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被春风一卷,簌簌落在凝烟殿的窗沿上,沾了一身轻软的香气。殿内的光线被春日晒得暖洋洋,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清晰可见,一扫往日里的冷清寒凉,多了几分难得的清新柔和。
庭前柳端坐在案前,指尖捏着一卷书册,目光落在纸页上,却久久未曾移动分毫。书页上的字迹明明清晰,可他一个字也没能看进心里,思绪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缠住,飘在半空,落不下来,也收不回去。
他耳尖依旧残留着一层淡淡的薄红,从昨日散学之后便未曾褪去。
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慌乱。
自云吻山在宫道上将那只紫檀木食盒递到他手中,用那双温柔得近乎虔诚的眼眸望着他,轻声说出“臣放心不下”五个字开始,庭前柳平静了十九年的心湖,就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翻涌不止,涟漪层层叠叠,怎么也散不去。
他活了十九年,在这座吃人的皇宫里,见惯了冷眼,受惯了欺凌,听惯了嘲讽,也忍惯了孤寂。他从记事起便知道,自己是宫中最不起眼的存在,是宫女所生的庶子,是父皇眼中多余的污点,是其他皇子脚下随意踩踏的尘埃。
他没有靠山,没有恩宠,没有势力,连活下去都要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所以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隐忍,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所有的野心、所有的委屈,全都死死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绝不外露半分。他的心思藏在眼底,他的算计埋入骨血,他的喜怒从不形于色,整个人就像是一块沉在寒潭底部的青石,冰冷、坚硬、沉默,任谁也无法轻易撼动。
他从不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好,更不信身居高位者会对一个毫无价值的弃子倾注真心。
可云吻山的出现,彻底打破了他十九年来坚守的所有认知。
那位权倾朝野、温润如玉、慈眉善目的当朝太傅,待他的态度实在太过反常,太过离谱,太过明目张胆。
朝堂之上,当众为他拦下三皇子的羞辱;散朝之后,不远不近一路护送他回宫;崇文馆内,刻意点名让他率先作答,毫不掩饰地当众夸赞;甚至还会特意为他准备精致点心,语气轻柔地叮嘱他好好用膳,别委屈了自己。
那眼神,那语气,那姿态,哪里是师长对晚辈的关照,分明是藏不住的偏爱与在意。
温柔得不像话,真诚得不像话,离谱得……也不像话。
庭前柳不是草木,更不是铁石心肠。
十九年的孤寂寒凉,忽然被这样一束滚烫又温柔的光直直照进心底,哪怕他再怎么警惕,再怎么防备,再怎么强迫自己冷静,心底依旧不可避免地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有慌乱,有不自在,有荒谬,有触动,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心动。
可那点心动刚一冒头,就被他立刻狠狠压了下去。
他不敢信。
不能信。
也信不起。
在这座深宫里,任何一点心软,任何一点动心,任何一点交付真心的举动,到最后都只会成为刺向自己的利刃。他见过太多因情生恨、因信成伤的例子,更见过太多人前温柔、人后捅刀的虚伪。
云吻山待他越好,他心中的警惕便越深。
对方到底图什么?
是拿他当棋子,用来制衡太子与三皇子?
是看中了他身上某种可以利用的价值?
还是……仅仅是一时兴起的怜悯与消遣?
他想不通,猜不透,也不敢轻易下注。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轻轻抵在掌心,带来一丝细微的痛感,试图让自己混乱的心绪冷静下来。可越是强迫自己不去想,脑海中便越是反复回放着云吻山温和的眉眼、清润的声音、专注的目光,以及那道如影随形、温柔得让人无处遁形的视线。
荒谬。
真的太荒谬了。
他一个无宠无权、连温饱都要精打细算的七皇子,何德何能,能让一位当朝太傅这般放在心尖上宠着、护着、惦记着?
