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兰瑛按陆夫人所说向西走去。
起初,她还是有些恐惧的,可一路时有旅人,伴她半程,因而这一路也不算孤单。
日悬苍穹。
远处青黄相接的小丘延绵起伏,裴兰瑛朝圆日向前,夕阳的残照覆盖大地。
地面微动,裴兰瑛迟疑,又像是被撼动一般凝神。很快,阵阵巨响沿大地传来。
沉闷的震动化为清脆的马蹄。
裴兰瑛加快脚步爬到山丘顶。
天地广阔无边,唯有霞光漫延世间。
裴兰瑛视线下移,终于看见一群驾马奔腾的人从小丘后出现。
她几乎能听见甲胄铿锵作响。
她一面跑,一面辨别马上的人儿。挡风沙的薄纱被风带得凌乱,可她全然不顾。
皆是行军之人,天然对周遭的风吹草动敏感,即便耳边马蹄震天,也不能不注意到原野上奔跑的女人。
裴兰瑛听见为首的男人施令,原本奔腾的马儿渐渐停下。
她咳了几声,口间一阵腥甜,声音有些沙哑。
“你们是要往军营去么?”
韩望坐在马上,垂首端详面前的女子。
她脸燎起云霞似的红,额前乌发被汗水打湿,此刻正止不住大口喘气,可眼里带着一种急切的期待,让人不忍拒绝忽视她。
他没有戒备,“正是。”
裴兰瑛欣喜,“我要和你们一起去!”
韩望诧异,不得不去提防她,“军营重地,哪是什么人都能去的?”
“我碰见了你们,难道你们就不怕我是打探军情的细作?”
她说出这句话,跟随在韩望后的士卒纷纷笑起来,甚至连战马都喷薄气声,嘲笑一般。
韩望愕然,忍俊不禁,“你一个说汉话的女郎,看着年纪也不大,说话倒是没轻没重的。”
裴兰瑛仰首,找回点底气,“你们可认识霍凌秋?”
她又添,“霍将军。”
骤然从陌生人口中听到他的名字,韩望终于重视,“自然知道。”
裴兰瑛松口气,“我要去找他。”
韩望更加疑惑,“你是何人?”
“我是他夫人啊。”
裴兰瑛第一次知道,原来在这儿,霍凌秋的声名这么好用。
韩望告诉她,霍凌秋尚在雁南关,一时半会儿不会回军营。
听到雁南关,裴兰瑛才想起陆夫人要去的也是雁南关,只可惜阴差阳错,没有离霍凌秋越来越近,反倒越来越远了。
天将黑,此地离雁南关相隔百里,裴兰瑛只好跟着韩望去军营。
她不提,韩望也知她心里想的是什么,便让人赶到雁南关,将他夫人过来的消息速速告知。
篝火正旺,营内肃穆。
裴兰瑛跟在韩望身后,听他不时向目光疑惑的士卒介绍她。
而她像幼时跟随爹娘回家乡探亲,见面生却热情的亲戚似,只好无措地低头浅笑。
韩望看出她的慌张,可到底陌生,他也不知该如何安抚。只等好奇的士卒上前观望时,他才忍不住低声斥责,让他们走开。
“别吓着她。”
将军发令,哪能不从?
“我知道,她是霍将军的夫人。”
三两士卒难为情地挠头,笑了几声,推推阻阻地跑开了。
“你也别管他们,他们听说你是霍将军的妻,便想来看一看。”
裴兰瑛愣了愣,也看见远处偷摸移开视线的士卒。
“我知道。”
韩望抬手指了指,“那就是凌秋在军营住的地方。”
裴兰瑛顺着望过去。
那是一座稍大些的白色营帐,四角攒尖,顶上围一圈赤色彩绸。
她抱着包袱,加快些脚步。
韩望没随她进去,“总喊我将军,我倒有些不适应。凌秋叫我韩叔,你和他一样就好。在这儿若有事,尽管和我说。”
裴兰瑛匆匆点头,“麻烦韩叔了。”
他笑了笑,“你这姑娘也真是胆大,一个人跑到边地,就不怕吗?”
她摇头,浑然忘却怕的滋味。
“我倒觉得幸运,一路遇见的人皆良善,也碰巧遇见回军营的队伍。”
营帐内已被人提前点好灯。
霍凌秋的营帐被他收拾得整洁,最外摆置各式军器,绕过一层布屏,才是他日常起居之处。
一张窄床,一条木桌,还有几把椅凳,几乎已是全部。
太过简单,裴兰瑛吃惊,心里已有他在这儿的样子。
她将包袱放在桌上,脱下沾上沙尘的外衣。
他桌上整齐放着几本书籍,页角微微发卷,而几乎每一页都有他的小字批注,字形依旧工整。
裴兰瑛随意抽出一本书,打发时间,她刚捧在手心,一封信笺滑落,砸在她脚上。
只是短暂辨别,裴兰瑛便认出这是她写的信。如果不是封口被挑开,她甚至以为这封信不曾被打开,它保存得太过完好,连褶皱也难以发觉。
帐外仍安宁,营帐门被推响。
隔着布屏,裴兰瑛看不见来者,凭着直觉道:“韩叔?”
门被关了起来,脚步声渐近。
“裴兰瑛,是我。”
他的声音里夹杂着疲惫,可呼吸之间又带着淡淡欣喜。
裴兰瑛心几乎停顿片刻,看到他的脸才觉踏实。
他额头冒层汗,脸也通红,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
“你不是在雁南关么?”
