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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浊 第59章 第 59 章

作者:破破破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10-08 03:32:06 来源:文学城

魏宁连夜写了奏疏,梁茵亲自为她捧砚添香,灯火亮到深夜。她坐在案前闭目沉思良久,这些年立在两仪殿中亲眼见证的日复一日一一在脑中浮现。梁茵挽起袖来殷勤地替她铺开纸,又细细地替她研开了墨,挑了一支好笔蘸好了墨才递到魏宁手里。魏宁接了笔,又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始下笔。她写得谨慎,初时写得也不算顺利,眉头紧锁着,反复删改,但越写到后头便越顺,字迹逐渐飞扬起来。

梁茵没有扰她,也没有凑在边上看,只添香煮茶,静静地等。她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魏宁写文章。她自被召进宫中起便提着心吊着胆忙得脚不沾地,也是直到了今日才有了几分空档,坐在魏宁的书房里好似那些波谲云诡都远去了,她们都好像还是当年的两个学子。

她捧着茶盏,看着魏宁皱眉忙碌,心下却无比安宁。

月上中天的时候,魏宁的文稿写得差不多了,她推开桌上杂乱的纸张,重新铺开一张纸,将全文誊抄了一遍,这才叫梁茵来看。

梁茵放下茶盏走过来,极快地看到底,越看眼越亮。

魏宁不曾论礼法,她只是用朴实无华的词句讲述了她这些年看到的陛下与殿下的母女情深,没有空谈情意,只捡一二细事,真切自然,至情至性,寥寥几笔叫人心下酸涩。而后说起储君在时亦事母至孝,女孝而母慈,本就是天下之楷模,储君故去,陛下感念其生前至孝,故欲将未尽之慈爱尽数予之,归根结底是母女天性、舐犊之情,虽不合礼法,却合乎情理。我等为臣,却也为人子女为人父母,当能体会陛下为母之心。这便是摆明了车马与陛下站在一边了。

直写到了最后方道,陛下不止是储君一人的母亲,亦是天下万民的亲长,若为一人而舍万民,恐损耗了储君功德,故伏请陛下保重御体,以生民为念,止于追封,丧仪从简,山陵也不要另建了。储君年少陛下都不忍令其别居东宫,真就忍心叫储君独葬别处么?不如陪葬陛下陵寝,仅号墓为陵,这样待陛下百年之后仍能与储君殿下长久相伴,既是全了一段母女佳话,更是免了劳民伤财,给予万民慈爱。抬到了这里也让皇帝有所顾虑,收敛几分,更是给忧心民生的朝臣一个交代,也算是一个两全。

梁茵一气读下来,不禁拍案叫绝,潸然泪下。魏宁的文字向来不甚华丽,却胜在质朴天真,这样一篇文章若以骈四俪六来写便显得刻意了,反而是魏宁写来自有未经雕琢的风味在,本无意于感人,情志却溢于言语之外,足以动人心弦。叫梁茵读来,只觉往事历历在目,彷如故人仍在,放下文稿,幻象散去,愈发怅然痛心。

她拭了泪,问道:“明日便上疏么?”

魏宁摇头:“还不够。我的分量还不够。”

梁茵挑了挑眉,一日之内第三回为魏宁惊叹:“看来你我所见略同了。”

魏宁笑道:“那不如看看你我有没有想到一处去?”

“行呀。”梁茵跃跃欲试。

两人各占了桌案一边,遮掩着往纸上写了字,又一道掀开来。

两张纸摆在一起,皆是一个“陆”字,两人相视一眼,显露出笑意来。

次日下衙的时候,魏宁揣着写好的奏疏去拜访了礼部尚书陆观,给她看了自己的奏疏,请她指教。

“修宁?你……”陆观大为震惊,她是万万没想到第一个要出这个头的会是魏宁,转念一想,正是由魏宁来做这件事才是恰到好处。旁人附和陛下的心思或要叫人诟病媚上,哪怕她自己身为礼部尚书也不敢贸然出头。可魏宁不同,她是出了名的忠贞清正的直臣,更是因此而差一点送了性命,也因着直言讽谏而在清流之中颇有名望,由她来说这样的话,反而有人会听上几句。