“殿下,茶温好了。”
小禄子轻手轻脚地端着一盏温热的茶水走进殿内,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头,目光偷偷瞥了一眼自家主子,见他神色怔忪,耳尖泛红,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在心底偷偷笑了笑,却又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只能强忍着笑意,恭顺地垂手立在一旁。
在这凝烟殿里待了数年,他从未见过自家殿下这般模样。
素来沉静淡漠、波澜不惊的七皇子,如今竟会因为一个人的出现,变得慌乱失神,连看书都无法静心。
这一切,全都源于那位温润如玉、权倾朝野的云太傅。
庭前柳被这一声轻唤拉回神思,指尖微微一顿,迅速收敛了眸底所有纷乱的情绪,重新恢复了往日里清冷沉静的模样,淡淡抬眼,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异样:“放下吧。”
“是。”
小禄子连忙应声,将茶杯轻轻放下,又恭顺地退到了角落,不敢再多打扰。
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春风拂过花枝的轻响,以及空气中淡淡的花香与墨香交织在一起,清新又柔和,氛围暧昧得近乎粘稠。
庭前柳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暖意顺着指尖缓缓蔓延开来,却依旧暖不透他心底那片根深蒂固的寒凉。他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试图压下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慌乱,可思绪依旧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温和的身影。
云吻山。
这个名字,像是一颗种子,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悄悄落入了他死寂多年的心底,开始无声地生根发芽。
他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讨厌自己会因为一道目光而心跳失控,讨厌自己会因为一句关怀而心绪纷乱,讨厌自己明明满心警惕,却依旧会被那点温柔轻易触动。
他是七皇子庭前柳。
是隐忍十九年、心机深沉、步步为营的人。
不该被一点温情乱了心神,更不该被一份来路不明的偏爱搅乱了所有的算计。
就在他心绪纷乱、难以平复之际,殿外再次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不同于小禄子的轻快,这道脚步声格外轻柔温顺,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
“殿下,奴婢来给您更换新的枕席。”
声音落下,一道身着浅青色宫装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是晚翠。
晚翠是凝烟殿里伺候庭前柳最久的侍女,性子细心稳妥,为人清醒通透,在这冷殿之中陪了他整整八年,见过他最狼狈、最孤寂、最隐忍的模样,也最懂他在这深宫中的不易与艰难。
她做事向来稳妥,从不多言,从不多问,却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给出最现实、最清醒的提点。
庭前柳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颔首:“进来吧。”
“是。”
晚翠轻手轻脚地走进内殿,将怀中抱着的干净枕席轻轻放在床榻上,动作轻柔细致,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她一边默默整理着床榻,一边不动声色地抬眼,悄悄打量着庭前柳的神色。
只一眼,她便看出了自家殿下心中藏着事。
眉宇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纷乱,眼神飘忽,神色怔忪,耳尖还带着一层淡淡的薄红,全然没有往日的沉静淡漠。
晚翠在宫中待得久,见得多,看得也通透。
近来宫中发生的一切,她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云太傅对七殿下的与众不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从朝堂之上的当众维护,到宫道同行的温柔护送,再到崇文馆里明目张胆的偏宠,那位素来清冷自持、从不与人过分亲近的太傅,将所有的温柔与例外,全都给了这位最不起眼、最无宠无权的七皇子。
全宫上下,谁看不出来?
谁不暗自惊讶?
谁不明白,云太傅对七殿下,早已超出了寻常师长与皇子的界限。
晚翠收拾好枕席,缓缓转过身,见殿内只有小禄子一人,且识趣地站在角落,并未靠近,这才轻轻上前,屈膝半蹲在案前,压低了声音,语气诚恳又清醒:“殿下,奴婢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庭前柳指尖一顿,抬眸看向她,眸底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声音清淡:“你说。”
晚翠垂着眼,语气沉稳,字字句句都带着深宫之中最现实的道理,没有半分虚言,也没有半分偏袒:“殿下,近来宫中流言四起,人人都在说,云太傅对您格外关照,甚至到了明目张胆偏宠的地步。奴婢知道殿下心思重,从不轻信旁人的好意,可有些事,奴婢不得不提醒殿下。”
庭前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可他心底,却已经微微绷紧。
他知道晚翠要说什么。
也知道,这位陪了他八年的侍女,从不会说无用的话。
“殿下,您在这宫中无母族、无依靠、无势力,连父皇都对您冷淡疏远,”晚翠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戳中最现实的处境,“这么多年,您独自一人隐忍求生,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头,奴婢全都看在眼里。”
“如今,云太傅愿意这般待您,愿意护着您,向着您,甚至不惜为了您,当众与三皇子对峙,这份恩遇,这份偏爱,在这深宫之中,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庭前柳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声音轻淡:“不过是太傅心善,一时怜悯罢了。”
“怜悯?”
晚翠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殿下,怜悯从不是这般模样。怜悯是施舍,是同情,是居高临下的关照,可云太傅那对您,不是怜悯。”
“他看您的眼神,护您的姿态,为您着想的心意,全宫上下,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得明白。那不是怜悯,不是利用,不是权衡,而是……满心满眼,都只装着殿下一人。”
“他是真的在意您,真的想护着您,真的……对您不一样。”
庭前柳的心脏,猛地一跳。
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清晰的痛感。
晚翠的话,直白又坦荡,毫不掩饰,直接戳破了他一直刻意回避、刻意不去深思的事实。
云吻山对他,的确不一样。
不一样得离谱,不一样得让人心慌,不一样得……让他不敢深想。
他不是看不出来,不是感受不到。
只是他不敢信,不能信,也不愿意信。
“殿下,奴婢不是教您沉溺于儿女情长,更不是教您轻信他人,”晚翠的语气愈发诚恳,带着几分真切的担忧与提点,“可这深宫之中,人心险恶,阴谋丛生,您孤身一人,若没有强大的靠山,没有真心护着您的人,往后的路,只会越来越难走。”
“云太傅是谁?那是当朝太傅,出身名门,权倾朝野,深得陛下信任,连太子与三皇子都要让他三分。有他护着您,您在这宫中,便有了依仗,有了底气,有了活下去、甚至往上走的资本。”
“您可以不信他的心意,可以不信他的温柔,可以不信他的偏爱,可您不能不信,他手中的权力,他身后的势力,他对您的这份独一无二的亲近。”
庭前柳的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晚翠的话,一字一句,全都戳中了他最清醒、最冰冷、最现实的认知。
他从小便明白,在这深宫里,真心最无用,情意最廉价,唯有权力、靠山、利用价值,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喜欢?
