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第二日传出去的,不知多少人在衙署里打翻了茶盏。那不是谁家寻常的一个小儿,那是这个王朝唯一的后嗣。各大衙署里大大小小的官吏惊愕的眼对到一起,都清楚地看见了彼此眼中的惊恐。
陛下已是三十有六,还能再生养一个孩儿么,便是能,这里头的风险也太大了,谁敢叫陛下拿御体做赌。可若是陛下绝嗣,那空悬的储位又该掀起多大的风浪。谁不想过安生的太平日子,风雨又起的时候他们又哪里跑得掉呢。只没人敢把这话说出口,上一个尸骨还未寒呢,就开始想下一个是谁,是生怕自己的脑袋在脖子上待得太安稳么?
而在魏宁他们那班近侍官心中却是真的悲痛大于惶恐了,他们常在御前是真的与储君常来常往的,谁都答过储君的疑,谁都接过储君的赏,也是真心实意地觉着有这样的储君很好。自从储君渐长,东宫僚属备齐,开始学着理事,陛下脾气都好了许多,行事也平顺许多,他们眼看着这变化,自然觉得有盼头。那样好的小儿说没就没了,谁能不痛心。
整个朝堂好似都让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乱了心神,庞大的机械好似突然卡顿了一下,磕绊了一下方才重新慢吞吞地运转起来。
然而不待众人回神,又一道消息传了出来,再次叫满朝哗然。
陛下要追尊储君为帝,依大行皇帝国丧之制,太常博士当场驳道无此先例,诸礼官跪在陛下面前请求收回成命,陛下大怒,抽了刀架在为首的太常博士颈上。
“陛下便是杀了臣,臣也还是这句话,殿下到底仍是储君,不曾登极,国丧之制过甚,情过其分,绝无这样的道理。”太常博士官位虽不高,却是礼法上的方家,这样的场合,她的话或许比宰执还有分量些。
皇帝大怒:“好!那朕便杀了你!”说着举刀便要劈下去,叫梁茵死死抱住了。
太常博士迎着刀光却无半分惧意,坦然应道:“陛下不曾听过‘崔杼弑其君*’的故事么?臣等为礼官,据礼而不阿,乃臣等本分。若要用臣等的性命让陛下息怒,臣等死而无憾。”
其余的礼官也一道俯身:“臣等死而无憾。”
这事便僵住了。皇帝还能将礼官都杀了不成?这就给架住了。梁茵心中暗骂,手上使了点力气,作势夺了皇帝手中的刀丢弃在地,半搂半抱着推着皇帝往里间去,另一边给大监示意,已有小内侍跑着去政事堂唤人了,大监便打了个圆场叫礼官们先退下,等宰执们来定夺。这便是两边都有了台阶下,独将难题丢给了政事堂。
这样的事,诸宰哪敢拖延,齐齐地跪到皇帝面前,苦苦相劝。
但皇帝哪里是听劝的性子呢,更何况,现下她正悲痛,什么都听不进去。
若要平心而论易地而处,为人母亲的,失了独女,心中悲恸,于身后事上逾越一些也不算什么,说出去也不过是叫人扼腕。在陛下眼中,若不是储君早早薨逝,这帝位本就是要给她的,这天下本都该是她的,现下不过是身后事依帝礼而已,已是不得已而为之,怎么就不能呢。
可她是皇帝啊,哪里是寻常人家的母亲呢。礼制又哪里只是怎么治丧用什么规制的东西那么简单,那是一整套的伦理、规则与秩序,哪怕是皇帝她也被礼法束缚着,不能胡来,这样天下才有序才不会生乱。换言之,正是因为有礼法,皇帝才是皇帝。更何况,储君薨逝,丧事自然是从简的,但皇帝驾崩却不一样了,百官辍朝,天下缟素,仪制呢山陵呢,说句劳民伤财都不为过。
事情僵住了,丧事仍按储君的程式办着,陛下却没那么容易松口。另一边荆江大水的消息已递了上来,虽有叶明慎决堤泄洪力挽狂澜,但今年的水势仍是不小,虽不是铺天盖地的洪水,却仍是有不少地方积水成涝。沔州之外,潜州、泽州、阳州、汉州等多地受灾请求调粮赈灾。陛下伤痛过度,一面是病着另一面也是犟着,也不出面也不批红,政事堆成山,政事堂诸宰忙得昏天黑地,正急着处置,对下头管束便松了些,却不想一转眼朝堂上又群情激奋,上书淹了通政司。按下葫芦浮起瓢,政事堂焦头烂额。
