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馆的课业尚未开始,殿内已坐了大半皇子。
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闭目养神,有人互相使着眼色,暗流涌动。
唯有庭前柳,独自一人缩在最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
脊背挺直,垂眸静坐,一言不发。
仿佛周遭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惯于藏在暗处,惯于冷眼旁观,惯于将所有心思压在心底,半点不露。
方才从偏殿出来,怀中那本《兵法总要》还带着云吻山指尖的温度。
温温的,淡淡的,像一缕挥之不去的暖意。
庭前柳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蜷缩。
警惕。
依旧是警惕。
云吻山的示好太过突兀,栽培太过明显,关怀太过细致。
反常得离谱,反常得让人心慌。
他活了十七年,从未有人这般对他。
更从未有人,用那样一双温和得近乎虔诚的眼睛望着他。
庭前柳微微抬眼,不动声色地朝前方望去。
云吻山正站在讲台前,整理书卷。
月白常服,玉簪束发,身姿挺拔如竹,气质温润如玉。
明明是权倾朝野的太傅,却半点架子也无,眉眼间永远带着一层柔和的光。
慈眉善目,温雅端方。
宫中人人都这般说。
可庭前柳却隐隐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自昨日宫道同行,今日偏殿召见之后,不一样了。
他还未深思,讲台前的人,忽然抬眸。
目光直直朝他的方向望来。
庭前柳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垂下眼,装作认真看书的模样。
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快了半拍。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那道目光,没有落在太子身上,没有落在三皇子身上,没有落在任何一位出身高贵的皇子身上。
直直落在他这个最卑微、最冷清、最不起眼的七皇子身上。
温和,专注,带着一丝极淡、极软、极不易察觉的……缱绻。
庭前柳:“……”
他指尖一顿,心底第一次升起一种荒谬至极的感觉。
离谱。
太离谱了。
他微微侧过脸,用眼角余光极轻、极快地扫了一眼。
云吻山还在看他。
唇角甚至极浅极浅地弯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笑。
那眼神,哪里是师长看晚辈。
分明是……
是一种过分专注、过分温柔、过分在意的目光。
像看着什么稀世珍宝,小心翼翼,爱不释手。
庭前柳:“……”
他活了十七年,斗过心,算过人,忍过辱,吃过苦。
心机深沉,喜怒不形于色。
此刻,却破天荒地,有一种浑身不自在、坐立难安的感觉。
他下意识地往阴影里又缩了缩。
可云吻山的目光,像是长了眼睛,如影随形。
不凶,不厉,不压迫。
就是温、软、黏、专注。
离谱。
真的离谱。
庭前柳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眸底翻涌的情绪。
表面依旧沉静淡漠,内心却已经飞速盘算。
云吻山到底想干什么?
这般明目张胆地偏宠,就不怕惹人非议?
不怕引火烧身?
不怕……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庭前柳心头一跳,不敢再往下想。
就在这时,云吻山缓缓开口,声音清温润耳:
“昨日布置的课业,七殿下先来答吧。”
满殿一静。
所有皇子齐刷刷转头,目光惊愕地落在角落的庭前柳身上。
往日课业,从来都是从太子开始,再按长幼顺序。
何时轮得到一个无宠无权的七皇子?
三皇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满是不悦与讥讽。
其他皇子也神色各异,有好奇,有不屑,有看戏。
庭前柳:“……”
他缓缓起身,垂眸躬身:“是,太傅。”
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异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已经悄悄掐紧。
荒谬。
刻意。
过分。
他抬眸,极轻地看了云吻山一眼。
恰好撞进对方眼底。
云吻山望着他,眼神温和得不像话,带着鼓励,带着期许,带着一丝连掩饰都懒得掩饰的……偏爱。
那眼神太直白,太坦荡,太专注。
直白到,连殿内的宫人都隐隐察觉到不对劲。
庭前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荒谬与不自在,声音清淡平稳地答完课业。
条理清晰,一字不差。
云吻山立刻点头,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答得极好,七殿下聪慧过人。”
满殿:“……”
三皇子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
庭前柳垂眸:“太傅过誉。”
他坐下,身体绷得笔直,浑身都写着四个字:
坐立难安。
他活了十七年,第一次被人这么明目张胆地偏宠。
还是一位权倾朝野、温润如玉的太傅。
离谱。
太离谱了。
更离谱的还在后面。
课间休息,皇子们三三两两散开。
三皇子带人堵在庭前柳面前,一脸不屑:
“不过是侥幸得太傅一句夸赞,也敢摆起架子?”
旁人跟着附和,语气嘲讽。
庭前柳垂眸,不言不动,依旧是那副隐忍沉默的模样。
心底却在冷笑。
他惯了,不在乎。
可他不在乎,不代表别人也不在乎。
一道温和却清晰的声音,忽然从旁响起:
“三殿下。”
云吻山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庭前柳身侧半步之处。
姿态自然,像是本就该站在这里。
“七殿下答得工整,是本宫亲自夸赞,”
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三殿下这般出言嘲讽,是在质疑本宫的眼光?”
三皇子脸色一变:“儿臣不敢!”
“不敢便好。”
云吻山淡淡颔首,目光轻轻落在庭前柳身上,瞬间又软了下来,
“殿下受惊了?”
语气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庭前柳:“……”
他抬眸,撞进云吻山眼底。
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利用,没有权衡。
只有纯粹的、直白的、温柔的……维护。
像一汪温玉,稳稳地护着他。
庭前柳心口极轻地一颤。
荒谬。
感动。
警惕。
不自在。
几种情绪乱七八糟搅在一起,让他一向清晰冷静的脑子,都短暂地乱了一瞬。
云吻山见他不说话,只当他是受了委屈,声音更柔:
“往后再有此事,不必忍,直接告诉本宫。”
“本宫……护着你。”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周围的皇子们:“……”
一个个目瞪口呆,像见了鬼一样。
庭前柳:“……”
他长到十七岁,第一次深刻意识到——
这位温润如玉、慈眉善目的太傅,
对他,好像真的不太对劲。
不是拉拢。
不是利用。
不是栽培。
而是……
一种过分温柔、过分专注、过分离谱的……偏宠。
他垂眸,掩去眸中所有复杂情绪,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多谢太傅。”
这一次的道谢,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云吻山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眸底极浅地掠过一丝笑意。
温和,柔软,带着一丝得逞般的满足。
庭前柳没有看见。
他只知道,从这一日起。
他平静隐忍、深藏不露的深宫生活,
被一位温柔得离谱的太傅,彻底搅乱了。
而他那颗向来只会算计、只会警惕、只会防备的心,
第一次,有了一丝不受控制的、微不可察的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