更何况,她这篇奏疏写得太好了,叫陆观来看都能说得上足以传唱天下的名篇。她本知魏宁不善文辞,也不是不觉遗憾的,却想不到正是这样一个不善文辞的魏宁写出了这样动人的文章。

但也唯有魏宁了,折中的法子不是没有人想到,只不过天底下也只有一个铁骨铮铮的魏宁得了陛下金口玉言要她站在两仪殿里,日复一日审视着,做陛下的明镜与砥石。正是因着她这样的位置与身份,又亲眼看见了陛下与储君日常相处的模样,由她来写这样的文字才足够真切,才越发触动人心。

妙啊,太妙了。连魏宁的铜筋铁骨都能被陛下的母女情深触动,又遑论旁人呢。

陆观指尖轻敲手背,沉吟半晌,方叹道:“修宁,你可想好了?”

魏宁却露出几分踯躅,反问向陆观:“先生觉着,我该不该上这道奏疏呢?”她虽不曾拜陆观为师,却也算是与陆观有着半师之谊,叫一声先生倒也算是亲近,做后辈的遇上难以抉择的事特来向前辈请教,再寻常不过了。

陆观心思已动了,面上却不显,只道:“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说几句真心话,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魏宁动了动身子,倾过去几分,露出真挚的茫然与徘徊,陈恳地请教道:“先生如何看待这件事呢?”

陆观没有急着应答,心中却不由地浮现此前在宫中遇见梁茵与梁茵说的几句寒暄,梁茵此前是极少与重臣搭话的,彼时却对她好一番恭维,末了暗示她不会止步大宗伯*。梁茵的话多半就是陛下的意思,这是明晃晃地把筹码摆上了台面。

陆观暗中盘算,左仆射年事已高,今岁朝中事多更是越发精力不济,估摸着离致仕不远了,这么一想心下自然火热。但她也不是短视之人,谁不想更进一步,可她用得着现下冒着污了自己名声的风险换这更进一步么?若不得人心,便是陛下属意,她也是坐不稳相位的。

背着人时她心中左右摇摆,恰在此时,魏宁的奏疏递到了她眼前。越想她便越觉得如有神助,有魏宁在前,她在后跟上,只用托词为魏宁的文章所感便是了,便是不成,那也不过是至情至性,不算坏。

想到这里,她袒露了几分真性情,叹道:“要我说啊,我也是做母亲的人,陛下之苦痛我也能领会几分,将心比心,那点逾矩算得上什么呢?只不过身为礼部尚书,我却不能以为母之心去忖度这件事,礼法规矩是国家的根本,不是说坏便能坏的。”

魏宁垂下眼眸露出几分失望:“那看来先生还是觉着不成。”

陆观看她这幅天真的模样笑了起来:“修宁啊,你还是那副少年心性啊。这朝堂的事,哪里是那么好说清的呢?”

“那……”魏宁皱起眉头,看向陆观,眼眸之中求教之意满满,叫陆观心中熨帖。

“你这样也很好,”陆观把奏疏阖上,递还给魏宁,道,“说你想说的话便是了,后头的事便顺其自然罢。”

魏宁毕恭毕敬地接回奏疏,又问了一句:“文辞上先生可有指教?哪里还要再改改?”

陆观大笑:“不,不用改,一字不易,光这篇文章就够你在文坛留下名字了。赤子之心,最为难得。”她是真的喜欢魏宁,动了几分惜才之心,只不过她也晓得魏宁这脾性就像一匹桀骜不驯的宝马,能日行千里,闹起脾气来却也会伤了主人,不是谁都掌控得了的,想到这里方熄了招揽之心,左右这样的人摸顺了脉便可用,不必非要纳入麾下,免得反受其乱。

魏宁受宠若惊,再三谢过方才告辞离去。

魏宁递了奏疏上去,果不其然,一石惊起千层浪。于守礼派,魏宁的奏疏无异于离经叛道;于摇摆派,魏宁为所有人找了绝佳的由头,叫他们也敢于出声附和陛下;于哪一派都不是的旁观者,魏宁的文章精妙,读来叫人击节叫好,极快地传唱了出去。

