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图书馆,老空调嗡嗡地吹着风,混着旧书页的油墨味和书架上落的灰尘气。靠窗几排晒得发暖,没人说话,只有笔尖蹭纸的沙沙声,偶尔有人翻书,都压着动静。
齐绵抱着几本艺考画册,顺着书架往里挪,想找个没人的角落。路过文学区最底下一层时,眼角扫过一排磨白了边的书脊。
他脚步停了半秒。
最外头那本的封面,花得发旧,跟上次月考在陈情意桌洞里摸到的那本,一模一样。
指尖无意识蹭了蹭书封,书卷边的粗糙触感又冒上来。这事儿他私下琢磨快一个月了。以前总觉得陈情意这人活得像按表走的,上课准点,值周准点,连校服领口的扣子永远扣到第二颗,半点儿松垮的样子都没有。可那本卷边的武侠书,像个没捂严的小口子,让他总忍不住瞎想:合着学神上课也会把闲书压课本底下啊。
想着,嘴角就悄悄往上挑了点,又赶紧抿平,左右扫了一眼没人,抽了一本抱怀里。总觉得这心思见不得人,像偷摸揣了人家的秘密。
低头往靠窗的空位走,到了跟前,脚忽然钉在地上。
陈情意就坐在那张桌子旁。
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坐得直,正低头写题。周围明明还有三个空位,可他那边连翻草稿纸都轻得没声,像自带了圈安静的罩子。
齐绵往后撤了半步,又停住。退回去太扎眼,像故意躲他。可坐过去,他又发怵。怀里的书被攥得发紧,书脊硌得指节发疼,心跳平白就乱了节奏。
他不知道,刚才他站在书架前,对着书偷偷抿嘴笑的时候,陈情意就抬过一次眼。没出声,扫了两眼,又低下头写题,直到这人磨磨蹭蹭挪到跟前,僵着不动,才停下笔。
声音压得很低,刚够他听见,怕吵了旁人:“你也看这个?”
齐绵手一紧,画册差点滑下去。
像上课传小纸条被老师抓现行,他猛地低头,视线钉在自己的白球鞋尖上,耳朵嗡的一下就烧起来。手指抠着书脊,半天憋出两个字,细得像蚊子叫:“不、不是……”
“不是你站那儿盯半天,还自己偷着乐?”
陈情意的声音没带什么打趣的意思,平平的,倒像在说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一句话,把他那点藏了快一个月的小心思,扒得明明白白。
齐绵脸唰的全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根。他咬着下唇,睫毛抖个不停,恨不得把脸埋进画册里。沉默半天,才鼓起一点气音,嗫嚅道:“就是……看着眼熟。”
“在哪见的?”
“上次月考……你桌洞里。”
说完他立刻闭紧嘴,头垂得更低,盯着地砖缝,连呼吸都放轻了。
陈情意先是愣了下,随即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哑哑的,散在安静里格外清楚。“我说呢。”他指尖敲了敲桌面,“那是前桌的,考试塞我桌洞,考完忘拿了。我不看这个。”
齐绵脑子嗡的一声。
合着自己偷偷琢磨了快一个月的“重大发现”,脑补了半天的清冷学长私下偷摸看闲书的反差人设,从头到尾就是场乌龙。
尴尬劲一下子涌上来,脚后跟蹭着地砖缝,手指把画册角捏出一道深折。怀里的书沉得要命,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陈情意看着他耷拉着脑袋,整个人都快缩成一团的样子,指尖顿了顿。他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在桌面上飘过来:“不过,你脑补的那个我,”他顿了顿,笔尖轻轻点了点草稿纸,“好像挺有意思。”
齐绵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没敢抬头,也没敢接话,只觉得脸颊的温度一路烧下去,连指尖都发烫了。
老空调还在嗡嗡地吹,阳光静静落在书桌中间,笔尖蹭纸的沙沙声又响起来,轻悄悄的。
没人再说话。
齐绵攥着皱巴巴的书角,偷偷抬眼扫了一下。对面的人已经低下头写题,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笔,在纸上划出细碎的声响。阳光落在他手背上,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
他赶紧收回目光,心脏咚咚地撞着胸口,手里的画册沉得抬不起来,耳朵里却反反复复,都是刚才那句哑哑的笑。
就这么坐了一下午,直到下课铃哐当一声撞响,整栋楼都炸了。走廊里人挤人,跑的喊的,追闹的脚步声哒哒响,吵得人脑仁发轻。
齐绵收拾好画册和一摞美术作业本,摞得快抵到下巴。他用指尖托着底,侧着身子贴墙走,给横冲直撞的人让道。拐楼梯口的时候,一个抱课本的男生猛冲过来,肩膀结结实实撞在他胳膊上。
“对不住对不住!”那人喊了一声,脚没停,转眼就扎进人堆没影了。
“哗啦”一声,本子歪了。夹在里头的几张草稿纸飘出来,散了一地。
齐绵脑子一空。
他一眼就看见最上面那张——白纸上画了颗圆滚滚的橘子糖,短糖棍,圆糖身,线条歪歪扭扭的。是上周数学课走神时随手画的,画的是春天樱花树下,他递出去的那一颗。
没名没姓,就孤零零一颗糖。是他藏了快一学期的小心思,连同桌都没见过。
他赶紧蹲下去捡,手指都有点发慌,恨不得一把全捂进怀里。
可有人比他先一步碰到那张纸。
一只手伸过来,指尖捏着纸的边角,轻轻提了起来。
齐绵动作一顿,顺着胳膊往上看。
陈情意站在跟前,校服袖子挽到小臂,胳膊底下夹着值周记录本。应该是刚查完岗顺路经过,恰好撞见。
齐绵的脸一下子热透了,耳尖先炸了热,顺着耳根爬满脸。蹲也不是站也不是,手停在半空中,嘴张了两下,才挤出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我上课瞎画的……”
越说头垂得越低。他觉得自己那点藏了又藏的心思,就跟这张纸似的,轻飘飘摊在地上,全被人看光了。
耳边的喧闹好像忽然远了一截。
陈情意没笑他,也没追问画的是谁。他垂着眼扫了眼纸上的糖,指尖捏着纸边,递了过来。
指尖擦过齐绵的手心,凉凉的,一碰就收。
“挺像的。”
声音压得低,刚盖过周围的吵闹,就说给他一个人听。语气平平的,没打趣,没起哄,就一句随口的评价。
齐绵愣了愣,赶紧把纸攥进手里。
陈情意已经弯下腰,把地上剩下的几张草稿纸都捡起来,理了理边角,轻轻摞在他怀里的作业本上。指尖没多碰纸上的内容,分寸捏得刚好。
“拿稳。”他低声说。
“谢、谢谢学长。”
齐绵攥着那张画,指节都发白了。他没敢多待,抱紧本子,低着头快步从他身边绕过去,脚步越走越快,像逃。
直到拐过楼梯转角,人少了,确定身后没人了,他才停下来,背靠着冰凉的墙喘气。
胸口起伏着,心跳怦怦撞着肋骨。他摊开手心,那张皱巴巴的草稿纸躺在那儿,那颗圆滚滚的糖,还好好的。
他把纸对折了两下,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走廊那头,陈情意还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人潮从身边涌过,吵吵闹闹的。他指尖隔着布料,轻轻碰了碰自己校服内侧的口袋。
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他转身往办公室走,脚步没停,跟往常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