魏宁眼看着朝中乱得稀里糊涂,而此时距储君薨逝不过两日。也不是没有同僚来邀她联名上书,但她都委婉拒绝了。若放在当年,她自是与同僚所思一般无二——她是皇帝,她享了四海供奉,那便该担起责任,不该任性。可现下,站在陛下身边多年,见过陛下与储君殿下相处的模样,她不可避免地生出来几分心软来。她晓得,正将自己关在宫室之中闭门不出的那个人,只是一个悲痛欲绝的母亲。
夜里,梁茵终于得空过来了。看见她来,魏宁不由自主地松下一口气,转而问起始末。
“怎得这么突然,可有内情?”从她得了消息她就忍不住去想,殿下向来康健,是不是有什么旁的。
梁茵叹气,陛下与她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从殿下薨逝到消息递到政事堂的那段时候,她带着曹莹亲自将储君身边的人犁了一遍,该用的手段都用上了,顺着线一条一条摸过去,将储君身边查了个干净。然而,查到最后真就是没有什么阴私,仅仅是天气多变,仅仅是小儿伤寒。
又或许,只是天命。
梁茵跪在皇帝面前,苦涩着说出查证之后的结论时,皇帝踉跄了几步,跌坐在椅上,一夜之间她的鬓间已有了白发。
“臣,无能。”梁茵心如刀绞,若是有人弄鬼,不论是谁,她必是要叫那人尝尽椎心之痛,可连她与皇城司上下都瞧不出半点异样来,世间有人能有这样的本事么?她不信,皇帝也不信。那么便只能是天命。这叫她们如何不绝望。
皇帝睁着一双赤红的眼,侧过头看向窗外,天光正亮,在她眼中却只映得屋内堕入永夜。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没有暴起没有迁怒,静得梁茵心中惊惶。
“陛下……保重御体……”这样的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枯乏。
“呵……”好半晌,皇帝发出一声自嘲,摇了摇头,对梁茵道,“晓得了,你回去歇着罢。”
梁茵却不敢就这么走,膝行几步到皇帝身边:“陛下……臣陪你待一会儿罢?”皇帝直到此时都不曾放开来哭上一场,梁茵是真的怕她想不开,不敢让她独自待着。
她仍跪着,皇帝转过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梁茵,也只有梁茵敢在这个时候待着她身边不肯走。她伸出手,触了触梁茵额角的一处旧伤,那是很多年前的伤了,小小的一块,又藏了半数在发间,不细看是看不清的。
“阿茵,你怨我么?”她对梁茵又哪里好了,那一身的伤不都是拜她所赐么。她是个冷心冷肺的人,心里只有自己,这皇位教她要防备所有人,教她将所有人操控在掌心,教她高高在上俯瞰众生。她这一生只全心全意地对一个人好过,那个人是她的血脉延续,是她的半条性命,但现下,那个人舍她而去了,硬生生地将她半幅血肉剖下来带走了。她还有什么呢。
梁茵闻言,忽地想起当年,皇帝牵着她的手放在隆起的腹间对她说你来摸摸她的模样。
“阿茵,我要做母亲了。”
“阿茵,她会动了,你来摸摸。”
“阿茵,你要当她是你的子侄,像保护我一样保护她。”
梁茵红了眼眶,哽咽道:“不怨,路也是我自己选的,哪里怨得着陛下呢。”
“阿茵,是我错了么?若是我的错,为什么不拿走我的性命呢?她还那么小,又做错了什么呢?”皇帝显露出几分茫然与困惑,好似真的在发问。
梁茵说不出话来。
好在皇帝并不要她回答,自顾自地接着道:“阿茵,原来孤影寂寥是这样的滋味。我以为我知道。”