朝中的声音自这份奏疏起,再不是一边倒了,并不是所有人都把守制当做天大的事的,更不要说,总有那么些人从早年的惊涛骇浪里走过来,但凡往细里想想陛下早年是个什么脾性又是个什么行事,都得摸一摸自己的脖子,现下陛下正是最为悲痛最为脆弱的时候,必然是不肯退让的,若把她逼急了她会做出什么事来谁都不晓得,哪有那么多人拿自己的命来赌。

风向微妙地转向了。

同为近侍官与曾为近侍官的官员看了魏宁的奏疏,无不掩面而泣,魏宁仅在那个位置站了三年,有的舍人却是见过储君殿下从还是婴孩的时候便叫陛下抱在怀里一面哄一面处理政事,更是看着殿下渐渐长成,现下叫魏宁的文章一激,皆是泣不成声,接二连三地上疏附议。

到了政事堂议事的时候,陆观轻描淡写地点道,现下正是王朝危急存亡的关头,若政事堂与陛下离心,那便麻烦了,若到了无可挽回的时候,你我都有逃不掉的罪责,不如折中退让。紧跟着又是一番“适变随时而损益*”的礼法变通与旧例援用。她这话老成谋国,谁都说不出错来,她又是礼部尚书,在这事上她的见解格外要紧些。听她这么说,诸相便也点头称是。

站在宰辅的位置看到的更多些,想得也更深些,陛下要的真就只是给储君的一个名头么,在这储位未定的当口,陛下未尝不惊惶,他们也都该谨慎些。几人议了议,又在魏宁的献议上增补了细处,再去与陛下分说。

而如方矩这般的文人更看重的却是魏宁的文章本身。

“修宁!修宁!我就说吧!我就说吧!你的文章向来是极好的,只你自己不觉得。”方矩拿着抄录的文章冲上门来,慷慨非常,“正该多写点!”

“哪就有那么好了,只不过是赶上了。”魏宁笑道,“你又不是没听过他们惋惜我,说若是文章写得再好些就十全了。”

方矩撇撇嘴道:“这些俗人懂个什么,光晓得重骈俪贵雕琢,本末倒置。要我说,用什么词句根本无关紧要,重在发乎于情。没了性情,再是华丽又有什么用!”

“你的诗赋骈文写得就很好啊。”魏宁应道,她是真不觉得自己擅长此道,方矩那样的诗词她拍马也难及,她更工于策论,平日里也极少写诗作文,方矩一通夸赞,真叫她面红耳赤,转开话头,道,“这事你如何看呢?”

“如何看?胡乱看。”方矩没好气地应道,“叫这事一闹,荆楚大水也无人在意了,能说什么呢?”

魏宁闻言心中一紧,忙拦道:“这时候可不能写讽谕的诗词!要命的!”

方矩弯了弯眉眼,接了魏宁好意,笑道:“我又不傻,轻重还是分得清的。”顿了顿又叹,“怎么就在这个当口,怎么就这样了呢……”

“是啊,怎么就这样了呢……”

弘明十一年五月,储君亡故,帝悲痛欲绝,追尊为帝,神主入庙,是为端懿皇帝。

这王朝本如一架疾驰在官道上的马车,一路坦途,越驰越快,却在突然之间陷入疾风骤雨,失了方向,再看不清前路。风雨飘摇之际,无人知晓该向何方而去,只余满心凄惶。

*大宗伯:礼部尚书的雅称。

*适变随时而损益:随时顺应情势变化对相关内容加以增减调整,出自《唐六典》对太常博士职责的描述。

对魏宁这篇奏疏的评价和描述参考了历史上对归有光《项脊轩志》(就是“庭有枇杷树”那篇)的评价。简单来说就是,魏宁用《项脊轩志》的文笔帮皇帝写了一篇《陈情表》,够上后世教科书的水平,属于是超常发挥了。方矩是妥妥进教科书,并且不止进一篇的水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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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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