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哼一曲唱风萦 心许余生共相度
穆潇峰这个人,自认为自己是十分优秀的,除了穷这个致命的缺点,其余堪称完美。
当然还有一点,她一直耿耿于怀。
她不会唱歌,可以说是五音不全。
记得十岁时,聚千堂弄了个非常粗糙的晚会,阿筝看热闹不嫌事大,连骗带气的让穆潇峰上去唱歌。她本是非常自信的,结果一开口,全场鸦雀无声,唱的什么歌忘了,只记得一群老小全都呆滞的看着她,一张脸瞬间红透,站在人群中央,还有那么多人看着,眼泪都没憋住直接哭了出来。因为她哭了,这么多人还要强忍着难受,夸她唱的好听,人才愿意哼哧哼哧的下台。
阿筝回忆当时的场景,可以用壮烈来形容,一开嗓像鸭子叫,唱起来像公马吠,总而言之恶心的要命。
这件事到现在都过去六年了,她依旧会在睡觉时想起来,然后裹着被子左扭右扭震的整个房子都在抖。
住在柳家的这三日,她晚上还是会被这件事尴尬的想哭,但今时不同往日,她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柳辞湫唱歌,是什么样的?
于是带着这个疑问,这三日她寸步不离的缠着柳辞湫,就想找个机会让柳辞湫唱歌给她听,可是柳辞湫实在是抽不开身,不仅客栈忙,柳家也忙。搞得穆潇峰更不好意思开口提这个要求了。
她这几日在柳辞湫身边,也学到了不少东西,她是真的想帮柳辞湫来解决那些烦人的客人,和家里让人头疼的鸡毛蒜皮,可惜她不识字,目不识丁,一封封的题壁文和家信摆在她面前时,可谓是睁眼瞎一个。
没办法,她只好在客栈里多干点活来帮她减轻点压力。而穆潇峰的身手讲实话真的不错,最起码在从未习武过的普通人里算可以了。从小东躲西藏的事做多了,干起活来也就矫健灵敏不少。
而此时,她正在抱着一堆脏盘子,头顶茶壶穿梭在人群的缝隙中。
“来客官们让让!往里走啊!”
她脚步迂回辗转,那堆盘子依旧稳稳的躺在她手上,被人撞了好几下上半身还是保持着舒展。
她在回灶房的途中,看到了柳辞湫正对着墙上的题壁文发愁。
她刚到水池旁放下那堆盘子,就听到外面传来的吵闹声。
“你们客栈怎么回事!什么酒菜啊这么贵?”
账房先生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精疲力尽了:“客观我们都明码标价的,是您自己说的随便上,好吃就行啊。”
挑事的那个人压根不管对方讲了什么,蛮横道:“我吃过这么多酒楼客栈,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给我减钱,不然我就去你家墙上刻题壁!让别人都离你们这种抢钱的地方远一点!”
“你怎么不讲道理呢?”账房先生也生气了。
“我不讲道理?”他伸出手就想打人。
穆潇峰察觉不对,正想冲出去,就听到了柳辞湫的声音,没有怒气,没有呵斥。
“客观!先冷静!”
但穆潇峰还是出去了,如果这个无赖去打柳辞湫了怎么办,就算柳辞湫身手不凡那她也不能留她一个人来处理这些问题。
只见柳辞湫握住他的手腕,面上虽然温和,但眼神确实令人意外的强硬。
“如果所有人都和您这般,小店生意还做不做?”她把对方的手按了下来“您去刻题壁吧,钱不能减。”
对方被气的眼歪嘴斜:“老板娘有种!”随即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往墙边走去。
穆潇峰虽然不认字,可是她知道柳辞湫每天面对那面字刻的越来越多的墙有多烦愁,况且这事就是这男的有问题,为何要随他撒野呢?
一道灰色闪过,穆潇峰出现在那无赖身后,擒住他的肩膀,用力往地下摔去。对方没料到有人会对他动手,手上的小刀乱挥一通,割到了穆潇峰的手臂。
“你做什么!快回来!”柳辞湫吼了一声。
穆潇峰都已经逞英雄了,就不可能这么容易的放弃,她总说阿筝轴,其实自己也是一个性子,决定的事谁来都改变不了。当然还有一个原因,现在回去,面子也要挂不住。
她在打人这方面,也算天赋异禀了,胳膊挨了一刀,居然还有力气压住那无赖,她扳起对方的腿,用力往反方向掰,对方痛的乱叫:“停停停!”
穆潇峰放下了那条腿,掰起了另一条,恐吓道:“你给我掌柜道歉!不许去那面墙刻些乱七八糟的字!看你穿的人模狗样,净干些不是人的事!”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你若不做!我就把你的腿,全部弄折!”
