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凌秋的声音极轻,像是怕打搅她安歇。
裴兰瑛躲开他目光,“我就是觉得有些冷。”
被子一边被压住,身下的床轻轻响了两声,霍凌秋失笑,莫名窘迫。
“还是得加固一点。”
他过去并不在意这些,甚至行军在外,能有床睡已是万幸,可如今这残破萧条的营帐有裴兰瑛在,他才格外在乎不足之处,乃至变得挑剔。
裴兰瑛掀开脸上的被子,大口吸气,“除了有时会响,这张床还是很牢固的。”
她那张双颊薄红的脸在光下显现,清晰而动容。
有几个瞬间,霍凌秋几乎以为这是他思欲之时的梦,可她那么真实,让他心里踏实起来,仿佛还在京城的家中,秉一盏灯,度过温暖的夜。
裴兰瑛撑起身子,看他不说话的模样,蹙眉困惑。
他终于回神,错开她不解的目光。
“我给你上药。”
他刚往前走两步,又转身,“若是冷,就缩在被子里,只露出脚就好了。”
裴兰瑛想起那番样子,甚是怪异,没按他说的做,于是盘坐在床上,等他要上药时才依依不舍地伸脚。
他的动作轻了许多,指腹划过脚心,裴兰瑛蜷起脚趾,止不住笑。
霍凌秋错愕,没再敢碰她脚心。
待上好药,裴兰瑛急匆匆将双脚收回,重新缩回被窝里。
边疆的夜还真是冷。
她几日前便体会过,那时还能熬一熬,可今日已不想再撑了。
她忽然想起陆夫人,便向霍凌秋讲起路上遇见商队的故事。
而他听得认真,听她绘声绘色,脑海里有了一番真切模样。
初来边地,她对一切都好奇,无论是漫漫大漠,还是巍峨重山,乃至无边无际的原野,这些霍凌秋早已见惯的,她都喜欢。
他很爱听她讲话,在她口中,那些他见惯的寻常事物,也变得不一样,而他不曾在意的细节,浮现起来,每到这时,他才恍然,万物可爱。
裴兰瑛原是躺着的,可越说,兴致越发高涨,盘坐在床上,又怕冷,于是裹着被子。
她惊叹,“你知道吗,我来的时候还见到了骆驼,骆驼,比马还高还大。”
她一边说,一边抬手在半空胡乱描绘。
“就是长得奇形怪状了些。”
霍凌秋盯着她的动作,耳边话如连珠,一句接一句。
他没想到,她的话竟是如此多。
等她说得累了,他才插上话,“你来边疆,爹爹还有裴拂之可知道?”
裴兰瑛心虚,“我让春棠回去,她定到京,告诉爹爹和哥哥了。”
霍凌秋无奈笑笑,“你一人跑这么远,他们定要心急,明日我写信,告诉他们你好好的。”
他也能猜到,从京城来的信,定已十万火急飞奔在路上。
裴兰瑛悄悄望向木桌上堆叠的书籍,想到夹杂其间的信,她耷拉脑袋,靠在双膝上。
“其实你回来前,我在你的书里看见了那封信。”
霍凌秋愕然,脑海忽地一片空白,耳根有些烫,“你都……知道了?”
她带着一丝埋怨,“霍凌秋,你都没有给我写过信。”
他彻底慌了,连话都说得没有底气。
“有些话写在信里不正式,而且裴拂之也觉得,要当面跟你说。”
裴兰瑛茫然,“要和我说什么话?”
霍凌秋愣住,这才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支支吾吾的,“以后再同你说。”
那些话藏在心里太久,呼之欲出,他倒是想早些告诉她,可她的心难猜,他不敢妄自开口,更怕让她无所适从,以后连待在她身边都成了难事。
他宁愿多等一等。
裴兰瑛挥开被子,迫不及待一探究竟。
“我不要等以后,我现在就想知道。”
她挪到桌前,翻开书页。
霍凌秋的心提了起来,只是站在她一尺开外,不敢动分毫。
裴兰瑛找到那封信,小心取出其中的信,才终于发觉异样。她亲笔写下的信仍在,却多了一张。
话语简短,待她看清内容,顿时心跳如鼓,匆匆将信叠上。
两双羞涩的眼睛对上,又匆忙移开。
裴兰瑛不再觉得冷,“你要说的话……原来是这个啊。”
霍凌秋点头,又“嗯”了一声。
“你现在还想知道吗?”
裴兰瑛想,这定是她此生面对的最难的问题。
良久,“哥哥不是都说了?”
她没直言,但想起信中言语,霍凌秋听懂了。
“外面冷,你快躺回床上。”
她刚想要说不冷,可面对此时的窘境,还是想要缩在被窝里。
霍凌秋吹灭几盏灯,只留床边一盏微弱光亮。
裴兰瑛已重新躺好,可他迟不上床。
“你不睡么?”
