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腿,往下压!脚背绷直,手伸长。”舞蹈老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紧不慢拿着教鞭敲自己的手心,声音慢悠悠绕到另外一行,盯了半天一个动作做不合格的女生,无奈只好自己上手,捏捏那个女生的小手,拉直:“你看看你的手,伸直。”
步晴看着自己的运动裤,不禁暗自窃喜幸好是旧裤子,要是用新裤子擦舞蹈室的脏兮兮的地板,她内心是一万分抗拒。
前方是一面墙镜映照出学生此刻的模样,白色的缝隙隔开墙镜,步晴从镜子的余光里看到舞蹈老师的动向,距离远,手和脚静悄悄换个姿势;距离近,她又恢复起最开始的样子。
离她最近的林薇卖力紧绷双腿,她侧过头冲步晴会心一笑,用口型鼓励步晴:牛逼。
她现在不敢让舞蹈老师看自己的脚,生怕舞蹈老师发现——她的舞蹈鞋子弄丢了。准确说,是上厕所时,一个没留神弄丢了,要是被舞蹈老师发现,少不了挨骂。
舞蹈室上面有个小小的通风窗户,那里射进来的光线,照在墙镜上,墙镜的光照在练舞的学生上,连飞舞的尘埃都照亮了。
舞蹈老师再一次指导错误女生的动作后,教鞭扔在地上,双手叉着腰,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整个舞蹈室咳嗽声脚步声混在一起,步晴不敢抬头看镜子,她祈求舞蹈老师千万别看到她的黑袜子。
不出意外的话,意外来了。
舞蹈老师停在步晴的身后,她观察过这女生柔软度和别人不一样,下腰拿她做例子,一声不吭任由自己摆弄,做的动作比别人标准。她表扬的话,即将脱口而出,视线向下看到黑色的袜子:“你的舞蹈鞋,去哪儿了?”
脚步停在她的的身后,步晴听到舞蹈老师这番话,自动抬起头,紧绷的双腿放松下去,镜子里的步晴利落地站起身,脚背的酸痛差点让她踉跄摔倒,站稳后步晴转身和舞蹈老师来了个面对面。
“不好意思宋老师,来的路上我的鞋丢了,我沿路去找过,没找到。”步晴不敢直视宋老师的眼睛,从小她对“老师”这一职业的人发怵,面对他们那双洞察人心的双眼,还有咄咄逼人的嘴,心里恐惧只会更多。
宋老师新换了一条金项链,细长的项链缠绕在她的光滑的脖子上。从宋老师的角度来看,步晴确实是在跟自己说明情况,可步晴压根就没有看宋老师。
宋老师叹气,大手一挥指向教室门:“去外面休息室,没有舞蹈鞋不准进教室。”
“好的老师,我马上走。”
宋老师没料到步晴说话干脆利落,她下一句话“下不为例”含在嘴里上不去下不来。
步晴快步走出舞蹈室,利落地关上门。
第一次来舞蹈室舞蹈生严肃告诉他们,鞋子教室内不准放。难得来舞蹈室的职高班,步晴看到舞蹈室门前还有空地,毫不犹豫地脱掉鞋子,一只脚穿舞蹈鞋,肩膀撑着墙面,对其他人说:“你们不换鞋吗?”众人一合计脱鞋脱门口,休息室离这里有两个教室远,两个教室的对面就是高中的办公室,路过的老师看见一群光脚的中专生,指不定在哪里蛐蛐。
舞蹈室门口放鞋子这件事,宋老师单独拎出来说了一通,结果是鞋子照样摆在门口,时不时整个花样,摆个爱心、英语字母,宋老师从最初的不耐烦的态度转变为想怎么摆就怎么摆的摆烂思想。
舞蹈生最初只想给这群中专生们一个下马威,看他们出丑,他们臭烘烘的鞋子单独装在几个纸袋里,一直以来他们谨遵老师们的规矩,看到中专生的鞋子,偷摸嘲讽这群没有脑子的人。
体育课早下课,步晴和林薇早早来到舞蹈室门前。两排放在整齐的鞋子映入眼帘,没有挡在教室的门口,教室内音乐声和宋老师的声音,高低交错。
林薇拉着步晴的衣服,低头说:“瞧这嘴脸,说什么‘你们只是学个皮毛,我们才是专业’、‘规矩就是规矩’俗话说得好,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把鞋装袋子里也亏他们的脑子想出来。”
步晴点头:“那么好看的袋子装鞋好可惜。”
她记得有个纸袋上面的花纹非常漂亮,她礼貌去问纸袋的主人去哪儿买,那女生不仅不回答,还瞪了她一眼。
音乐的声音在她的身后传来,在这月月考要用到的考试科目,听说还要用到鼓,一想到这个头就很疼。步晴穿好鞋,一瘸一拐往大厅走去。
超市离这里距离不远,路上基本上没有学生,不远处是学生朗朗读书声,悠长。步晴买了一瓶橙汁和一袋糖,她拧开橙汁猛喝两口,常温下的水没有冰柜的冷意,在漫长的白日带来一丝黏腻的甜意。
操场内是分红、蓝跑道,内圈蓝色是中专的跑道,外圈红色是高中的跑道。操场的一侧种的合欢树,上一年开花步晴看过,还挺好看,不过有虫子的话,那就另说了。
“一二一,立定。”
三个班级在体育老师的一声吹哨“解散”,纷纷去抢剩下不多的阴凉地,没人愿意去太阳底下,太热。
油柏大道紧挨着操场,高高的树木在地面上留下斑驳的身影。面前突然跑出一个女生,跟在她身后是另一位女生,她张开双臂挡住步晴的去路,喊:“步晴!你为什么不搭理我?”
