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裴清来得更早,天还没黑透,他就坐在昨天的位置,点了同样的酒。
牧池从后间出来,看见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倒是准时。”
裴清只是憨笑,之后每天都来。
有时候下午,有时候深夜,每次都坐在同一个位置,点同样的酒。
他话不多,知道牧池不想听他讲故事,那些不记得的事,对于他来说,确实只能算得上是故事。
于是转而说起一些琐碎的事,刚才路上看见一只橘猫,早上吃了碗很难吃的面,许久前在渠城的老巷子里迷路了半小时。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跟老朋友闲聊。
牧池大多数时间都不接话,甚至裴清不确定他到底有没有在听,有时候来了客人,牧池径而转头做事去了。
但裴清注意到,他调给自己的酒,之后似乎没再加苦精,降低了烈度。
勾了勾嘴角,一饮而尽。
三个月,雪下了又化。
酒吧生意依旧冷清,他成了最固定的常客。
牧池的态度始终那样,不亲近不排斥,像是对待一只赖着不走的流浪猫。偶尔裴清说多了,他会回一两个字,偶尔裴清靠得太近,他依旧会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
直到那晚裴清走出店门,牧池在吧台站了许久。
壁灯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瘦长,贴在斑驳的墙面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摩挲着那枚骨哨,传来温润的触感。
回到二层的阁楼,空间很小,一张床和一个衣柜,旁边有一台书桌,桌上放了本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某个搜索页面,显示裴家灭门的消息,以及幸存者能力资料。
牧池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随即合上电脑。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几乎在意识下沉的瞬间,碎片般的画面便汹涌而来。
血,视线里几乎布满了温热的血液。面前是经常来酒吧的那人,脸色苍白如纸,瞳孔震颤。一双眼睛猩红,比酒吧里曾见到的,任何一个喝多的人都疯狂,嘴唇开合着,似乎在说什么。
他听不见,似乎完全失去了知觉,只剩下眼前,像记忆闪回一样的走马片段。那人的手死死按在自己胸口,血从对方指缝间不断涌出,怎么也止不住。
自己的手抬起来,似乎想碰他的脸,但抬到一半便垂了下去。
“牧池。”
梦里的人最后叫了他的名字,声音终于传入了自己的脑海,绝望和窒息的语调,显得是那样振聋发聩。
牧池猛地睁开眼,止不住喘了口气,窗外雪还在下,簌簌地敲着玻璃。他坐起身,胡乱理着头发,另一只手手指攥紧胸口的衣料,平时宽大的衣领设计,此刻也令他如此窒息。
不是第一次了。
从几个月前醒来,他就在做这种梦。没有连贯的记忆,而永远只有这一段的画面,反复展现在自己面前。
对方跪坐在自己跟前,拼命想要挽救自己的生命,不甘的嘶吼和无助的哽咽,让自己似乎成了一个,不管不顾抛弃孩子的罪人。
他能清楚感受到自己的情绪,最强烈的心疼和不舍,堵得他喘不过气,却也找不出一丝悔意。
“真是疯了。”
牧池干脆下了床,他依旧想不明白,自己居然会对一个人有这样的情感。他不怕死,直到第一次梦到这段画面结束,之后的每一次,他更多的是试图寻找其他的端倪。
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一旦看见对方那双通红的眼睛,自己的所有注意力再也无法分散。
“裴清。”他小声含糊。
他记得那个画面,记得血液流失的速度,还有那种灭顶到能把人撕碎的绝望。
于是他冷淡,他拒绝,每次裴清靠近时,都想要后退。
牧池走到窗边,楼下不远处的书店正在营业,裴清坐在街旁的橱窗后,向着自己看过来,正等着酒吧开业,正如第一次雪天,在楼下仰头看向自己的窗户。
牧池唰地拉上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