今日奔波,他们都很累。
霍凌秋收好信件,反倒坐在凳子上。
“我觉得我现在,还是得离你远一点。”
裴兰瑛听不懂他的话,“你总不能坐在那儿一整夜,而且我在军营,要和你一起睡的。”
木床虽小,躺两个人足矣。
她坐在床上,声音渐小,“我们以前又不是没有一起睡过。”
而她过去讨厌他的时候,他还总是无赖地躺在她身边,赶都赶不走。
无言反驳。
霍凌秋终于起身,坐在床边。
裴兰瑛为他掀起一块被子,“被窝里很暖的。”
灯灭,伸手不见五指。
两人平躺着,肩挨着肩,稍一动弹,木床便吱呀作响,细微动静在这夜里变得格外清晰。
裴兰瑛忽然庆幸看不清彼此,面上的无措才不易察觉。
她挪手,正好碰到他手腕。
霍凌秋身子僵定,手下意识往她身边移。
裴兰瑛:“天已经有些冷了,你身上的伤是不是会痛?”
筋骨之痛难消,而边地苦寒,更添一分痛。
“受冻时才会。”
裴兰瑛侧身向他,“那现在呢?”
霍凌秋温声,“不疼。”
她将手搭上他胳膊,“那你可以告诉我,哪些地方会痛吗?”
“我……”他说不上来,“不碍事的。”
裴兰瑛推他翻身,手已触碰到他背脊。
霍凌秋定住一般,喉咙也发紧。
她指腹按住一块,“是这儿吗?”
没等霍凌秋反应过来,一只手肆无忌惮钻进他衣衫,完完全全触碰到他。
他颅内瞬间空白,“不……不是。”
手若游鱼,指腹所过之处皆是绵绵痒意。
可裴兰瑛浑然未觉,医者般对病患一视同仁,全心全意关注他不适之处。
霍凌秋胡乱应下一个位置,她不动,他才能松口气。
“等天再冷,我就要好好看着你。”
那是他的肩胛。
裴兰瑛凑近,在伤处哈团热气,想让他好受些。
他慢慢熟悉她的触碰,额头沁层薄汗,浑身发热,脚探出被窝才冷静点。
“你说什么我都听。”
裴兰瑛扬唇,额头抵到他的背。
“年轻时身子骨硬朗,等你年纪大……”
她怔住,笑也僵在脸上。
可他欣喜,连鼻息也混着笑意,“你可得多管管我。”
她挤出笑来,勉强恢复如常,却不再续他的话。
“霍凌秋,其实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将军。”
她也记得,去年春日,天长街上遇他。
他高坐马上,一身甲胄映金光,带功而返,威风凛凛。
她忽然很后悔,那时没有好好看看他。
霍凌秋转身,正对向她,即便眼前昏黑,他还是能觉察她的惆怅。
他不敢迎此殊荣,因为他真正想要做的仍不可及。
只是被裴兰瑛肯定,他还是有些窃喜。
“我也想成为你心里很好很好的人。”
他情不自禁环她腰身,贪婪地将她揽抱入怀。
裴兰瑛贴着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
“你先前说的草原、骏马我都见到了,霍凌秋,你带我去骑马吧。”
独自望见辽阔原野时,她便渴望能驾马奔腾,迎风而行。
他揉揉她脑袋,应她:“好。”
营帐透亮。
裴兰瑛醒来时,身边的位置空荡,温度也低了许多。
而浴桶边的凌乱被收拾齐整,两人换下的衣裳也不在凳子上。
裴兰瑛刚下床,霍凌秋恰好推门进来。
他袖子挽起,双手潮湿,他简单擦了擦手,“我去给你打水洗漱。”
与水一并端进来的,是碗粥,还冒着热气。
霍凌秋守在她身旁,“今日我带你去驾马。”
裴兰瑛欣喜,却想起要事,“给家里的信还没写。”
“我写过了,也送到了驿卒那儿,不过千里相隔,送信太久,要让他们担心一阵了。”
桌上只有一面小圆镜,裴兰瑛将它靠着书,正好照见自己的脸。
霍凌秋蠢蠢欲动,可看她利落地用簪子将发盘起,一丝不苟,才止住要为她梳发的念头。
空气清冽,微风中带着凉意。
军营不远处有块草场,草尖枯黄。
霍凌秋下马,放裴兰瑛一人驾踏雪。
不似初试之时的生疏胆怯,她已经很娴熟。
起先她还是慢行,彼此熟悉过后才渐渐提速,没一会儿,她便带着踏雪跑远,像是将留在原地的他忘记似的。
踏雪停在他身边,坐在马上的人大口喘气,脸颊若云霞。
裴兰瑛摸摸踏雪的头。
踏雪顺着她的动作仰头,很享受她的亲抚。
“我还以为它会将我忘了。”
“你喂它吃最好的粮草,定将你牢牢记在心里。”
裴兰瑛得意,顺着踏雪鬃毛抚摸,很舍得夸它:“重情重义。”
而它像是听懂似,耳朵竖了起来,咧嘴像笑。
霍凌秋翻身上马,没等裴兰瑛反应,便抓住缰绳,让踏雪跑了起来。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