对方果然投降了,语气软下来:“好好好!我道歉道歉!你先松手!”
穆潇峰起身,慢慢走向柳辞湫,朝她笑了一下,可问题解决了,柳辞湫还是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开心。
那人在门口不情不愿的喊了一声抱歉,就一瘸一拐的走了。
她扭到柳辞湫身边,一副求表扬的模样:“怎么样掌柜?”
柳辞湫没说话,盯着她的伤口安静了许久。
她叹了口气:“下次别这样了,太危险了,我来解决就好。”
穆潇峰没有得到她想象的夸赞,反而浇了一盆冷水,有些委屈道:“可是掌柜,这些来挑刺闹事的全都是些不要脸的无赖!和他们讲道理还不如养一条狗。和这种人讲话,动手比动嘴有用多了……”
她伸手,指着刚刚那面墙,胳膊上的伤口流出鲜血,猩红一片染透了她的衣服,柳辞湫看的清楚,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刚刚动静闹的不小,围观的挤得整个一楼水泄不通。
柳辞湫让他们都散了,便拉着穆潇峰去了后院。
穆潇峰还没来过这里,她看着光秃秃的后院,正中央还建了一座小房,十分突兀。
“这是哪里?太冷清了吧。”
柳辞湫走的很快,但还是没有敷衍穆潇峰,认真的回答了起来:“我有时候忙,就住在这里,反正也是我一个人,就懒得布置了。”
穆潇峰想象不到,一个能把周围人照顾的这么仔细的柳辞湫,居然会如此苛待自己。
“你对自己也太冷漠了吧……”
这回,柳辞湫没回答了。
两人走到房间里,和外面场景萧瑟的别无二致,穆潇峰住的烂房子都比这里的布置有人情味。
柳辞湫把穆潇峰摁在座位上,拿出药箱要给穆潇峰包扎。
两人都没开口,柳辞湫埋头认真的处理她的伤口,穆潇峰也注意到了柳辞湫的不悦。
她不想让她生气,试探开口:“姐姐……”
柳辞湫手上的动作没停,温柔回道:“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是下次不能再让自已陷入危险了,万一那把刀没划伤手臂,对准的是脖子,你小命就没了。”
话说完,伤口也就包好了,柳辞湫系了一个非常秀气的结。
“下次再有这种事,就让我来好了,我能解决的。”她没有看穆潇峰,把草药和纱布都收了起来,语气随意,却不容置喙。
穆潇峰没有反驳,她看着那只被包扎的如此漂亮的手臂,睫毛颤了颤。
不知道为什么,甚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纱布就已经湿了,两个小小的圆圈在纯白的面料上汇成一条小小的溪流,潋滟生花。
柳辞湫刚放好药箱,准备带人回去,就看到了几颗星光从穆潇峰的眼里流出。
而那颗星星,最后落在了柳辞湫的眉头。
她有些慌张,小声问道:“怎么了……”
穆潇峰意识到自己的穷迫被发现了,随便抹了一把脸,糊弄道:“没事。”
柳辞湫缓缓蹲了下来,双手放在穆潇峰的腿上,看着她粼粼的眼眸,用了一种轻松的语气调侃她:“莫不是被我感动到啦?”
穆潇峰就不是一个弯弯绕绕的人,这次,她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眼泪又掉了下来。柳辞湫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慌忙的用手去接那些泪水。
“除了我爹娘,你是第一个给我包扎伤口的人。”穆潇峰越哭越厉害,柳辞湫都快接不过来了。
“自从他们不在了,身上大小的伤再也没有人管了,方叔虽然对我好,可聚千堂这么多人,他怎么可能只管的了我一个人……”
柳辞湫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父母呢?”
她的眼泪终于止住了,冷静道:“九年前,死在战场上了。”
柳辞湫说不出话了,穆潇峰看着她一脸抱歉,又挤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安慰她道:“都过去很久了,我早就忘了。而且没人管特别自……”
“辛苦了……”
穆潇峰的话还没说完,柳辞湫就打断她了。
辛苦了。
这么久了,穆潇峰自己都忘记自己是怎么长大的。
这么久了,有人帮她,有人打她,可就是没有人,对她说一句,辛苦了。
辛苦了吗?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呢。
已经耽误了很久了,可穆潇峰此时突然觉得,也许耽误的再久一点,也没什么事。
她双手颤抖着慢慢抬起,柳辞湫接住的泪水早就干了,她轻轻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比她的大了一圈。
她的手太抖了,连带着身体也在抖,她清了清嗓子,有些沙哑,她刚刚哭过,脑子已经不清醒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些话,好想现在就说出口啊。
“柳辞湫……我……”
门外传来一阵局促的敲门声。
“柳掌柜!快来,有客人的账算不清了!”
