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倒是不假,才过正午便有人来了家门口,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商量,每家都要派人过去。
“那成,我先过去,青州你先在这儿温书,有什么事情去隔壁婶子家。”罗素祎将洗好的果蔬放在木制桌案上,瞧见少年正收拾笔墨嘱咐了一句,自己则跟着去了村口议事的地方。
纪青州点头应下。
看起来已经不需要自己了,这件事情还是要交给他们自己决定,自己和大哥终究算是半个外人,不方便插手。
小白猫不知去哪里玩了,自己才拿出来的砚台里面沾了两缕猫毛,也不知道是不是将自己的砚台当成喝水的浅碗。
纪青州将砚台拿出去清洗,用布巾擦拭干净之后重新回到屋中。他耐心地将清水点在石砚上,然后拿起只剩小半的墨研磨。
县城学堂中一半是纪青州这样有些天赋的农家子,平常生活还要靠润笔赚取费用,用的墨纸自然是最粗糙的,另一半则是商户花了钱塞进去的,用的笔墨纸张则好上很多。不过先生一视同仁,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还算融洽。去考试之前还会赠送些东西,也算是全了师生情谊。
纪青州有块带着篆刻的墨锭,是当初去府城时先生赠与的,平常都小心保存着不使用,如无意外它将陪伴着他度过一场场考试。
等墨汁到了能书写的程度,纪青州在草纸上起纲之后便执笔开始完成先生布置的题目。
昨日已打了腹稿,思路还算顺畅。
比起府试中看重记忆和理解,院试已经开始考察策论相关内容,不再是通读经典后延伸出一些思考,而是根据现实状况,自行组织内容进行论证,通过比例也低很多。
当中还会有一定算学和律令相关的内容,不过这些就只能自己啃书,也有同窗会去同账房学习,不过纪青州觉得自己在策论方面尚且不足,其他内容便顺其自然。
“旧朝覆灭,群雄并起,南征北伐,未曾休憩。何以为戒?”
这道题实在是尖锐,不过现如今正处于变革,夏朝新立,四周群狼环伺,锐意进取方有一席之地,所以也没有那么多忌讳。
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出题人明白上面查阅卷宗的人喜欢看什么,对过去的批判正是对现在的证明,哪怕有时候当中掺杂了对时下行为的恭维。
偶尔有写错的字,纪青州便等这一段写完之后拿出刮刀和浆糊仔细修正。将写错的字小心刮去,如是晕染太深则直接裁切下,然后用特制刷子消息刷了同类型草纸上的纤维,一层层烘干,若非特意对光一般瞧不出什么异常。
修补考卷是一门很重要的功课,据说佼佼者能够将其修补打磨到旁人敲不出来的程度,走科举这条路的或多或少都有这门手艺。
纪闻回来的时候就瞧见幼弟在仔细打磨着纸张,四处寻找了一下没瞧见罗素祎的身影。
“族老那边说要商量这件事,嫂嫂先过去了。”纪青州听到院子中的声音,不用问也知道纪闻在找谁。等手中这句写完,纪青州将笔放下,站在门口解释了一句。
“知道了。”原本还准备去杂物间的青年停下了脚步,转头走到院子中,瞧着日渐西斜心中生出些不安。
纪闻有些犹豫要不要去找人,徘徊了会儿之后终于下定了决心,但才走出家门,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视野尽头,于是停下脚步,转身将坐垫从墙上取下。
等罗素祎走进院子,纪闻抬手将院门关好,再回过头的时候罗素祎已经坐在纪闻刚放好的藤垫上,长出一口气,神情中是难掩的疲惫。
“怎么样?”
