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栀屿夏 第11章 好像没事了

十月了。

天气渐渐凉下来，早晚要加一件薄外套。操场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铺了一地。

夏浔慢慢习惯了高二的生活。

也慢慢习惯了许亦安的新节奏。

走路慢一点，吃饭少一点，偶尔会累。但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

体育课那天之后，他刻意多留意了一些。

他留意到许亦安每天早上会喝一杯热水，而不是像以前那样直接喝冰的。

他留意到许亦安中午会趴在桌上睡一会儿，哪怕只有十几分钟。

他留意到许亦安放学后不再去打篮球，而是坐在场边看他和林屿打。

但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正常地发消息，正常地一起吃饭，正常地周末约着去图书馆。

正常地笑，正常地说话，正常地偶尔牵手。

有一天晚上，夏浔忽然想起暑假里那些消失的一两个小时，想起开学第一天缺席的许亦安。

但他看着现在坐在对面、正低头写作业的许亦安，又觉得那些好像已经过去了。

他瘦还是瘦，但气色好了一点。

眼下还是有青黑，但淡了一点。

松木味还是很淡，但偶尔能闻到了。

也许真的没事了。

夏浔这样告诉自己。

林屿最近也变了一点。

不是变坏了，是变好了一点。

他话还是很多，笑还是很大声，但眼底那层落寞，好像淡了一些。

有一次三个人在食堂吃饭，林屿忽然说：“我昨天看见他了。”

夏浔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他知道林屿说的是谁——那个让他难过的人。

许亦安也抬起头，看着林屿。

林屿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他说：“也没什么感觉。”

夏浔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屿又夹了一筷子菜，忽然笑了一下：“就……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许亦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林屿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食堂天花板。

“我以为我会很难过的，”他说，“我以为看见他会心脏揪起来，会一整天吃不下饭，会像以前那样躲在宿舍哭。”

他顿了顿。

“但是没有。”

“就是……哦，他在那儿。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夏浔看着他，忽然觉得林屿好像变了一个人。

不是外貌，是那种感觉。

以前他身上总有一种灰扑扑的东西，像蒙了一层雾。现在那层雾散了。

“林屿。”许亦安忽然开口。

“嗯？”

“挺好的。”

林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的笑是给别人看的，现在是真的。

“是啊，”他说，“挺好的。”

夏浔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三个人继续吃饭。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暖洋洋的。

周末，他们一起去图书馆。

林屿说要复习，结果带了本小说，看了两页就开始玩手机。

夏浔瞪他：“你不是说复习吗？”

“我在复习啊，”林屿理直气壮，“复习怎么在图书馆待着不无聊。”

许亦安在旁边笑了一下。

夏浔看着他笑，愣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看见许亦安这样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礼貌性的笑，是真的被逗笑的。

他盯着许亦安看了两秒。

许亦安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怎么了？”

“没什么。”夏浔低下头，假装看书。

但耳朵红了一点。

下午四点多，他们从图书馆出来。

阳光已经偏西了，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屿走在前面，忽然回头：“去吃冰淇淋？”

“十月了，”夏浔说，“吃冰淇淋？”

“十月怎么了？十月也能吃。”

许亦安说：“好。”

三个人拐进学校旁边那家小店。

店里人不多，老板认识他们，笑着打招呼：“又来了？”

林屿点了三个球的，夏浔点了一个球的，许亦安也要了一个球的。

“你怎么也吃这么少？”林屿看着许亦安的碗，“以前不是吃三个球的吗？”

许亦安愣了一下，然后说：“最近不想吃太甜的。”

林屿没多想，低头吃自己的。

夏浔看了许亦安一眼。

不想吃太甜的。

他想起以前许亦安给他草莓味的糖，自己也吃草莓味的。

那时候他吃得很开心。

但现在……

他没往下想。

三个人坐在窗边，一边吃冰淇淋一边聊天。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林屿说起班上的事，谁和谁在一起了，谁和谁吵架了，哪个老师上课最好笑。

夏浔听着，偶尔接一句。

许亦安也听着，偶尔笑一下。

那个下午过得很慢，又很快。

走的时候，夏浔忽然发现许亦安的冰淇淋没吃完。

还剩小半个，化在碗里。

他看了一眼许亦安。

许亦安正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夏浔把目光收回来，什么都没说。

十月末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是周五，放学后林屿拉着他们去操场看球。

“高二对高一，肯定精彩！”

夏浔被拽到操场边，在台阶上坐下。

他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许亦安坐在他右边。

林屿在左边，已经开始喊加油了。

夏浔看着场上来回跑动的人，心思不在这里。

他偷偷看了一眼许亦安。

许亦安看着球场，表情很平静。

夕阳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夏浔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感觉肩膀一沉。

许亦安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夏浔愣住，心跳漏了一拍。

“你……”

“累。”许亦安说，声音很轻，“让我靠一会儿。”

夏浔不敢动了。

他僵在那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操场上有人在喊加油，有人在吹哨子，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咚咚咚的。

但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感觉到肩膀上那个重量。

很轻，很轻。

轻得像是怕压疼他。

他偷偷转过头，看着许亦安的侧脸。

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睑上落下一小片阴影。

呼吸很轻，很慢。

像是睡着了。

夏浔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就是觉得……想哭。

但他忍住了。

他转回头，看着球场，让许亦安靠着。

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屿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他睡着了？”

夏浔点点头。

林屿看了一眼许亦安，又看了一眼夏浔，然后笑了笑。

那个笑很轻，但夏浔看见了。

林屿没说什么，转回头继续看球。

太阳慢慢往下沉。

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又变成粉紫色。

夏浔一直坐在那里，让许亦安靠着。

肩膀有点酸，但他没动。

他舍不得动。

后来许亦安醒了。

他睁开眼睛，愣了两秒，然后直起身。

“我睡着了？”

“嗯。”

“多久了？”

“没多久。”

许亦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怎么不叫我？”

夏浔没说话。

许亦安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在夏浔头顶揉了一下。

“笨蛋。”他说。

夏浔低下头，耳朵红了。

林屿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当着我面腻歪？”

夏浔的脸更红了。

许亦安笑了一下，没说话。

三个人继续看球。

但夏浔的肩膀上，还留着那个重量。

温热的，轻轻的。

像是什么珍贵的东西。

晚上回去，夏浔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

是许亦安的消息：“今天谢谢。”

夏浔打字：“谢什么？”

“让我靠。”

夏浔盯着这两个字，嘴角翘起来。

他打字：“那下次还让你靠。”

那边回：“好。”

夏浔把手机按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青提味飘满整个房间。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的事，想起许亦安的睫毛，想起他睡着时轻轻的呼吸。

心里暖暖的。

但又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不安。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就是有时候，他看着许亦安，会觉得他像是什么易碎的东西。

轻飘飘的，风一吹就会散。

但每次这种念头冒出来，他就告诉自己：想多了。

他明明好好的。

能吃能睡，能笑能说话。

只是瘦一点，只是容易累一点。

慢慢会好的。

一定会好的。

夏浔闭上眼睛，这样告诉自己。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个天台。

夕阳很好，许亦安站在栏杆边，背对着他。

他走过去，走到他身边。

许亦安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说：“夏浔，我要走了。”

夏浔愣住：“去哪儿？”

许亦安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很温柔的光。

然后他伸出手，在他头顶揉了一下。

和以前一样。

温热的。

但那只手刚碰到他的头发，就散了。

像烟雾一样，散在风里。

夏浔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黑。

他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平静下来。

只是一个梦。

他这样告诉自己。

只是一个梦。

但他再也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