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地阔,霍凌秋带着裴兰瑛一路向北,而踏雪更是不知疲惫似,奋力疾驰。
裴兰瑛被风吹得生泪,勉强低头才自在。
“我们要去哪儿?”
霍凌秋还故弄玄虚,一只手挡在她双目前,“我最爱去的地方。”
只等来到山间,霍凌秋才让踏雪放慢脚步。
山坡上开着零星花朵,草木仍翠,在初秋的时节保留难得夏意。远处溪流若云纱,日晖之下,流光溢彩。
霍凌秋勒马,翻身下马,又护她下来。
裴兰瑛一面望风景,一面惊叹,“霍凌秋,你是如何找到这儿的?”
“不是我找到,是踏雪。”
裴兰瑛回首,踏雪已走到远处吃草。
“此处草鲜美,也是踏雪最爱待的地方。”
裴兰瑛跟着他走到溪水边,坐在石头上听他说。
“四年前我从崤山回营,是踏雪带我来到这儿,我见此处僻静,风景独好,所以不只是踏雪喜欢,我也喜欢。”
“此地虽远,可无事时,我们总会过来,待到日暮才回去。”
溪水潺潺,草木苍翠,裴兰瑛忽然发觉周遭声响渐微,连他身后的风景也模糊起来,可日光照在他身上,将他面容勾勒得清晰。
她只觉得,他有些不一样。
“霍凌秋,你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他直直望着她眼睛,“哪儿不一样?”
裴兰瑛蹙眉,掌心抚过粗糙巨石,竟答不上来了。
她想了想,“在京城时,大家都视你为功臣,也叫你霍将军。因规矩,因身份,你的一言一行都带着将军的模样。有些人敬你,怕你,也会忌惮你。”
“可是在这儿,你不是霍将军,而是霍凌秋。你不必畏惧某些人,不必陷于利益纷争,你可以施展,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
裴今尘从翰林院出来时,已是黄昏,圆日低垂,光线逐渐稀薄。
京城的天开始凉了。
官袍袖口宽大,冷风轻易钻入,裴今尘哆嗦,只恨早上没多添件衣裳。
太监走在永华门边的宫道上,接连掌灯。
不多时,四方天地明亮起来。
一盏灯滚在裴今尘脚前,蜡烛脱落,将灯围烧出一个洞来。
小太监大惊失色,哆哆嗦嗦的,匍匐在地顺势将灯揽到怀里,指尖被烛油烫到。
“奴……奴婢罪该万死。”
裴今尘蹲身托他起来,才发觉他瘦巴巴的。
“什么死不死的,灯落了,捡起来就好。”
小太监还抱着灯,灯光微弱,得人宽容,心里松了口气。
“谢……”
字眼将落,他胳膊被人猛拽一下,还未反应过来,耳边巨响,脸颊火辣辣的疼。
裴今尘被吓了一跳。
小太监只手捂脸,灯光照见他脸上一道晶莹,纵是这样,他也不敢丝毫怠慢面前的老太监。
“奴婢错了。”
“连灯都拿不好,也难怪娘娘将你赶出永春宫,你若再犯错,又还能去哪?就等着去见阎王吧!”
裴今尘记得,永春宫住的娘娘,正是李妃。
自打入秋,后宫便常传来李妃的消息,掐算日子,也快到她临盆。
而这些时日,靖元帝也总称陪李妃不上朝,惹得朝中时有暗言,也不能不生怨,更有闲言碎语,猜陛下有意立后。
乌孙又有动静,关于边疆的札子上过几番,却无一批复过。
也是因为边疆,前日他便写信让裴兰瑛快快回京。
现下也不知他两人在边疆如何。
小太监手里的灯彻底灭了。
老太监转向裴今尘,弯腰垂首,“这畜牲冲撞了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裴今尘退后半步,微俯着身子,“不过是一盏灯,公公莫要动怒,也不要责罚他了。”
“大人宽宏,不计小人过失。”
老太监也暗暗舒口气,扭头朝小太监使眼色,又拉了拉他。
“算你今日幸运,还不快给大人磕几个。”
裴今尘惊讶,忙拦住小太监下跪的动作。
这宫中的奴婢总是一惊一乍,行动上惜命得很,可嘴上动不动以死为罪,甚至越惨烈越好。裴今尘虽为官多年,却还是不能心安理得地面对。
每回,他也怕。
“事说开便好,不要跪。”
小太监抹了把鼻涕,“多谢大人!”
裴今尘无奈笑笑,转身离开。
天色灰蒙,永华门外寂静。
目之所及,只有两个守宫门的侍卫,远处依稀有辆马车。
裴今尘加快些脚步,他今日未备车马,方才耽搁,走到府上恐怕是要很晚了。
他刚走过马车,车轮便滚动起来,缓缓行在他身后。
还没来得及让他多想。
“裴翰林。”
裴今尘怔住,顿步回首。
张问安推开小窗,“裴翰林今日是要走回去?”
裴今尘点头,“家中无事,晚些回去也无碍。”
忽然在此碰上,他却疑惑,“张御史出宫有一会儿吧?”
