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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浊 第60章 第 60 章

作者:破破破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10-08 03:32:06 来源:文学城

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葬。百官缟素,虽以日易月,也要为大行皇帝服丧二十七天方能除服,每日朝夕哭临自是免不了的,旁的时候仍有繁杂的公事,宴饮声乐都停了,所有人都为未定的前路忧思,朝中一片冷寂。

皇帝仍病着,闭门不出,诸事都是政事堂在拟,魏宁不用去陛下身边当差,同其他舍人一道被借去政事堂做些杂事,一面是忙一面是冷肃凝重的气象,也就格外累些。到了休沐日也仍要早晚进宫哭临,回到家中才勉强算是歇上一口气。

梁茵也是同样,她还兼着东宫的差使,仪制上比旁的朝臣都要繁复些,也是极累。两个人用过了哺食一道躺在檐下的竹椅上乘凉,皆是没什么说话的力气,只各自躺着闭目养神。

但追在后头的事务不会因为疲累而减少,有终带着需要梁茵过目的文书跃过院墙从隔壁进到魏宁家中的时候一眼看见了满身疲倦的两个人,脚下顿了顿不由地有了几分犹豫。但梁茵已听见了,睁开眼看向她,道:“拿来罢。”

一沓文书接到手里,沉甸甸的,她坐起来些,开始快速地翻看。

“用我回避么?”魏宁瞥了一眼,问道。

梁茵已大体翻过心中有数,回道:“不用,只是一些消息。”有终会替她先做一轮筛选,涉及阴私隐秘的是不会在魏宁在的时候这样大剌剌地递来的。

她这么说,魏宁也就懒得动弹了,又把眼睛闭上了。

梁茵看得极快,许多消息不必她处理,只需知道即可,纸张一页一页地翻,快快翻完的时候,梁茵突然顿住了,好一会儿,方叹出一口气,转向魏宁道:“樊谅病死任上了。”

“谁?樊媪?”魏宁一惊,跟着坐起,上一次听见这个名字还是弘明三年,樊谅上疏请陛下再育子嗣,触怒圣颜,被贬出京,之后好似一直在郴州兢兢业业地做县丞,虽不得寸进,但也算是平平稳稳,“……我记得樊媪似乎也是古稀之年了,竟还不曾致仕么?”

梁茵抽出那页纸递给魏宁:“储君薨逝的消息传到郴州,樊谅悲痛大哭,肝肠寸断,直至呕血数升,高呼三声‘臣有罪’后亡故。”

薄薄一页纸,又好似重逾千钧。魏宁接过来,垂下眼,沉默不语。寥寥几句话,是一个忠贞之士绝望的末路,且敬且悲。

魏宁看完了默不作声地把那页纸递还。分明还是盛夏,夜风吹过撩动院中枝叶之时,竟从中觉出了几分萧瑟。

梁茵接回了那页纸,静静地看完了剩下的文书,将所有的纸张理好了,放到一边的桌上压住,复又躺下来。

夜色已然暗下,星辰点点璀璨,却谁的眼也入不得。

许久之后,魏宁轻声问道:“你说,樊媪最后悔恨的是什么呢?”

梁茵沉默片刻,开口应道:“不知。或许是当年不该上那道疏叫陛下熄了再育子嗣的心,又或许是当年便该以死相谏,逼得陛下不得不生育次子。谁晓得呢。时也命也。”

“是啊,谁晓得呢……”

皇帝一蹶不振神思恍惚,但国事却等不得,除服之后不得不强打精神出面理事。再一次踏入两仪殿,皇帝恍如隔世,不待她多想,政事已追了上来,外头等着奏事的朝臣已站了一排,皇帝晃晃神,收敛起杂乱的思绪,开始处理政事。

这一日也是魏宁当值,一看见陛下,她的心头便是一跳,陛下的发已白了半数,身形也佝偻了些,更不要说枯槁憔悴的面色,她还不到四十岁啊……魏宁眨了眨眼,咽下惊愕,那边君臣已经开始对答了,她赶忙凝神尽她的职责。