穆潇峰的话被打断了,柳辞湫拉着她着急忙慌的赶了回去。
没事,她在心里安慰自己,来日方长。
戌时已过,穆潇峰今天还是跟着柳辞湫回了柳家,在路上时她时不时会想起方广仁,觉得自己这样不太妥当,准备过两天回聚千堂和当家的道个歉,再回来继续和柳辞湫一起住。
等到了柳家,柳辞湫依旧让她回侧房睡,可不知怎么了,她今日就是格外的想和柳辞湫亲近,在原地犹豫半天都没回房间。
柳辞湫的背影依旧很远了,月光照耀下她的红衣更显风采。
终于,几番挣扎下,她还是追了上去,她拉住柳辞湫的手,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手上的那只胳膊抬了起来。
柳辞湫不明白她的意思,侧了侧头。
“我受伤了……”
柳辞湫的脑袋偏的更歪了:“受伤了更要好好休息啊。”
穆潇峰还是眨着她那双亮闪闪的眼睛:“我想和你一起……我一个人照顾不了自己……”
柳辞湫无奈,看着穆潇峰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几经纠结,还是是同意了。
穆潇峰顿时欢呼雀跃,惹得柳辞湫实在没法子,只好依着她摸了摸她的脑袋。
但共寝的场面,和穆潇峰想的完全不同。
柳辞湫这人,甚至在休息时还要研墨写字!
穆潇峰躺在床上,看着柳辞湫,她正拿着笔,她突然想起来,几日前她也看到柳辞湫在写东西。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姐姐你在写什么啊?”
柳辞湫没有回头,手上动作也不停:“秘密。”
穆潇峰有些不开心,但转念一想,柳辞湫和她现在,确实没有很熟,她也确实可以不坦白自己的所有。
调整好情绪后,她一头栽进了枕头,懒懒道:“现在好晚啦……”
柳辞湫放下笔,擦了一下手:“来啦。”
帐幔内的穆潇峰看着柳辞湫轻轻解开外衣,一身艳丽的红色褪去,只剩一件单薄的中衣,穆潇峰不敢再看,她仿佛能感觉到柳辞湫温热的温度,仿佛能感受到她柔软的身体。
穆潇峰把自己整个头蒙在了被子里,柳辞湫躺下,察觉不对,道:“怎么这么热?”
她伸手去碰穆潇峰。
指尖纤柔,触到穆潇峰的腰,她本来就烫,现在更烫了。
柳辞湫也发觉穆潇峰热的不正常,慌张道:“你发烧了?莫不是伤口发炎了!”
穆潇峰羞的厉害,把弹起来的柳辞湫拉了回来,顺便拉的离自己近了一点。
“没有……是房间热……”
说完就后悔了,因为柳辞湫准备下床开窗去了。
“你别去!”穆潇峰一下就着急了,把她按在了自己身下,她靠在柳辞湫胸口处,近的甚至能听清她的呼吸声。不过和自己的比,柳辞湫的明显平缓许多。
“你别去,我们睡觉吧。”她蹭了蹭柳辞湫,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很明显,失败了,大败特败。
突然,她想到了最近一直困扰自己的问题。
柳辞湫唱歌,是什么样的?
她趴在柳辞湫的身上,微微用力,支起身体,柳辞湫的发丝散开,她闻到了阵阵清香。
“姐姐我想,听你唱歌。”
柳辞湫疑道:“为什么突然想听我唱歌?”
她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唱的太难听了才想听别人唱吧。
胡诌了一句:“嗯……以前阿娘就会唱给我听……”但其实她自己都记不得小时候的事了。
柳辞湫把她的脑袋摁回了自己身上,说了一声好,她的手拂上穆潇峰的背,居然轻轻拍了起来。
婉转的旋律从柳辞湫口中传来。
穆潇峰贴的离柳辞湫更近了一点,心口发暖。
唱的,果然好听。
“黄叶潇潇争坠,筝韵愁萦鬓际。
尘寰已落目,雨尽绒荣晨煦。
难欢,仍叹,蝉杳残红凌乱。”
文章结尾处柳辞湫唱的那首《如梦令》是我自己填的,所以有很多地方不太规整
作者也是第一次自己填词,写的时候虽然绞尽脑汁有点累,但写完后非常满足,希望你们也喜欢!
虽然这首《如梦令》有很多不足,不过看的开心就好啦,多多包涵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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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共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