他记得天尚明亮时,远远在大殿外见过张问安,算算时辰,便自然认为他是下了值,要往东华门赶。更何况,方才在宫道上,他也没见到张问安。
张问安没有掩饰,淡淡笑了笑,“我在宫门外等了裴翰林许久,险些以为见不到了。”
“等我?”
“我想请裴翰林喝一杯酒。”
月落云梢。
重走旧路,心境却大不相同。
裴今尘以为,入了御史台为朝堂官,张问安应当早就换了大宅子。可他仍住在杏花巷,家中简单,连仆从都很少。
若不是张问安身上那件宽袖绿袍,裴今尘几乎以为这一年半载只是幻梦。
人世匆匆更迭,而物不变。
记忆真真切切,上次过来,还是他与霍凌秋两人,关于当时的事,他还记得,此时再细想,仍让他心惊肉跳。
可张问安变了许多,再不像从前那样在岳安书院捧书,若要真说和从前的相同,便是他依旧一人,形单影只。
裴今尘走在他身边,“张御史三十有余,如今官路畅通,难道还无意娶妻吗?”
屋内已点好灯,张问安抬手要推门,听见他关乎姻缘的话,坦然一笑。
“裴翰林慎言,官路算不得畅通啊。”
他垂眼想起什么,表情落寞,“老师在时也总和我提起娶妻之事。”
蓦地提到徐诲,裴今尘也神伤。
张问安推门,自嘲:“如今,我这样的人,世间姻缘……还是不沾为好。”
没有伤悲,语气像是道一件平常事。
如此自贬,裴今尘哑然,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可张问安神色如常,眉眼含笑,领他坐在椅子上,“裴翰林问我,莫不是自己好事将近了?”
“我记得,宋府的那位小娘子,似乎与裴翰林情意相投。”
裴今尘耳根子发红,轻咳几声,挠着耳朵苦笑,“她心里如何想我真真看不明了,也不知是不是……情意相投。”
张问安失笑,“郎有情,女有意,便不可失啊,莫让来日追悔莫及。”
除了连连说是,裴今尘一句话都多说不出口。
一壶酒稳稳端上桌,张问安斟满两杯酒。酒香清冽,如似泉饮。
裴今尘仰头一饮而尽,心忽地沉重。
虽是喝酒,他也知晓张问安有话要同他说,事只怕不会小。
“喝了张御史的酒,怕要欠下张御史的债。”
张问安仰脸笑起来,也将酒喝完。
桌上放着两顶乌纱帽,身上的绿衣被光照得晃眼。
身着朝堂服,似烫一层烙印,更要撇去多年修炼而来的心性,难能由己。
张问安对此深有体会。
堂前堂后皆是臣,可唯一不能被剔除的,是私欲。
“陛下今日又未上朝,堂后的那些话裴翰林定也听说过。陛下如此心疏朝政,奏章堆叠不得批复,我为御史,不可视而不见。散朝后,我求见陛下,却始终不能见陛下一面,连话都带不过去。”
裴今尘诧异,“陛下连张御史都不见么?”
张问安笑声短促,“陛下在永春宫,如何顾得上我们?”
裴今尘讪讪,“李妃临盆在即,陛下竟连朝堂的事都不顾了。”
张问安:“陛下这是立后之心。”
将话挑明,裴今尘难置可否,只是心里的答案早就在了。
“凤仪陨落多年,中宫空置,若陛下真有意立后,你我又如何拦得住?”
“可不能是李妃,不能是李氏一族。”
裴今尘抬眼,心猛地颤了颤。
个中缘由,他能猜出几分。
而这样的话从张问安口中说出,裴今尘不能略去私怨一层,可他猜不到如今在张问安心里的恨究竟有多深。
张问安添道:“李氏之罪,罄竹难书。江州之事虽过,可余波未平。”
“如今江州知州之位空置,陛下尚且无心,但过了年关,也必须做个决断,知州的位置太过重要,裴翰林定是知晓的。”
裴今尘心发紧,“我自然知道,关于江州的札子上奏过,陛下还无旨意。”
张问安:“所以我希望,真到那时,裴翰林能去江州。朝堂之上,陛下面前,我亦会举你。”
裴今尘错愕,没料到张问安会有举他做知州的打算,“我资质尚浅,如何能担此任,张御史三思啊。”
“只有裴翰林可以。”
张问安站起身,“裴翰林可知道江州水患究竟是为何?既是天灾,更是**。”
“李共私吞岁修银,惧怕贪墨败露,便私开水门,致使江州万亩青苗灰飞烟灭,百万生民流离失所,更让无辜之人为他担下死罪。”
裴今尘震惊,越发觉得张问安深不可测,“你是如何知道的?”
他没有回答。
“许知州去,霍将军征战在外,已是孤舟。我也不想靖元五年的旧事,再次重现。”
秋夜寒凉,风潜入室,裴今尘只觉背脊被这股寒意刺痛阵阵,手脚发木。
天已黑透,耳边倏尔传来几声更鼓。
鼓声沉闷,昭示黑夜彻底降临,又让人本能地惧怕。
张问安转身,望向不远处的置书木架。
他的声音轻缓,裴今尘却觉得冰凉。
“殿下,宫门该落钥了。”
写着写着意识到,稍长的文里,我好像没有写过仁善的好皇帝,没关系下一本……好像也不算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3章 关山令(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