这一忙就忙了几个时辰,皇帝显露几分疲惫,大监适时地请皇帝歇上一歇,皇帝点头应了,大监松了口气,唤人送上茶点来。

“尚食局做了新的点心,陛下可要尝尝?早间不曾用太多朝食,这会儿再用些罢?”皇帝寝食难安,大监也是操碎了心。

皇帝本没什么胃口,看见大监关切的神色,便把拒绝的话咽下去了。

大监露出几分喜色,催着宫人们上了茶点来。皇帝恹恹地尝了一口,意外地觉得还不错,眼眸亮了几分,自然地对大监道:“还不错,颇合盛夏时节。也给储君送去……”话音还未落,她自己也醒悟过来,愣在当场。殿中诸人更是心中一紧,霎时一静,吸气的声音都屏住了。

皇帝拿着那块糕点,苦涩地嚼完了入嘴的那一口,艰难地咽下去,眼泪簌簌而落。大监心下懊恼,却也不由地松了口气,示意殿中诸人轻手轻脚地退出去,让皇帝独自待一会儿。

魏宁跟着众人一道,退出去之前她忍不住回望了一眼,御座上那个人哭得很安静,只有眼泪止不住地流,也不知是因为忍还是因为疼,身子蜷缩起来,自己抱住了自己。

殿门阖上,诸人沉默无言地沿着檐下回廊而去,重重门扉之后绝望的嚎啕隐隐约约,一声一声摧人心肝。

梁茵赶来时,殿外已没有外臣了,仅有大监带着几个宫人守着。梁茵急急地走到大监身边询问始末,大监便细细地与她说了,两人站在殿外屏退旁人悄声说话。

“也好。能哭出来便好。”梁茵吐出一口沉重的浊气,说句大不敬的,现下对她们这些人来说,陛下御体康健便是最要紧的事,这当口,若是圣体不豫那才是要天崩地裂了。

大监心有余悸地点点头,又叹气,储君的后事已算暂为了结,现下所有人的眼睛看见的都是空悬的储位,只不过谁也不敢在这时候跟陛下提,倒是保住了几分平静,可之后呢。这已不是她作为近侍能够想办法的事了,便是梁茵也难有头绪,这又该如何是好,她们也是忐忑。

梁茵听懂了她未尽之意,摇摇头,压低了声音道:“叶师已到京中了。”

“真的?”大监眼睛亮了亮,“这可太好了。”

这时候有小宫人来报说殿内静了有一会儿了,请示是不是该进去看下。梁茵与大监对视一眼,快步回到殿门口,凑近了听了会儿,果然没有什么声响了,两人思索片刻,悄悄进了殿。

皇帝累得睡了过去,趴在桌案上一动不动。梁茵心头紧了紧,快步到了皇帝身边,待触到她身上的暖意的时候方才松了口气。

“陛下,陛下……”

皇帝低吟了一声,却不曾醒。梁茵看了看大监,在大监的示意里,将皇帝打横抱起送回寝殿。

“……蕴之?”皇帝睡得并不安稳,迷迷糊糊里觉察到梁茵的存在。

“臣在。”梁茵送皇帝回到榻上,跪在榻前握着皇帝的手,看着皇帝鬓边的白发,酸涩非常,诚挚地劝道,“陛下,保重御体啊。”

皇帝转开头,抬起另一手捂住眼,只哽咽了一声,咬着唇不愿多说。

梁茵便也不说什么了,只替她盖好被衾,末了方道:“陛下,叶师已到京城了。”

皇帝一愣,仍不回头,却问:“她肯回?你用什么由头让她回来的?”

梁茵回道:“君召臣,臣哪有不应的理?”

皇帝才不信,转头盯着梁茵,梁茵讪讪:“一是怕叶师托词不肯,二是怕风声走漏,故臣着皇城司以问罪为由携她回京。”

大监立在一边,听见这话,忍不住深深看了梁茵一眼。皇帝默然,好一会儿方露出几分小儿般的踯躅,道:“……到了今日这般境地,你说,她肯留下么?”

“陛下,叶师的心向来是软的。”梁茵低声回她。

其实叶明慎昨夜便到了京郊驿站,梁茵一早得了信在驿站等着她,见了她大礼跪拜给她致了歉,方将当下困境和盘托出,含着泪叩首请罪,只说储君去后陛下的悲痛与彷徨。见她那副凄苦的模样,叶明慎气也消了大半,听她说起陛下时心也跟着痛。她不曾见过长成的储君,但却是看着皇帝长大的,僭越些说是皇帝的长辈也不为过,听见皇帝自苦,自然也跟着叹息,倒也不曾把话说死。