纪闻从罐子中倒出烧开晾凉的水,罗素祎接过喝了一口,又将碗放到身边。
纪青州也从屋中走出来。
瞧着身边两双睁得极大的、带着疑问的眼睛,罗素祎感觉原本压在心头的重量略微松快了些。再怎么说至少不是他一个人面对这些,也不算是孤单。
“倒是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罗素祎的声音有些低,现在距离战乱没过去过少年,很多老一辈还残存着那些不好的记忆,对于粮食的重要性有很深刻的认知。
这个时节农人是决计不会将留下嚼用的粮食换成银钱。
“不过晚上又来了一批行商,语气隐隐有些不好,族老他们将人暂时稳住了,粮食多的几家今天晚上应该额能做好准备。”消息是瞒不住的,有户人家有亲家在县城,今日也传消息过来说时局有些不好,多囤些粮食。
身边一大一小神情也严肃起来。
虽说短时间内没什么问题,但等乱起来就不好说了。秩序混乱之后若是有人进来强搜那谁也拦不住。活不下去的时候就很难讲究礼义廉耻。
但罗素祎更担心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族老给出初步解决方案之后各家都满怀心事地离开,但等其他人离开之后,婶奶奶让她多留了一会儿,说的话让她有些不好的预感。
罗素祎四下看看,确定门已经关好之后压低声音:“几十年前战乱的时候,有几户是躲在深山逃过劫掠的,如今知道位置的的只剩下婶奶奶,她说让我们这段时间先去帮着修缮一下,若是情况有什么不对就先躲进去。”
婶奶奶甚至没想自己去,只告诉了罗素祎,嘱托他们走之前将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孩子一并带走。
那时候情况不算太严重,虽然很多人受了多次劫掠,但至少保住了一条命,这才有后来的罗家村。剩余的人也只以为他们逃去了其他地方,毕竟山林是很危险的,每年野兽猖獗的时候还会有人被拖走,除了特定季节,他们砍柴也只敢在林子的边缘。
“素祎啊,你和阿闻能干,婶奶奶就将人托付给你。”白发老人叹了口气,“他虽然人古板了些,但婶奶奶向你保证,他绝对不会做出对你们有害的事。”
“你爹娘他们也先别告诉。”不是老人不相信他们,而是人心是肉长的,那两口子是心软的,做不到眼睁睁瞧着相处的邻里陷入绝境。所以那个坏人就又她来做,恶名骂名都让她这个老家伙担着。
如果情况没有糟糕到那种程度,这话就当没说过。
罗素祎的心情很复杂,但她还是答应下来,回来的路上看到很多人家升起了炊烟,心中陡然生出几分凄凉。
乱世之中普通人连浮萍都不如。
纪青州抬起手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安慰了一下自己的哥哥和嫂子,“如此,我们便按照吩咐做就好了。”
哪怕战争爆发,这里距离边关甚远,短时间内不会波及至此,若是真有人来他们也有足够的时间跑到山林间。
“哥你和嫂子不方便长时间离开,这事情交给我。”这段时间除去将自家东西藏匿起来,估计也会有些不怀好意的家伙会盯着其他人家。罗素祎和纪闻不出现就太显眼了,反倒是他平常甚少出门,瞧不见也不会有人怀疑。
“不成,山林危险,你自己过去我不放心。”罗素祎打断纪青州,“再说那地方我也只是从描述中知道了大概,说不准里面已经多了些豺狼虎豹。”
老人家的记忆也很模糊,许多标志在几十年的风雨中已经被草木掩盖,寻找要花不少时间。
纪青州思索片刻,也觉得自己先前的想法有些不妥,他现在的身形还是能轻易被猛兽拖走的程度,哪怕拿着斧头也不安全。
“这样,正好这段时间我要去山上砍柴,我就多找找,公田里的活计拜托一下大舅哥和素祎,青州家中你先帮衬着,等找到地方咱们再做下一步计划。”纪闻拍板决定,“等找到了地方,如果安全的话青州你再去清理打扫一番。”
“那你也小心,上山的时候记得带防身的东西。”罗素祎虽然也有些担心,但纪闻身量高,砍柴做工的时候力气也是有的,三人中确实他最适合。
“好。”纪闻点头表示明白。
他们家的粮食已经晾晒处理好了,需要缴纳的税赋也提前一步放到公仓,原本是准备趁这段时间多打些东西给青州再攒些银钱,也给素祎添置一些精巧玩意儿,现在倒是给他们提供了些方便。
原本堆积柴火的地方藏了粮食,纪闻准备在厨房那侧的围墙旁砌柴垛,后面也留着些空隙方便藏东西。
三人分工之后便投入了忙碌之中。
罗素祎将那些小物件的编织暂且停下,专注编一些大藤筐和箱子,偶尔也去帮着翻一下新收割上来的粮食,这是每家都要出力的。
纪闻上山后着重关注那些可能存在崖洞的地方。听罗素祎的解释应该是在逃亡途中遇到这么一出还算合适的洞穴,进行了一定的修整。洞中有水,那么距离山泉应当不算远。
山中偶尔也能遇见一些山货,都被纪闻妥帖收起来交给纪青州,能够晒干留下的留下,无法长时间保存的则处理过后加进粥里。
秋日算是物资最丰富的季节,哪怕家中田地减产,也能凭借采集或是给其他人家帮忙换取足够填饱肚子的食物。山中有很多被鸟雀啄食的野果,纪闻将那些还算完好的摘下,剩下的留给它们充当冬日的粮食。
纪青州在空闲时候则开始将村子周围的地形纪录下来,罗家村有些封闭,发展较为困难,但相对而言也安全。除去知晓这里有人居住的行商,极少有人会选择绕一圈经过这里,会沿着修筑的道路直接往县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