步晴在走神,抬头看是夏深有些不好意思:“对不住啊,我刚刚真没听见。”
她撕开包装袋,抓起一把糖塞进夏深的手里:“给你补偿,对了,你们这是在上体育课?”
夏深一脸骄傲:“这课来之不易,要不是我们班主任去开会嫌弃我们太闹腾,不然今天就没体育课,珍惜没有病没有被抢课的体育老师。”
这课确实来之不易。
闲聊了很长时间,连同夏深的同伴匆匆离去,夏深依依惜别自己的同伴,她继续和步晴聊天。
夏深说明了今天她要回家,问步晴想要什么,等后面来了再带给她。
步晴询问:“你手机借我玩玩,我们搬到有空调的宿舍楼了,听说她们说有插头,可以插电。”
“好啊,我把手机给你记得改密码,这节课下课我从后院走,我就在后院小亭子等你。”两人一拍即合。
没多长时间,休息室的门口步晴推门进入,地面上铺着纸板,“我赢了,对K!”一阵唉声叹气,她推门声引得四个人齐刷刷扭头看来人是谁,步晴招手,尴尬到不想说话,转头插上门闩。苏月林和步晴很熟悉,又是一个宿舍,往后撤给她腾空位,离她近的女生见状也往后撤。
“你是?”苏月林对面的女生开口讲话,她开的腿伤病假,从楼梯率下来一直在家里待到能自由行走,显然记不清班级里不熟悉的女生名字。
步晴老实回答:“步晴。你是刘玉?”
迟疑地问出对方的名字,对面的女生点头:“我是刘玉。”
在进入班级开始那刻开始选择,步晴转过一次学,深知选定玩伴成为小团体,再怎么相融进去难上加难。
牌局在步晴加入后,五个人玩得还算融洽,就是刘玉旁边的程灵时不时用眼神打量步晴。玩过三局后,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背朝门的步晴吓得一激灵,随即冷静下来,对其他人说:“我去开门。”
门外是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她外套上的校徽是缝在衣服上。步晴认识她,叫——夏莘,周一大会上发表演讲的年级第一,当时她领着流动红旗上台和她演讲完下台,正好碰了个面,对方冲她点头,步晴也冲对方点头。
夏莘不说话,将手里的东西递出去。塑料的声音引起一阵摩擦声,步晴低头一看,是她丢的舞蹈鞋。
“你,为什么不说话?”
夏莘:“我没见过这种鞋子,害怕叫错名字。对了,这是步晴的鞋,她在这里吗?”
夏莘推推眼镜,看着步晴。步晴叹口气:“我就是步晴,鞋子给我吧。”
夏莘拉着步晴离开休息室,快步走向侧门:“作为回报,步同学来帮我搬卷子可以吗?”
文印室内,两位老师凑在一起,研究从学生那里收来的手工制品,一旁在整电脑的女老师还在调侃:“现在学生多花几分心思在学习上,也不用我这么费心。”
打印机在不停往外吐试卷,吱呀吱呀作响声老机器部件,白花花是卷子一张接着一张。夏莘和步晴走进文印室,女老师抬头看见有熟悉的面孔,接着自己的工作:“墙角,第一行第一个和第三行第一个,步晴你要拿的卷子在那儿。”
一人搬一沓卷子,走出文印室,夏莘说出缘由为什么要搬卷子。这周周测,夏莘照常来拿周测要用的卷子,没成想打印机出故障,她只翻前面几张没有任何问题,拿回去发给同学们。
班主任们计划得很好,开会期间布置任务给班长,督促他们写完卷子,这样的话晚自习有大把的时间来讲卷子。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拿到乱码卷子的同学们,不懂学校到底在干什么,安静的教室变成一口油锅,放进去什么炸怎么。班主任去开会了,手机肯定禁音。夏莘挨个班去问他们有没有收到错误卷子,记录好缺多少张卷子,拿着自己的卷子去文印室打印。
巧合的是没有一台打印机拥有空余的时间,帮夏莘打印卷子,她坐在老师们后面的椅子,静静等待打印。双手插在兜里,指尖触及到冰冷和塑料袋的声响,她拿出来是一双舞蹈鞋。
翻到袋子的背后,露出了原本主人的名字。
职二一班,步晴。
“我捡到你的舞鞋,你帮我干活,两全其美。”两个人穿过操场走入致远楼的后门。
步晴笑而不语。
在大厅里步晴询问夏莘的一个问题,“所以,你是巧合找到我的?”
“不是,我听舞蹈班说过‘没有舞鞋不准上课’的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