爱意?
真心?
这些东西,在皇权争斗、深宫算计面前,一文不值。
不能护他周全,不能助他立足,不能让他摆脱任人宰割的命运,更不能让他站到最高处,掌控自己的人生。
他活了十九年,忍了十九年,算计了十九年,不是为了在一场温柔乡里沉溺,不是为了一份来路不明的心意动摇,而是为了活下去,为了站稳脚跟,为了有朝一日,不再任人欺凌,不再任人摆布。
云吻山的温柔很好,云吻山的偏爱很动人,云吻山的守护很珍贵。
可这些,都不该是他动心的理由,更不该是他沉溺的借口。
晚翠看着他神色变幻,眸底纷乱一点点褪去,逐渐恢复沉静清明,便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她继续轻声提点,语气现实又清醒:“殿下,奴婢知道您心高气傲,不愿依靠旁人,更不愿利用旁人的好意。可这深宫之中,心太软,太当真,太讲情义,最后只会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云太傅对您好,是他心甘情愿,不是您的过错。您不必有负担,不必觉得愧疚,更不必刻意疏远回避。”
“您如今最该做的,不是警惕,不是防备,不是慌乱,而是顺着他的好,借着他的力,牢牢抓住这份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亲近。”
“他愿意宠您,您便受着;他愿意护您,您便接着;他愿意为您付出,您便坦然收下。”
“有他在,您便可以少受许多委屈,少走许多弯路,少遭遇许多暗算。等日后您站稳了脚跟,积攒了势力,有了自保的能力,再谈其他,也不迟。”
“更何况……”晚翠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笃定,“云太傅是真心待您,您只需稍稍亲近几分,稍稍顺从几分,他便会倾尽所有,助您一臂之力。这对您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百利而无一害。
这七个字,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庭前柳心底最后那一点微弱的动摇与不安。
他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晚翠说得对。
全都对。
他不能沉溺,不能当真,不能动心。
更不能因为一点温情,就乱了自己多年的布局与算计。
云吻山的温柔,云吻山的偏爱,云吻山的守护,云吻山的权力……
这一切,全都可以用,全都可以借,全都可以化为他向上攀爬的筹码与利刃。
这不是负心,不是薄情,不是忘恩负义。
这是深宫生存之道。
是他活了十九年,用血和泪换来的道理。
他是七皇子庭前柳。
是隐忍十九年,心机深藏,步步为营的人。
不该被一束光晃花了眼,不该被一点暖乱了心,更不该把真心随意交付给一个看不清、猜不透的人。
既然云吻山愿意宠他,愿意护他,愿意对他好,愿意把所有的例外与偏爱都给他……
那他便坦然收下。
收下这份温柔,收下这份庇护,收下这份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亲近。
然后,好好利用。
利用这份偏爱,在宫中站稳脚跟;
利用这份权势,扫清前路的障碍;
利用这份独一无二的关系,为自己铺一条通往权力巅峰的路。
至于心动,至于触动,至于那点荒谬的暧昧……
全都压下去。
压在心底最深、最冷、最暗的地方,永远不再启用。
在这吃人的皇宫里,真心最无用,算计得永生。
温柔可以接受,亲近可以利用,偏爱可以借力,唯独动心,不行。
良久,庭前柳缓缓睁开眼。
眸底那股连日来的慌乱、不安、暧昧、触动,尽数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往日里的沉静、内敛、清醒,以及一层深不见底、藏于眼底的心机与算计。
所有的情绪再次被他牢牢锁住,所有的动摇再次被他狠狠压下。
他又变回了那个波澜不惊、深沉难测、从不外露半分真心的七皇子。
晚翠看着他恢复清明的眼眸,知道自家殿下已经想通了关键,心中松了一口气,缓缓屈膝行礼:“奴婢言尽于此,一切全凭殿下做主。奴婢只是……不愿再看着殿下受委屈。”
庭前柳看着她,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却也仅仅只是一瞬,便迅速消失不见。他轻轻颔首,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淡平静,多了一丝笃定与清明:“你说得对。”
“奴婢谨记殿下教诲。”晚翠恭敬应声。
“下去吧。”
“是。”
晚翠缓缓起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悄悄给角落的小禄子使了个眼色,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