“……朕晓得了。”皇帝沉默片刻,低低地应了一声,又把头转过去了。

梁茵知晓她逐客之意,行了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徒留皇帝一人卧在那里,看着彩绣辉煌的帐顶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叶明慎第二日一早便来了,皇帝听见通报,竟起身迎她,不待她惊讶于皇帝的急切,她就看见了昔日的学生憔悴枯瘦的模样。前日听梁茵说起的时候她只是叹息,现下真的见了才感到心口阵阵疼痛,才开口,泪已滚下来了:“陛下怎得清减至此啊……”

皇帝也是一般无二,泪止也止不住,纵有再多的心思,这一刻涌上来的也不过是无尽的委屈与难过:“叶师傅……”到了今时今日,有资格做她半个长辈的,唯有叶明慎一人了。

二人相携痛哭,梁茵与大监苦劝之下方收敛了些,各自梳洗,方回来说事,一说便说了大半日。这场会面不算是公事,没有舍人在侧,更是屏退左右耳目,唯有梁茵与大监随侍,除了此二人也无人知晓师徒两个都说了些什么。

待到叶明慎退出来,一道命叶明慎权知荆楚赈恤事的旨意传了下去。朝中这才知晓叶明慎已到了京师,专为收拾荆楚那摊子事来的,估摸着陛下也是头痛,干脆叫她自己来调拨处置。

而此前对叶明慎在沔州行事的种种诘问,也随着这道旨意的发出,叫满朝明明白白地看到了陛下的回护之意,自然也没有人再多说什么,朝中上下忽地改了口,交口称赞叶明慎行事果决功在社稷,荆楚洪涝本就是麻烦事,有个对荆楚事知晓得清楚的叶明慎来办这差事大家也都松了口气,听话办差便是了,倒没有什么不协的。叶明慎也谦抑,虽事事看得细致,却不恃宠而傲,倒也不显山不露水的。朝中风起云涌的,没几日她的话头就被旁的大事压过了。

先是政事堂左右仆射上书请罪,自陈身为辅弼,未尽职责,以至天灾**,伏请罢官谢罪,请求上天宽宥。这本也是常例了。陛下自然是好生宽慰挽留了,也是走个程式。

才挽留完,紧跟着左仆射又一次上了乞骸骨的奏疏,她已七十有余,也不是第一回请求致仕了,只不过皇帝一直挽留,才拖到现在。今岁朝中事多,她很是忙碌了一阵,才歇下口气便病了,这一回求退之心就越发坚定了。皇帝给足了体面,三请三让后,加封虚衔,恩荫数子,赐金还乡。左仆射的位置刚要空出来,侍中也跟着请求致仕,他的年岁也不小了,眼见着山雨欲来,也想着急流勇退,皇帝也同样的给与了礼遇,放他归乡。

来来回回的也就月余过去了,这下政事堂便空出了两个位置,满朝都看着谁会顶上那两个位置,成为炽手可热的宰执辅弼。皇帝没有让大家等太久,旨意转头便发出了,以叶明慎为左仆射,陆观为侍中。

满朝文武这才知晓,陛下召回叶明慎用意在此,转念一想倒也合乎情理,叶明慎是帝师,虽早年触怒圣颜不得圣心,可这么些年过去了,哪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呢。以叶明慎的资格,坐左相的位置绰绰有余。

唯有一个陆观,关起房门来摔了杯盏,恨得咬牙切齿。她从礼部尚书晋侍中本是不坏的,六部尚书不入政事堂,算不得宰执,侍中同中书令却是入得政事堂的真宰相了。只不过,她本看着的是左仆射的位置,得了梁茵的暗示,已当那左相的位置是掌中之物,放眼满朝,还有谁比她陆观更合适么?哪成想还有个叶明慎呢!她叶明慎都左迁十年了,怎得还能回得来!

此时在想想梁茵那时的话,尚书晋侍中怎么不是更进一步呢,她梁茵许给她的又不是左仆射!

陆观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却又不能不忍下来,装出一副欣喜的模样应对百官道贺,听得道喜的话越多,心中就越是郁郁。此前的左右仆射年岁都不小了,哪怕不是现在,她再熬上十年也能把她们熬走了。可叶明慎不一样啊,叶明慎年少成名,今年不过五十有四,她陆观五十有一,她俩都算得上是同龄人,有叶明慎一天,又有她陆观什么事呢。

事到如今又能如何呢,唉,也只好关起门避开人,喝上几回闷酒,认了命了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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