
看着外孙女水光潋潋的眼睛,她也终于软下了语气:“辞湫,你可知我为何一定要把云杉给你?”
她拉着柳辞湫,慢慢走到位置上,两人一齐坐了下来,柳辞湫冷静下来,认真道:“想让我有傍身之所。”
“不仅如此,女子身处的环境不同,她的眼界也就不同。”严槿英把手背露了出来,把那道疤递到柳辞湫眼前,“你应该还不知道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吧。”
柳辞湫摇头:“不知。”
她把手收回,看着窗外黄叶萧萧落下:“这天气,怕是一会要下雨啊。”
说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才徐徐开口:“这是我当时,和老爷外出途中,被一群劫匪拦住,脱困途中被割伤的。”
突然,她的神色不再悲伤:“但其实那天我很开心。”
“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看到除了深宅以外的地方,所以这道疤于我而言,不是磨难,是功勋。”
“后来老爷死了,我一个人熬了两年,一届女流,无权无子,如何扎根?柳家旁支各个虎视眈眈,我为了护好老爷留下来的家产不被分食殆尽,只得处处讨好,趋炎附势。”
严槿英把手拂上柳辞湫的脸,用手点上她的那颗痣,阳光穿透树荫形成光斑,落在她身上,也落在了眼睛里:
“我让你识字,习武,不过也是因为我在整个柳家中,看似至高无上,一家主母。”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
“但其实,我唯一拥有的,也只有你。”
柳辞湫不知何时,也落泪了。
“我当时力排众议,一定要留下你。现在又一意孤行,要把云杉交给你。所做一切,皆为遵从你意愿,辞湫,你会怪婆婆吗?”
柳辞湫的脸早已哭花,她覆上严槿英的手,飞快摇头:“您捡我回来时我才四岁,我什么都不懂,怎么怪您啊……”
一听这话严槿英也笑了:“走吧,婆婆弹琴给你听。”
严槿英坐在琴前,天空忽然黑云泛起,本来的微风也变成飓风,吹打着屋外的树枝,琴音伴着雨滴落下的声音,愈发悲凉。
黄叶争落潇潇雨,犹如筝鸣鬓边绕。
柳辞湫本来都放松下来了,结果突然想起来穆潇峰还在自己的院子里跪着,她猛地起身,琴声也随之停止。
柳辞湫抱歉道:“婆婆,我那个小婢女还跪着,我要先回去了!”
严槿英点了点头,柳辞湫转身,把袍子解下来撑在头顶,向雨中跑去。
而这悠扬琴声,也并未停止,传遍了整个南院,传到了柳辞湫心田,而干旱的心田,恰好随着这场雨,发芽了。
穆潇峰这人从来不听话,可是柳辞湫的话她倒是半点不会违抗,雨越下越大,她却没有一点躲避之意。
雨点很大,砸在身上有点痛,可是她却没空感受这份疼了。因为穆潇峰知道,柳辞湫现在的处境,一定要比自己疼一千倍。
而柳辞湫也在一路狂奔,身上早就被雨水和泥水浸透,而当她赶到北院时,穆潇峰正一动不动地跪在正房前,任凭雨落在她身上,束起的马尾此时不再飘扬,黏在了肩膀上。
她再没了以往沉着冷静的从容模样,发了疯似的冲了过去。
而穆潇峰的肩头,除了头发,也多了一件湿透了的外袍。
她抬头,雨水打在脸上,看到了柳辞湫。
十六岁时,初遇真菩萨,后来才发现,原来菩萨,也未能独善其身,和她一样,在泥泞中,挣扎,求生。
不知怎么了,看着柳辞湫这个样子,鼻头一酸,一头钻进了柳辞湫的怀里,这回,柳辞湫没有躲。
雨太大了,她看不清柳辞湫的脸,只能听到一句很轻很轻的,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她才应该对不起,给她惹麻烦,给她闯祸,跪一跪也是应该的。
等穆潇峰再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在房里了,柳辞湫拿出一块干毛巾给穆潇峰擦头发,本来被束起的发丝现在散在胸前。
“潇峰,你还是走吧,这里不适合你。你也看到了,深宅权谋纷扰,我自己都保全不了自己,如何能护住你?”柳辞湫思考许久还是说出了这段话。
穆潇峰震惊地看着柳辞湫:“姐姐,你要赶我走了吗?”
柳辞湫不敢看她的眼睛:“这是为了你好。你今天也看到了,三爷柳朴一直在和我争云杉,主母为了掩人耳目每日三更都叫我商量事宜。二爷柳清又是个浪荡公子,柳辞戚就是他和青楼女子生下来的,那女子因为没名没份,郁郁而终。主母看她可怜没了娘,爹又这般不上道,咬咬牙也收留了她,结果再一次沦为众矢之的。”
“还有一位,是柳老爷亲弟弟的孩子,叫柳玄,他暴戾放纵,对下人十分严苛,动不动就发火,引得众人纷纷不满,又因为出身高贵,年纪最大位份最高,没有人敢说他一句不是。”
她蹲了下来,用毛巾围住了她的脑袋:“潇峰……你自由不羁,这里不适合你。”
穆潇峰的眼眶里早就蓄满了泪水,她把毛巾扯了下来,坚定道:“我不走。”
但这次,她没有和以往一样让眼泪落下来,而是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柔声道:“姐姐你不是说要教我读书写字吗?你还没教我呢,怎么能让我走?”
柳辞湫沉默一番,道:“往后每天未时,你都来云杉寻我,我来教你,好吗?”
穆潇峰斩钉截铁道:“不好。”
她握住柳辞湫的肩膀,神情坚定:“无论怎样,我都要和你一同共进退,永不弃。”
柳辞湫再也没有反驳她的理由了,而那句共进退,永不弃,也深深扎进了她的耳朵里。
柳辞湫承认,从今往后,她再也无法忘记这个看起来不着调,放纵,又恣意的小泼皮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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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主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