“我听到你来的消息,便赶了回来。”
她正准备说些什么,可看到他大汗淋漓,还是转身从包袱里翻出一张帕子,递到他手上。
“这么晚,又很远,明日回来也好的。”
霍凌秋握着她递来的帕子,没忍心用,“若要等到明日,我怕今夜要睡不好了。”
他等不及。
裴兰瑛不得不猜到他这层意思,心跳的快些,脸也烫了一阵。
霍凌秋瞧见她垂首羞涩的模样,心像是被填满了,乃至身旁见惯的琐碎都深得他心。
“韩叔说,你是自己找到他回营的队伍。”
除此,韩望还向他描述裴兰瑛当时的模样,更有夸大的成分。说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荒漠上,衣裳也单薄。
或是真有些可怜,听着霍凌秋的话,裴兰瑛也怀疑自己赶路的样子是否真如韩望所说的那般惹人惊心。
毕竟,连她自己也听得垂怜。
“我过得哪有那么惨?韩叔他定是在诓你。”
霍凌秋心里清楚。
“你一人过来,定也受了不少苦。”
他后怕又愧疚。
裴兰瑛,“我现在除了脚有些疼,哪儿都好好的。”
霍凌秋带她坐到床边。
她刚一坐下,木床便吱呀作响,让她不敢动弹。
她尴尬笑笑,往外挪,连坐在床上的力都被她竭力控制小了。
霍凌秋半跪在她膝前,小心脱去她的鞋子。
“做工粗糙,木质也不好,但不会塌的。”
他要去解袜子系带,裴兰瑛不自觉收回脚,左脚踩右脚,往后缩。
“就是有些疼,揉揉就好,你也不用跪在我面前的。”
双手落空,霍凌秋也没听她的话,彻底跪坐在她面前,重新去捉她的脚。
“我得看一看。”
即便心里还有犹豫,裴兰瑛终究放弃抵抗,由着他将脚放在他腿上。
霍凌秋褪去她的袜子。
行走多日,她脚踝被磨破了层皮,脚底发红。
霍凌秋揉揉她的脚,舒筋活络,力道不大,却让她格外舒服。
“好些了吗?”
裴兰瑛点头,从心里肯定。
霍凌秋抬头,看着她眼睛笑。
“我给你上药。”
“诶。”来不及伸手拽他,她的脚已按在他腿上,待意识到什么,她匆匆收脚,胡乱地塞在鞋子里。
她支吾,还未从方才的惊讶中缓过来。
霍凌秋疑惑,端坐原处,耐心等她开口。
“霍凌秋……我想洗澡。”
军营皆是陌生男人,关于寻常之事,像是隔着一道壁垒,她根本不好开口。
而在这儿,她唯一能无顾虑开口要些什么的,只有霍凌秋。
他起身,扶她坐在床上,拉被角盖她一双赤足。
“我去打水来。”
不比家中,在军营,光是洗漱都变得繁琐。
霍凌秋先是擦干净浴桶,又是烧了几桶热水,来来回回,光是往浴桶添水,已费了不少力气。
他试了下水温,不放心,又唤裴兰瑛过来。
“还烫么?”
裴兰瑛将要换的衣裳放在浴桶旁的凳子上,轻微俯身,手往水里伸,摇了摇头。
“刚好。”
“那我先出去,”他停顿,又添,“我在外守着。”
裴兰瑛点头,看着他退了出去。
夜里有些凉,沐浴过后,还是猝不及防沾染夜的凉意。
裴兰瑛拢好衣裳,不慎被水浸湿的发梢滴落水珠,打湿她肩头一块。她推门,霍凌秋正好站在门前。
她侧身,为他留道,“我洗好了。”
边疆的寒风钻进营帐,裴兰瑛颤栗,缩了缩身子。
霍凌秋忙进来,把门关紧。
他又像在义安城外的客栈那样,取来巾帕,细致地为她擦发,免得衣裳受潮让她受寒。
“夜里冷,你快缩到被窝里。”
裴兰瑛从他掀起的被子一角钻进去,整个身子都蜷缩起来,只露出一个脑袋,脸颊蹭着被子。
霍凌秋盯着她扑闪扑闪的眼睛,心中发暖,俯身为她掖被角。
帐内明亮,裴兰瑛看着他将布屏挪到浴桶旁,又见他解衣裳系带,脱去最外的衣裳。
或许是她的视线太过明显,霍凌秋有所察觉,转身看她。
“我也好几日没有沐浴。”
裴兰瑛直勾勾看向浴桶,脚趾蜷了起来,那是她用过的水。
“可……”她往被窝里缩,重新看他,声音小了许多,“不会冷么?”
“还很暖。”
听到他的回答,裴兰瑛彻底藏在被窝里,听见衣物褪下,还有他入水的声音。
空气稀薄,她不再觉着冷,却喘不过气,于是小心翼翼地撑起被子,仰脸呼吸。
她嗅到洗漱过后的清冽皂香,一只手从她撑起的细小洞口伸进来,掌心贴着软被,往上托了托。
霍凌秋半蹲在床前,透过洞口看她,像是寻见至宝,嘴角浮现笑意。
借着微弱的光,他看见她脸红彤彤的。
“别闷着自己。”