梁茵低下头忍住泪意,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冷如铁,被梁茵温暖的两只手拢在一起,一点点捂热:“陛下……哭一会儿罢,哭过了心里头便会好受些了……”
皇帝摇摇头,垂下眉眼,那一刻的她与幼时面对繁重课业无能为力而偷偷哭泣的那个她一般无二,梁茵见过那个她,两个身影渐渐重合到一起,只不过当年稚嫩的孩童生出了华发,满目疲倦一身狼狈。
“阿茵,抱抱我罢。”
梁茵站起身,沉默地将她揽到怀中,皇帝仍坐着,顺着倚到她腹间,伸手揽住她的腰,将脸颊埋进去藏起来。她被梁茵的气息包裹了,在那之前,她只被她的乳母这样抱过,而她的乳母是梁茵的母亲。她在梁茵的怀抱里忆起乳母身上的气息,她们其实不像,梁茵的母亲常年在宫中,身上用的香更温润些更低调些,而梁茵喜好凛冽些的香气。但她仍是把手收得更紧了些,她在梁茵熟悉的气息里闭上了眼睛。
她好累啊。
梁茵等到皇帝睡着,轻手轻脚地抱起她放到榻上,替她除了靴,盖了被衾,才出了殿。宫中虽已查完了,但也并不是到此为止了,丧仪程式还长,她要盯的要布置的地方还多,若有幕后之人,必有痕迹,多留心总是没错的。
因此她也是与太常博士同一时刻知晓的陛下的心思的。
许是晓得谁都会劝阻,陛下谁也没说,直将这事推到了台前。
可梁茵又哪里能说她错了呢,她比谁都晓得,陛下只是想把最好的都给她的小女郎罢了。
“修宁,”梁茵说完了始末,看向魏宁,“中书门下如何看这事呢?”
魏宁叹了口气:“自然是于礼不合的,但中书令与侍中却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她不曾搅和进去,便也看得清楚,急着上书的多是四品往下的官员,上头的堂上官却不曾急着动,若要问他们怎么看,那自然也是不应的,但到了他们这个位置要思索的从不只是对与错。事关储位,谁都得再三思量。魏宁也不是当年那个魏宁了,遇上这样的事她也学会了抽丝剥茧看各方如何应对,看不同立场上的人都做什么样的事。
说到这里梁茵便有数了,她又细细了问了一些事,有些事她有手段能探知到,但还有些事得要魏宁这样身在其中的人才能感知到。她把这些汇到一起,在心中反复谋算。魏宁见她在想事,便没有扰她,自去洗漱。
待她回来的时候,梁茵仍在那坐着,见她出来,踯躅片刻,抿了抿唇,方才看向魏宁,郑重地唤了魏宁一声:“修宁。”
“嗯?”魏宁不明就里,短促地应了一声。
“帮我。”梁茵定定地看着她,仅仅两个字,却把什么都说尽了。
她不惜一切也要为她的姊妹达成所愿啊。
“你……”魏宁愕然抬眼,双目对上,魏宁在那双明亮的眼眸里看见了坚定与恳切,她顿了顿,不曾立即应声,思索片刻之后,她忽地笑出来。对错对错,世上哪有对错。取舍取舍,人活一世哪里能什么都算清,无非是凭着本心去做罢了。去试,去做,去找个折中,去找个平衡。做过了方晓得对错。
“好。”她看向梁茵,斩钉截铁地应承道。
*崔杼弑其君:出自《左传》,齐国崔杼弑君,齐国太史兄弟三人因坚持记录“崔杼弑其君”相继被杀,四弟仍不改史笔,南史氏亦执简前往声援,迫使崔杼放弃篡改。
提问:魏宁为什么会答应?(后面应该要写,但你们可以先分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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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